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倘若因為那位王大少爺平日裡眼高於頂、一副紈絝做派，就真把他當成了不學無術的草包，那才是天大的笑話，更是最愚蠢的輕敵。
人家可是實打實的海外留學歸來，就算家世給鋪了路，可據他身邊那個跟班“不經意”透露出來的訊息，王大少讀的那所學校，在國際上名頭響噹噹，光靠混日子是絕對拿不到那張畢業文憑的。
沒有真材實料，根本畢不了業。所以，這位大少爺的傲慢，底下是紮紮實實的底氣和資本。
想到這兒，周辰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接下來的比拼，自己這邊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力氣，容不得半點鬆懈，否則，勝負還真難預料。
盛夏的腳步越來越急促，氣溫表上的紅線一天天往上躥，海邊的空氣悶熱得像一塊擰不幹的厚毛巾。
蟶子怕熱，高溫管理成了迫在眉睫的新課題。這天傍晚，暑氣稍退，周辰便把胖子、瘦猴、張明飛，連同他大哥周雄，全都叫到了自家院子裡。
周辰搖著蒲扇，看著院門又一次被推開。
“對不住，對不住！”胖子擦著腦門上的汗珠，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家裡那小祖宗，今天死活不讓他娘走，哭得震天響。他娘一狠心回孃家了，留下個爛攤子，我爹孃哪搞得定？哄了半天，答應給他買三根冰棒才消停。”
瘦猴斜倚在石磨邊，嘴裡咔嚓咔嚓嗑著瓜子，吐出的皮兒精準地飛到腳邊的破瓦盆裡。“喲，胖子，你這家庭地位可以啊，媳婦兒走了，你就晉升奶爸了？”
“去你的！”胖子一屁股坐在瘦猴旁邊的板凳上，板凳不堪重負地吱呀一聲，“等你家那小子會跑會跳了，有你受的。到時候你媳婦讓你看孩子，你能躲哪去？”
“我怕啥？”瘦猴混不吝地一揚下巴，“小子皮實，揍兩頓就老實了。我爹當年就是對我太客氣，沒把我徹底揍服，我得吸取教訓，不能重蹈覆轍。”
胖子眼睛一瞪：“合著你這是要把你爹沒完成的事業，在你兒子身上發揚光大？把你兒子打服氣？”
“那必須的，一代更比一代強嘛！”瘦猴說得眉飛色舞。
周辰聽得直搖頭，用蒲扇虛點了點他倆：“行了啊，越說越沒邊。教育孩子靠的是耐心和道理，光靠拳頭，打出仇來你後悔都來不及。”
瘦猴嘿嘿一笑：“辰哥，你是文化人，講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們這大老粗，字認得不多，拳頭倒比嘴皮子好使。再說，我家那口子，心疼我還來不及，哪捨得為這個揍我？”
“你就貧吧。”周辰懶得再跟他掰扯，抬眼看了看天色，“今天叫大家來，事兒要緊。夏天到了，天熱得邪乎，咱們灘塗上那些金貴玩意兒，得換個伺候法了。不然，之前的心血可能就打了水漂。”
張明飛一直坐在角落，默默抽著煙，聞言趕緊把煙掐了，神色嚴肅起來：“阿辰說得對。上次就是我沒太上心，差點出了大岔子。這次你說咋辦，我們都仔細聽著。對了，小張技術員還沒到？”
周辰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塊老式上海表：“快了，他昨晚巡灘到後半夜，起晚點正常。咱再等幾分鐘。”
正說著，院外傳來熟悉的腳踏車鈴鐺聲，清脆急促。緊接著，小張推著那輛二八大槓進了院子，額髮被汗黏在額角，臉上帶著熬夜後的疲憊和匆忙趕路的紅暈。
“抱歉抱歉，各位大哥，我來晚了！”小張一邊停車一邊連聲道歉。
“不晚不晚，我們也剛扯完閒篇。”周辰笑著招手讓他過來坐下，順手遞過一把蒲扇，“辛苦了，晚上巡灘不容易。”
“沒事，應該的。”小張接過扇子猛扇了幾下，從隨身挎著的舊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邊角磨損的筆記本，鄭重地放在院子中央的小方桌上。那本子記得密密麻麻，還有各種顏色的筆做的標記。
看到他這架勢，院子裡閒聊的氣氛頓時收斂了。胖子坐直了身體，瘦猴也不嗑瓜子了，張明飛和周雄更是往前湊了湊。他們幾個都沒帶紙筆——認字尚且勉強，寫字更是困難，全靠腦子硬記。
小張清了清嗓子，翻開筆記本：“各位大哥，今天咱就開門見山。主題就一個：**蟶子安全度夏，科學管理方案**。”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夏天對蟶子來說，最大的敵人就是高溫和缺氧。太陽直射，灘塗表層水溫能飆升到三十好幾度，蟶子待在泥裡跟蒸桑拿沒區別，時間一長，體質弱、應激，死亡率就上來了。”
胖子撓撓頭：“那就給它們搭個涼棚？像菜地那樣？可咱們那灘塗一片一片的，得多少杆子、多少網子？成本高了去了。再說，萬一刮颱風，不全完蛋了？”
“是啊，颱風扛不住啊！”
其餘人也點頭。
“胖哥說到點子上了。”小張點點頭，用筆在本子上點了點，“大面積鋪設遮陽網，成本高，抗風能力差，不是首選。我建議採用另一個更經濟實惠、也更有效的辦法——挖掘環灘淺溝，引入深層海水降溫。”
“深層海水？”瘦猴琢磨著這個詞。
“對，”小張解釋道，“不管海面被太陽曬得多熱，往下幾米、十幾米，海水溫度是穩定的，比表層涼快很多。我們在灘塗四周挖出淺溝，連通到能獲取深層海水的地方，或者利用潮汐，把更涼的海水引進來，讓它們流過灘塗周圍，就能有效降低灘塗泥灘的溫度。這就好比給蟶子的‘房子’周圍通了迴圈冷水管。”
這個比喻形象，眾人一聽就明白了。張明飛拍了下大腿：“這法子好！挖溝咱們自己就能幹，材料費省了，也不怕風颳！”
“沒錯。”小張繼續道，“這是物理降溫。同時還要增氧。高溫下，水裡溶解的氧氣會減少，蟶子容易缺氧。所以我們需要購置一些小型、便宜的增氧機，不需要全天開，就在每天最熱的正午到下午三點這段時間開啟，給水體補氧，緩解蟶子的應激反應。這叫定時增氧。”
周雄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插嘴問：“那管理時間也得調吧？大中午的，人出去也曬脫皮。”
“雄哥考慮得對。”小張翻過一頁，“**調整巡護時間，避開正午高溫。以後巡查和投餵，都改在清晨五六點和**傍晚五六點以後。另外，要及時清理灘塗，水草、垃圾、泡沫塑膠這些，在高溫下容易腐爛或阻隔水流，必須及時清走，保持海水流動暢通，防止區域性形成死水高溫區。”
他一口氣把幾個要點說完，然後合上筆記本，目光掃過眾人：“基本就這些。大家有甚麼問題現在可以問。”
瘦猴咂咂嘴：“聽著是挺明白，做起來也不難。就是……小張，你剛才說，那邊王大公子已經動工了？”
小張臉色凝重了些：“我來的時候繞路看了一眼，他們那邊確實已經僱了人在灘塗邊開挖了，動作很快。而且我聽說，他們不僅準備挖溝引水，好像還訂購了一批質量不錯的遮陽網，準備雙管齊下。”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知了的叫聲顯得格外刺耳。
“這位王大少，看著眼高於頂，沒想到下手又準又快。”瘦猴收起了玩笑神色，“之前還真有點小看他了。”
周辰用蒲扇緩緩扇著風，目光看向遠處蔚藍的天際：“人家是正兒八經留過洋，學過本事的。驕傲有驕傲的資本。咱們要是因為他的態度就輕視他，那才是犯蠢。別忘了，咱們和他還有賭約。四個月，蟶子就見分曉了。現在，正是最要勁的時候。”
他的聲音平穩，卻讓每個人都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阿辰說得對！”胖子率先站起來，攥著拳頭，“管他甚麼海歸不高歸，咱們按小張說的，把功夫下到實處！挖溝！明天就開工！”
“對！明天就幹！”瘦猴和張明飛也站了起來。
周雄和阿平話少，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小張看著這群士氣被重新點燃的漁民兄弟，臉上露出笑容：“好！那咱們就分一下工，規劃一下從哪裡開挖引水溝效率最高。工具和增氧機採購的事情，也得抓緊。”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以周辰家灘塗為中心，輻射到胖子和瘦猴他們幾家的灘塗，展開了一場熱火朝天的“挖溝戰役”。
男人們赤膊上陣，揮汗如雨，婦孺們則負責送水送飯。規劃好的淺溝沿著灘塗邊緣蜿蜒開挖，連通到特意選好的、退潮後仍有較深水位的溝渠或小水窪，確保能引入溫度更低的底層海水。
原有的排水渠也進行了檢查和加固，利用潮汐漲落為灘塗更換海水的能力得到了加強。同時，幾臺嗡嗡作響的小型增氧機也被安置在灘塗的關鍵位置。
另一邊，王大少爺的灘塗上，也是人影綽綽，機器轟鳴。遮陽網的立柱一根根打下，在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光澤，看上去確實“高階”不少。兩邊人馬偶爾隔空望見，都憋著一股勁，手下動作更快了。
半個月時間在忙碌中轉瞬即逝，盛夏的酷熱真正露出了獠牙。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灘塗上的泥漿表面都被曬得微微發白。但因為在泥層下方，有來自深層海水的涼意透過淺溝網路持續滲透，周辰他們灘塗的水溫始終控制在蟶子可承受的範圍內。
增氧機在午後準時響起，帶來細密的氣泡。清晨和傍晚的巡護也嚴格執行，及時清理掉任何可能阻礙水流的雜物。
結果令人欣慰：整個七月上旬，他們幾家的蟶子幾乎沒有出現非正常死亡，貝殼光澤度好，攝食活躍。
然而，訊息傳來，王大少爺那邊採用“遮陽網+深水迴圈”的雙重措施，蟶子的長勢同樣旺盛，甚至因為遮陽網避免了部分陽光直射，灘塗表層溫度控制得可能更為穩定。
競爭，進入了白熱化的相持階段。賭約就像懸在頭頂的時鐘，滴答作響，催促著每一方。
蟶子的養殖週期已過大半，剩下的不到四個月，將直接決定最終的產量、規格和品質，也決定賭約的勝負。
誰在最後階段的管理更精細、應對更科學，誰才能笑到最後。
感受到壓力的周辰，再次找到了小張。兩人蹲在灘塗邊，看著泥灘上細密的氣孔。
“小張，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讓蟶子體質更強點？最後這幾個月，拼的就是誰家的蟶子扛得住、長得壯。”
小張沉思良久，從隨身的包裡又掏出那本筆記本，翻到後面幾頁：“辰哥，還真有個辦法，算是‘營養強化’。我們可以購買一些**水產專用的維生素預混料，特別是維生素C和維生素B族，這些能顯著增強水生動物的抗應激能力和免疫力。我們把它們仔細碾碎，均勻拌在投餵的藻類或者配合飼料裡。雖然成本會增加一點，但如果能提高成活率和均勻度，是值得的。”
周辰眼睛一亮：“就這麼辦！你來定買哪種，怎麼用。該花的錢，不能省。”
很快，一批水產專用的多維營養素被買了回來。在周辰家乾淨的水缸裡，藻類餌料被仔細地浸泡在按比例調配好的維生素溶液中。當這些經過“強化”的餌料被撒入灘塗，周辰知道，他們已經打出了手頭能用的最後一張技術牌。
盛夏的灘塗上，熱浪蒸騰。
一邊是草根漁民憑藉學習和汗水築起的“土法”科技防線，另一邊是海歸精英用資本和知識打造的“高階”管理方案。
蟶子在泥下默默生長，最終的答案，要等到秋風起時，才能見分曉。
周辰他們這邊的所作所為，那位王大少爺是看在了眼裡。
他旁邊的狗腿子給他撐著傘，這位王大少爺則是一邊吃著冰棒，一邊看著周辰他們這邊忙碌著，最後他漫不經心的說道：“沒想到這些土包子懂的東西倒是還挺不少的嘛~本來還想著提醒他們一下，高溫之下，這些蟶子的養殖是不一樣的，到時候還了之前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