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此間落幕,瞞天過海
畫卷之外。
洞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緊繃的臉。
李令月端坐圈椅,指尖輕叩扶手,冷眼凝視著那幅《青冥百鬼繪》。
畫卷表面墨色翻湧,時而浮現山巒虛影,時而閃過血色流光,卻始終不見陸沉淵與未羊的影子。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咳……」
一聲壓抑的輕咳打破沉寂,元清霜面色慘白地睜開眼,唇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血跡,她身後「聖手仁心」沈墨軒緩緩收功。
元清霜環顧四周,看向李令月,強撐著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殿下,屬下辦事不力,未能……」
「閉嘴。」
李令月突然閃身至她跟前,繡著金鳳的裙襬掃過地面。
她一把扣住元清霜的手腕,三根玉指精準搭在脈門上,感受到紊亂的脈象,眉頭微皺:「怎么回事?還有餘毒?沈神醫,連你都解不了嗎?」
沈墨軒雙手抱拳,恭敬道:「殿下勿憂,掌功毒素未羊已經解去,只不過毒性太猛,餘毒仍需修養月餘才能散盡,《相火針》也只能固本培元。這毒功實在是厲害,在下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猛烈的炁毒。」
李令月這才鬆了口氣,轉向二十四番:「她們呢?」
沈墨軒點點頭道:「都已無礙。」
赤梅當即跪地,餘下二十三人跟著行禮,臉上滿是愧疚:「屬下等辦事不利,請殿下責罰!」
「好了。」
李令月擺手道:「別說你們,就算本宮親至,一旦入此洞窟,只怕也難逃狼狽,誰能想到,她竟將顧雲升的洞天福地,生生煉成這般詭譎模樣!你們做得已足夠妥當,要怪就怪顧雲升,造出這樣一頭怪物,為禍世間!」
眾人不敢接茬。
那畢竟是隱仙,無數人敬仰的存在。
李令月說完才想起還有神後在側,有點尷尬,又補了一句:「當然,他本意還是好的……咳,靈晞,沉淵現在情況如何?」
神後搖了搖頭:「我只能感應到哥哥還在畫中,不知道具體情況……」
剛說到這裡,忽然《青冥百鬼繪》上的墨色開始逆流,漸漸凝聚成熟悉的人形。
陸沉淵從裡面探出身子。他已經走出甲冑,現在是真身。
洞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神後露出笑容,乖巧上前兩步,李令月唇角微勾。
陸沉淵拉住神後的手,轉向眾人:「進來。」
李令月一愣,環顧四周:「我們都進去?」
陸沉淵點點頭:「事情已了,連帶王將軍一起。他也要向陛下覆命,大家一起親眼見證,總好過之後他人挑撥,再生事端。」
他說的難聽,可李令月明白,這是必須的,不只是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她,她很清楚母親對長生的執念,眼下《丹鼎卷》就在畫中,若是不說清楚,陸沉淵必遭懷疑,王孝傑也明白這點,雙手持槍,行了一禮,大步走向畫卷。
至於少林方丈、十八羅漢、沈墨軒之類,就只能等在外面了。
眾人入畫。
第一界【枯魂林】已復原。
大家看著眼前流動的水墨、猙獰的樹叢、遊蕩的孤魂,紛紛感嘆隱仙神術。
陸沉淵帶著他們橫穿樹林,走過界門,來到第二界:「我境界不足,即便得畫卷認主,也只能調運機關,無法改寫機關,大家當心。這【洗心池】、煉心陣非同小可,你們跟緊我,無論看到任何人或事,都不要做出反應,牢記一切都是假的。」
畢竟是隱仙之物,誰也不敢放鬆。
李令月握住陸沉淵的手,很乾脆地閉上眼,將一切交給他。
元清霜和二十四番也沒心思嘗試,紛紛有樣學樣,跟在李令月身後。
王孝傑倒是想看,但身處血霧之中,眼前幻境叢生,彷彿回到過去的戰場,無數已經死去的弟兄哭喊著朝自己索命,也有點支撐不住了,乾脆閉上眼睛,只憑一杆長槍,由赤梅幫忙牽住,帶出整個煉心大陣。
來到點睛閣前。
王孝傑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好厲害的陣法!」
陸沉淵道:「更厲害的還在後面,隨我來。」
他縱身一躍,跳上閣樓,開啟那扇木門,丹房再度映入眼簾。
除了四周的數十排書架,最引人注目地莫過於丹房中央立著的一尊三尺高的紫銅丹爐。
爐身蟠螭紋中隱隱透出暗紅流光,似是爐火未熄。
陸沉淵指著那丹爐:「這便是《丹鼎卷》。」
眾人一愣。
王孝傑走近細看,揭開爐蓋,這才發現蓋子底下、爐身之內,竟然刻滿了蚊蠅小字,上面是各種丹道術語。
諸如「君茯葉,臣黃石,三三之流火,鼎氣沉底……」、「天精為引,地髓為媒,九轉周天火,丹霞凝煙……」
王孝傑涉獵頗多,只能看出跟丹道有關,不知道具體如何,但瞧著像是言之有物的,李令月、元清霜對這方面瞭解不多,二十四番中白桃比較擅長,湊近一看,臉現喜色:「確實是轉龍虎、配雌雄的丹道秘法,極為精妙!」
那當然了。
陸沉淵心道,老子剛刻的丹鼎卷原文,只不過刪減了六七成。
「只是……」
白桃看向底部空白處,那裡像是刻完之後又抹過:「這是怎么回事?」
李令月瞥了一眼:「應該是跟【不死藥】有關,姑祖母(平陽公主)的信中有提及,隱仙顧雲升對不死藥另外做了處理,這裡沒有也是正常的。有沒有【玄鶴返春丹】?未羊等人既然用這種丹藥騙取信任,它應該也是《丹鼎卷》所能做出的最好丹藥了。母親眼下心心念唸的,只怕還是這個親眼驗證過的靈丹。」
白桃仔細看了看,終於在角落發現玄鶴返春幾個字,但細看內容,不禁大驚:「這……」
李令月皺眉道:「怎么了?」
白桃臉色發白,念道:「……採異獸玄鶴心尖之精血,輔以童男童女純陽純陰之血,合崑崙九竅通靈參、千屍腐心草、血嬰果等物,於冬至子時借北斗星力熔鍊而成,服之可逆轉衰朽,使白髮轉烏、皺面復童,然三年內必再服一丸,否則生機散盡,頃刻而絕……」
嘶!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元清霜驚道:「童男童女?這是隱仙的方子?!」
白桃解釋道:「童男童女倒不用太擔心,童子血、童子尿都是藥材,只要適量取血,也不會有性命之危,關鍵在於千屍腐心草和血嬰果,這兩樣藥材不只劇毒,觸之即死,也是極為罕見的三品天材地寶!
【千屍腐心草】只長在極陰之地,多數都在亂葬崗深處,以腐屍、怨氣為養料,草籽三十年才能發芽,再經三十年方得長成,只存活十天便結籽消亡,它是修煉毒功的神品靈材,可是,上次現世已是一百九十年前了;【血嬰果】就更是傳說中的東西,最近一次記載也已經在七百年前……」
「如此一來……」
李令月眉頭緊皺:「豈不是得了丹方也沒用?何況還有那么大的隱患……」
李令月看向陸沉淵,想起他說過的——它但凡有點明顯的副作用,我都會點出來,但它的後患至少也要兩三年之後才會顯現,而且對皇帝而言,也算不上什么隱患。
原來是這樣。
如果有材料能煉出第一份,那自然不用擔心之後的藥,可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材料,那返老還童也就無從談起了。
白桃不解道:「這材料如此珍稀,他們又是怎么煉的?」
李令月馬上看向陸沉淵。
陸沉淵轉向神後:「閉上眼睛,不許睜開。」
神後不明所以,乖乖閉眼。
陸沉淵默不作聲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第三界的界門依然靜靜矗立,門內的《酆都幻世陣》仍在按奇門遁甲之術不斷演變流轉。
只是此刻。
陣中景象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陣內陰風嗚咽,原本森然有序的槐樹林此刻東倒西歪,粗壯的樹幹上佈滿猙獰的抓痕,那些懸掛的人皮燈籠大多已經破碎,殘存的幾盞在風中搖曳。
陣法中心處,一幕慘烈的景象映入眼簾——
未羊的殘軀被數十根槐樹枝條貫穿,如同一個破碎的傀儡般懸在半空。
她的面容已經扭曲變形,寒鐵甲冑的連線處大面積剝落,露出內裡精密的骨架。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胸腔——炁爐所在之處被生生掏出兩個大洞,邊緣參差不齊的裂痕顯示是被蠻力撕扯所致。
地面上散落著機關零件的殘骸:一根還連著齒輪的臂骨,幾段纏繞著墨線的脊椎,以及那個曾經優雅美觀的頭顱,此刻正被三個狐鬼當球踢著玩,每踢一下,就有細小的齒輪從斷裂的脖頸處蹦出。
最詭異的是那些槐樹,它們的樹幹上浮現出未羊生前最後的表情:驚恐、不甘、怨毒,每張臉都在無聲地尖叫,而樹根處,暗紅的液體正緩緩滲入土壤,那是未羊體內殘存的鮫人油,此刻正被這片貪婪的畫界吸收殆盡。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愣愣地看著。
陸沉淵攤開手,拿出那幅《青冥百鬼繪》:「陣中藏著《青冥百鬼繪》的本相,得此畫卷認主,便能隨處佈下畫界,她想帶走的就是這個!想讓我破解的便是下面這座《酆都幻世陣》,她以為五境巔峰速度夠快,一身劇毒也足以讓我動彈不得,可以在最後關頭搶下畫卷,可惜……還是沒有我快……」
結局顯而易見。
眾人明白過來。
李令月一想到其中艱險,不禁眼眶一紅,深深地望著陸沉淵。
「……」
陸沉淵有點心虛,不動聲色地避開視線,順勢取出了幾張符和幾個藥葫蘆,遞給王孝傑:「將軍看好,上面烤漆未動,符封完好,足以證明,我沒有動過。」
——新加的,當然沒動過。
裡面的【玄鶴返春丹】已經取出,剩下的都是三品毒藥、傷藥。
武則天沒必要返老還童,有代價也不行,她還是乖乖的老死吧!
王孝傑仔細觀察,點了點頭:「王某可以證明。」
陸沉淵又指向陣中殘屍:「這屍體,王將軍也一起帶走,畢竟口說無憑。」
王孝傑心中一熱,這完全是為了自己好交差啊,難怪這位陸大人能得公主和陛下看重,他鄭重行了一個軍禮:「多謝陸大人!」
陸沉淵扶起王孝傑,溫聲道:「將軍言重了。你我同為陛下分憂,何須言謝?只是……」
他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此番確實兇險,險些折在這畫界之中。若將軍回京後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陸某便感激不盡了。」
王孝傑聞言,當即抱拳正色道:「陸大人放心!此番若非大人與公主殿下運籌帷幄,豈能誅滅此獠?末將回京後必定如實稟明聖上,為大人和公主請功!」
很好。
陸沉淵點點頭,翻身躍入界門,小心翼翼避開百鬼,順著正確的道路走到中央位置,取下未羊的屍首,一一整理完畢,再小心翼翼原路返回,將包袱遞給王孝傑。
王孝傑再度致謝。
「哥哥,我可以睜眼了嗎?」
神後閉著眼睛,輕聲道。
陸沉淵立刻關上窗戶,主要是怕她露餡兒:「沒什么好看的,我們出去吧。」
眾人表示理解,畢竟是偃甲粉碎的慘狀。
神後也沒刨根問底。
雖然哥哥剛才說五姐的目的是「青冥百鬼繪」比較奇怪……還有子鼠戰甲也不見了……
李令月命大寒三候扛起丹爐,所有人一起往回走。
待眾人相繼走出畫卷。
陸沉淵慢了一步,回頭看向整個畫界,微微一笑。
他隨手一揮,天地變色。
五指山與被山壓住的未羊憑空出現,在未羊身旁,放著那件少了許多次要零件的子鼠戰甲。
未羊冷笑一聲,沙啞道:「若是顧雲升看到,他的傳人是如此的心機深沉之輩,不知作何感想……」
陸沉淵不以為意,大步邁出,只留下幾個字輕輕迴盪:「他會感到驕傲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