第99章 幕後與巧木宮
陸沉淵不會為還沒發生的事浪費時間。
在他看來,不管上官婉兒有沒有想法、有什么想法,都改變不了一件事——她在宮內,而他在宮外。
一個是武皇隨叫隨到的近侍,一個是太平公主隨覺隨到的面首。
別說陸沉淵沒什么想法,就算有,也沒條件啊。
兩人之間隔著重重宮牆,又有李令月卡在中間,想在這種環境下談情說愛,比異地戀還難。
多想一分鐘都算杞人憂天。
陸沉淵壓根沒放在心上,他在找地方放《青冥百鬼繪》。
這圖需要元氣充沛的地方養著,不然畫意會流失。
好在公主府本身就被葉法善牽引龍脈地氣,以便李令月修行,陸沉淵很快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暖香閣,將畫卷鋪在閣內,再將法器本相藏在畫中。
經過幾日「奮戰」,他對這地方比自己家還熟悉。
哪塊臺階,哪塊石頭,哪張床榻,適合用什么姿勢,瞭然於心!
陸沉淵將畫軸藏在洗心池之下,法器已經認主,別人拿到了也用不了,現在唯一要擔心的就是畫裡這頭小羊搞事。
雖說全身上下都搜遍了,可偃甲之軀,還是難保沒在哪犄角旮旯藏著挪移符之類的寶物。
為此,他專門改了煉心陣佈局,換了舊有答案,再把「五指山」轉移到陣內。
你不是怕煉心陣嗎?
我就用這個關你!
「陸!沉!淵!」
未羊要氣炸了,沙啞的怒吼聲在畫中迴盪。
可她的身子被「五指山」死死壓住,只有一隻機關手臂露在外面,五指痙攣般抓撓著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她恨得牙癢——這該死的煉心陣!
陣中幻象翻湧,未羊緊閉雙眼,可耳邊還是不斷響起那個老人葬身酆都陣、被惡鬼掏心的場景,鮮血淋漓。
五十年來,她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可是已經晚了,物是人非了。
——「地靈人傑,蔚為壯觀啊。」
——「那扇門後還有考驗嗎?」
「閉嘴!!!「
她猛地甩頭,可那聲音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它對你很重要?」
——「且讓老夫一試。」
噗嗤!
「我殺了你——」
未羊歇斯底里地掙扎,可五指山紋絲不動,她越是抗拒,幻象越是清晰。
她親眼看到眼前浮現那噩夢一般的酆都陣,陣中黑霧翻湧,百鬼哀嚎,一名白髮老者踉蹌後退,他的一條手臂已被鬼爪撕碎。
「不要……」
未羊的聲音陡然顫抖。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滿是驚愕,卻又在看清她的剎那,化作一抹悲憫,他嘴唇翕動,似是想說什么,可下一秒,陣中百鬼驟然撲上,枯瘦的鬼爪狠狠掏入他的胸膛。
「不——!!!」
未羊瘋了一般想要關閉視力,可煉心陣卻逼著她眼睜睜看著老者倒下,看著他被撕碎、吞噬,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再在下一刻復甦,重複之前的過程。
「陸沉淵!你放我出去!」
她終於崩潰,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顫抖:「我不搶十二了!我錯了!我道歉!你快把這破陣關了!關了!!」
「呵呵。」
陸沉淵身形憑空出現在五指山前,隨手一揮,血霧中出現一頭狐鬼,搬著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後。
陸沉淵已成畫界之主,凡畫中之物,無論『生物』還是『死物』,皆在掌握。
他一甩衣襬,轉身坐在紫檀椅上,好整以暇俯視未羊。
「認慫了?」
陸沉淵笑道:「那就拿出誠意。我再問一遍,你是怎么出去的,你的丹藥又是怎么煉的,藥材從哪來……聽好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再不聽話,我就先關你十年,咱們十年之後,再談!」
未羊身體一顫。
陸沉淵攤開手,又一頭狐鬼出現,遞上藏書閣的一本書,他隨意翻開細看。
到底是顧雲升的藏書,裡面有很多孤本,連公主府都沒有。
「是……天罡……」
沉默許久,未羊終於艱難開口:「是她在一年之前找到嵩山,帶我走出了……《煉心陣》……」
陸沉淵眉頭輕挑:「天罡元辰?辰龍?」
未羊道:「是……藥材也是她給的……」
陸沉淵眉頭微皺:「辰龍也擺脫了顧雲升的……限制?」
未羊沉默許久:「他本就沒有限制……他是『希望』我們幫助後繼者……」
陸沉淵仔細回想。
當初第一眼看到神後,神後其實還處於懵懂狀態,就像幼鳥會天然親近它睜眼看到的第一個生物,偃甲也是如此。
神後當初的眼睛也像山間小鹿般帶著未經世事的善意。
按照正常情況。
能過顧雲升考驗的,就算不是好人,也壞不到哪去,接下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偃甲自然就會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
顧雲升更像是造了十二個孩子,併為它們選了十二個老師,而非造了十二個奴隸。
他本就沒希望這十二個孩子千篇一律,他只是為他們啟智開慧,剩下的順其自然。
善也好,惡也好,都是「機緣」,都是「人性」,也都是「人生」。
陸沉淵嘆了口氣。
顧雲升的本意是好的,他平等地看待偃甲,可對後世之人來說,就有點麻煩了。
這就相當於是十二個自由成長的絕頂高手。
——熊孩子擁有超能力,倘若遇人不淑,是會出大事的!
陸沉淵皺眉道:「這個天罡,是什么性情?也跟你一樣?仇恨顧雲升?」
「不……」
未羊沉聲道:「顧雲升十大神術,也有高低之分,十二元辰本身,原型不同,能力也不同……神後的原型是【尋寶鼠】,人畜無害,太乙的原型是【冥虺】,性情兇惡,我的原型是……【屍胡】。」
陸沉淵腦中立刻閃過資料。
——《五藏山經》載:「離山有獸名屍胡,狀如羊而麋目,周穆王西征時,遇此獸吐息,三千甲士中毒而斃,銅戈鏽為齏粉,王以八駿之血祭天,方驅其入幽冥。」
怪不得一身劇毒。
這不是什么功法,而是屍胡神通——【幽泉瘴】!
陸沉淵恍然,接著問道:「天罡的原型應該是某種龍,什么龍?」
未羊吐出兩個字:「……淵龍。」
陸沉淵吃了一驚,坐正身體:「你確定?」
未羊道:「雖然她並未動用神通,而是依靠術法,帶著我走出煉心陣……但我知道,就是淵龍!因為她離開時,直接身遁虛空,消失不見……」
陸沉淵眉頭緊皺。
——《海內十洲記》補遺:「東海有銀龍,名淵,棲於弱水漩渦,其爪如玄冰剖天,漢武帝遣使求仙,樓船過處,淵龍乍現,一爪斷十二艦,殘骸竟從長安井中浮出,世人奇之。」
換言之,淵龍的神通,就是一對能撕裂空間的爪子。
這比《大挪移符》還難抓,因為誰也不知道她遁往哪裡。
陸沉淵:「你剛才說『不』,她不仇恨顧雲升?」
「嗯……」
未羊悶聲道:「她……很嚮往顧雲升,她想找到他,這就是我們的分歧……不然我早已跟著她離開了……」
還好……
陸沉淵鬆了口氣,想了想,取出【太虛凝華盞】:「既然是淵龍,為何沒有取走這件神器?對她來說,應該很簡單吧。」
未羊道:「她不會破壞顧雲升的佈置,她也沒有興趣,她只是來找我,見我不願跟她走,就自己走了……臨行前給我留下了許多煉丹材料……算是『禮物』……」
呼……
陸沉淵慢慢放鬆下來,總算不是問題兒童了,不過……
陸沉淵道:「她也沒有主人?就當是主人……算了!她也能自主行動?」
未羊點頭:「是。」
陸沉淵:「那她守護的是哪一門秘術,已經被人破解了,還是還在原地?」
未羊搖頭:「不清楚……」
「……」
陸沉淵眯著眼看她,倒也沒有繼續逼問,話已至此,沒必要再隱瞞。
她應該是真不知道。
陸沉淵乾脆道:「那你還知道什么,說清楚,我就撤了煉心陣。」
未羊道:「我只知道這么多……對了,還有一件事。」
陸沉淵神色一正:「什么?」
未羊道:「她創立了一個組織,叫做『巧木宮』。」
……
與此同時。
東海碧波萬頃之上,一座孤島矗立於雲霧之間。
島上山石如玉,通體瑩白,遠遠望去,宛如一顆明珠浮於滄海,島心處,一座琉璃宮殿依山而建,簷角飛翹,似龍騰九天,在朝陽下折射出七彩霞光。
殿內,水霧氤氳。
一道人影立於琉璃殿中,身姿修長,白衣勝雪,衣袂無風自動,如煙似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額前那一對晶瑩剔透的龍角。
那並非粗獷的獸角,而是如白玉雕琢般精緻,自額角蜿蜒而上,流轉著淡淡的月華光澤,角尖微泛幽藍,似深海寒玉淬鏈而成。
她的面容半掩於未完成的偃甲之下——右臉肌膚如新雪,細膩無瑕,眉如遠山含黛,眼若寒潭映月,透著一絲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而左臉仍是玄鐵骨架,機關紋路精密如星辰軌跡,空洞的眼眶中躍動著幽藍色的靈火,詭豔而神秘。
她正在雕琢自己的臉。
「這裡……要再柔和些。」
她手握細刀,輕點左頰,聲音清冷如碎玉。
身旁的機關奴僕立刻捧上一面水鏡,鏡面波紋盪漾,映出她半人半偃的容顏。
「妹妹已很美了。」
一道悅耳的聲音響起。
殿門處,另一道身影緩步而來,她容色姝麗,身披流霞般的羽衣,尾翎如星河垂落,每走一步,都有細碎的金光自羽間散落。
「美?」
辰龍·天罡元辰笑了一下,微微仰頭,似在回想:「三姐見過十二,就知道什么叫做美了,跟她相比,咱們就像是繼父養的,哈哈。」
另一人赫然是酉雞·從魁元辰,聞言不以為意,微笑道:「天下父母向小兒,再者,十二的身體也不是他做的,他一個大男人,沒心思也沒時間花在臉上,不過確實,他給了她全天下最好的眼睛、最玲瓏的心竅,咱們確實比不了。」
辰龍道:「還選出一個不錯的主人。機關城費盡心血,總算沒有辜負他的期望。」
酉雞遲疑道:「你上次說,老五……她會不會……」
「已經對上了。」
辰龍手下不停,慢慢雕刻,說道:「也已經敗了,敗在陸沉淵手上……如果他救不出來,我就把她接來。五姐太偏執了,她的不幸跟他無關,沒必要讓十二跟著她胡鬧,武周再不濟也是中原朝廷,她急於求成,與朝廷作對,輸的不冤。」
酉雞道:「她現在如何?」
辰龍隨口道:「被困於《青冥百鬼繪》。放心,現在百鬼繪的主人是陸沉淵,就算只看在十二的面子,也不會對她如何,大概也就是磨她的性子。」
酉雞鬆了口氣,又道:「如果有十二相助,咱們或許……」
「不急。」
辰龍頭也不抬道:「咱們不像十二,生來就有他灌輸的天工秘術,也沒有十二的心竅,能一點即通,得慢慢學,現在好不容易天工大成,正該壯大自身。能讓他都沒有把握的險地,咱們就算憑歸藏之助,成功進去,也難有作為,慢慢來吧……十二個兄弟姐妹,還是太少了……」
酉雞點點頭:「我明白了。」
「對了。」
辰龍忽然想起一事,隨手一招,遠處兩道流光激射而來。
一塊刻有【巧木宮】的令牌;
一柄流光溢彩的重劍。
「還沒給小妹禮物……」
辰龍指尖一劃,眼前虛空破開。
陸沉淵正在畫中思索,忽然未羊頸部亮起光華,接著一道空間裂縫在她身側開啟。
一柄劍和一塊令牌從中掉落下來。
陸沉淵微微吃驚,未羊也很意外,二人同時抬頭。
便見縫隙之後,一張半人半偃的面孔,朝他們微微一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