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周辰知道這些鄉親是真心替他們擔心，連忙點頭，語氣堅定但溫和：“放心吧，三伯，桂花嬸。我們有準備，也有信心。再說了，賭都賭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只能全力以赴。我們也不一定會輸。”
“唉，是是是，你們加把勁，好好幹！”桂花嬸連連點頭，臉上擔憂之色未退，但也不再勸，轉而說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們搞這個養殖，倒也讓我們得了實惠。我家那口子，還有村裡好幾個勞力，不都在你那兒幫著幹活嘛，一天能掙一兩塊錢呢！這可比出海打零工還穩當些。”
周辰聞言，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他對周圍的鄉親們朗聲說道：“嬸子，各位叔伯兄弟，只要咱們這養殖搞成了，以後需要人手的地方還多著呢！清理灘塗、看護管理、收穫運輸……有的是活兒！到時候，只要大家肯幹，工錢方面，我周辰保證，絕對給得高高的，讓大家都能跟著沾點光，把日子過得更紅火！”
“唉！好好好！阿辰，有你這句話，嬸子我就放心了！”桂花嬸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其他圍觀的村民也紛紛點頭，交頭接耳，看向周辰的目光多了幾分期待和支援。這簡單的幾句話，比任何口號都更能凝聚人心。
再說了，這些年他為村裡人乾的這麼多實事，大家也都看在眼裡呢。
周辰對於村裡人的支援和傾向，心裡其實並不怎麼擔心。他深知，搞養殖，尤其是灘塗養殖這種週期長、見效慢的活計，拼的不是一時的熱鬧和口號，而是日復一日的耐心、細緻和堅持。
這個過程，絕大部分時間都是枯燥甚至乏味的——每天重複著監測水質、觀察苗情、防範敵害，沒有驚心動魄的航海冒險，也沒有立竿見影的收穫喜悅。
但也恰恰是這份枯燥和乏味，才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一刻也不能鬆懈。
他清楚記得，幾年前村裡有個遠房堂叔，承包了一口池塘養青蟹。
那堂叔也是個能吃苦的，天天割草餵食，精心伺候了大半年，眼看到了年底，青蟹個個膏肥體壯，能賣上好價錢了。就在準備開塘捕撈的前一晚，負責守夜看塘的老頭多喝了兩杯，想著就偷懶睡一晚應該沒事，結果偏偏就出了岔子。
池塘堤壩邊上，不知何時被螃蟹掏出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洞，平時水位高沒留意。就那一夜，小洞在水流的持續沖刷下，迅速擴大，“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活生生上演。等老頭第二天酒醒，晃晃悠悠走到塘邊一看，當場癱倒在地，捶胸頓足，哭得撕心裂肺——塘水漏幹了十之八九，那些他伺候了半年的“金疙瘩”青蟹，早就順著缺口跑得無影無蹤。
周辰當時也跟著去看了，那個從拳頭大小塌成幾米寬的巨大豁口，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養殖的風險，往往就藏在這些最容易被忽視的日常細節裡，一個瞌睡，一次偷懶，就可能滿盤皆輸。
因此，接下來的日子，周辰徹底把自己“釘”在了灘塗上。他之前跑運輸的那條船，早就簽了長期協議包給了秦家兩兄弟，由他們帶著二胖子和其他幾個僱來的船員打理，收入分成，倒也省心。
現在，他的全部心神都撲在了這片寄託著未來希望的蟶田上。
瘦猴、阿平他們幾個核心兄弟也是一樣，為了集中精力，乾脆把自家的小漁船暫時停了——瘦猴家船有他爹照應著，再僱兩個幫手就能維持出海，這樣父子倆一個抓海捕，一個搞養殖，兩頭進賬；
阿平則和他爹周大慶搭檔，周大慶早年嘗試過小規模養殖螃蟹和金鯧魚，雖然沒發大財，但也積累了些實戰經驗，不算完全的生手。
他們爺倆和周辰一樣，直接在負責的灘塗邊上，用木頭和油氈布搭起了簡易的養殖棚，吃住都在那裡，除了偶爾回家拿點換洗衣物和補給，很少離開。
周辰更是以養殖棚為家。他知道，前期蟶苗剛剛落戶，最為脆弱，對環境變化極其敏感，需要像呵護嬰兒一樣時刻關注。他和小張分工協作，小張負責更專業的監測和資料記錄，周辰則帶著兄弟們負責日常巡視、物理防護和應對突發情況。
他們制定了嚴格的巡查制度，每天早晚各一次全面檢查灘塗水位、圍網狀況，觀察有無異常死亡或敵害生物入侵。小張那臺寶貝相機和筆記本幾乎從不離手，每隔十天，他們就會選擇幾個固定取樣點，小心地挖出一些蟶苗，測量殼長、殼寬，觀察肉質飽滿度和活力，記錄下生長曲線。這些枯燥的資料，在周辰看來，卻是把握養殖程序、預判風險的“指南針”。
冬日的寒意終於被越來越暖的春風徹底驅散，灘塗邊的野草開始冒出新綠，遠處山巒的色澤也變得鮮亮起來，春天真正降臨了。
這也意味著，前期高密度暫養的蟶苗，已經度過了最脆弱的適應期，個頭長大了不少，到了該“分家”——也就是進行“散苗”，將它們從十幾畝的暫養區，分散到那一百五十畝大灘塗中去的時候了。
散苗可不是個輕鬆的活計，需要大量人力。周辰早就想好了對策。
他放出訊息，發動村裡乃至鄰村的閒散勞動力，無論男女老少，只要能下灘塗、會幹活的，都來幫忙挖苗。
工錢按挖出的合格蟶苗數量計算，多勞多得，而且是當天幹活，當天傍晚收工時當場結算現金！這在那時可是極具吸引力的條件。
起苗那天，場面簡直比趕集還熱鬧。周辰承包的灘塗邊上，人頭攢動，半個村子的人幾乎都來了。
男人們穿著舊衣服，捲起褲腿；婦女們包著頭巾，挎著竹籃；甚至還有半大的孩子跟著來幫忙提桶、遞東西。連隔壁村聽到訊息的，也有不少人趕過來想賺點外快。
春忙剛過，田裡的主要活計暫時告一段落，漁民們也不是天天出海，正是農閒時候。
往常村裡的婦女們要麼在家曬魚乾、補漁網，要麼做些手工零活，收入微薄。如今能有這麼個現結現算、幹得多拿得多的機會，誰不樂意？
起苗的過程熱火朝天又井然有序。周辰將暫養區劃分成若干小塊，每塊安排幾個人負責。
大家用特製的小耙子或乾脆用手，小心地在溼潤的泥灘裡摸索，將已經長到小指頭大小的蟶苗挖出來，抖掉多餘的泥沙，放進身旁的水桶或籃子裡。每挖滿一桶，就由專人過秤、計數，記錄在個人的記工單上。
另一邊，另一批被安排轉運的人，則將這些挖出的蟶苗，用小船或者肩挑手提的方式，運送到已經提前整理好的大灘塗各個區域，再進行均勻的播撒。
整個過程中，小張儼然成了總技術指導，不停地在各個工作區域穿梭，大聲提醒著注意事項：“大家挖的時候輕一點！別把苗殼碰碎了！”“對，挖出來帶泥沒關係，別在水裡洗！保持溼潤！”“這邊密度夠了！往旁邊稀疏的地方撒！”
周辰則更像總指揮兼後勤部長，協調人力，解決糾紛，保證飲水和簡單飯食的供應，同時眼睛像鷹一樣盯著各個環節，防止有人為了追求數量而野蠻操作損傷苗種。
中間休息時，周辰和小張蹲在剛起出來的一桶蟶苗邊仔細檢視。小張捏起幾隻，對著陽光看了看，又輕輕按了按，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周哥，你看，這批苗整體長勢非常均勻，個頭比十天前測量時又大了一圈，殼色光亮，幾乎沒有發現畸形或明顯病弱的。挖出來這麼一會兒了，活力還很足，足絲收縮有力。這說明咱們前期的暫養管理非常成功，苗種健壯，適應性很好！”
周辰跟著仔細看了看，也放下心來，點點頭。他忽然想起那個“對頭”，隨口問道：“不知道那位王老闆那邊的苗，開始起了沒有？這幾天好像沒聽見他們那邊有啥大動靜。”
小張略一思索，回答道：“按時間推算，應該也快了。他們進口的那種苗，資料上顯示的生長週期和咱們的‘海豐一號’差不太多，好像還略長一點點。我估計，再過一個星期左右，他們那邊也該進入散苗階段了。”
周辰“嗯”了一聲，沒再多問。這段時間，他全身心撲在自己的攤子上，確實很少見到那位王大少爺和他那個跟班。
偶爾遠遠看見，也是那輛黑色轎車開到他們灘塗邊，兩人下車隨便轉一圈，指手畫腳一番，然後很快又上車離開。聽鎮上劉奧傳來的訊息，這兩位爺大多時間都泡在鎮上的飯館、茶館裡，呼朋引伴，花天酒地，對灘塗那邊的事，基本是甩手掌櫃，只僱了幾個當地農民看著。
前幾天周辰去鎮上買東西，還碰巧遇到他們從一家酒樓出來，王明遠身上那股酒氣，隔老遠都能聞到。
周辰搖搖頭，懶得為別人的事費心。把自己手頭這一攤子搞好，才是正經。
他這邊按量計酬的法子效果顯著，大家為了多賺錢，幹得格外賣力，一個手腳麻利的婦女，一天下來掙一塊五毛錢甚至兩塊都不稀奇，這在那時的農村，絕對算是高收入了。
果然，大約一個星期後，王明遠那邊的灘塗也熱鬧起來，開始招工起苗。訊息傳來，周辰這邊已經基本完成散苗的村民和鄰村勞力們，本來都摩拳擦掌，準備轉戰“新戰場”再賺一筆。
可一到地頭打聽工錢，心就涼了半截——王明遠那邊不管挖多少，統一按天算，一天就給一塊錢！
這一下，積極性可大打折扣了。有些人試著去理論，說周辰那邊都是按量算的，幹得多拿得多。
可負責招工的那個“小李”把眼一瞪：“愛乾乾，不幹滾！我們少爺就這規矩！嫌少別來！” 給人打工，終究是僱主說了算，大家也沒辦法。
可這“大鍋飯”式的計酬方式，直接導致了磨洋工現象氾濫。
反正幹多幹少都是一塊錢，誰還願意賣力氣？很多人磨磨蹭蹭，出工不出力，半天挖不了一小筐。原本預計一兩天就能幹完的起苗工作，拖拖拉拉搞了三天，連一半都沒完成。
期間，周辰出於好奇，也悄悄去看過一次。
站在遠處山坡上望下去，王明遠灘塗裡幹活的人稀稀拉拉，動作慢得像在撈金子，監工的“小李”急得跳腳，罵罵咧咧，但也沒甚麼用。
周辰仔細看了看他們挖出來的蟶苗，攤在筐子裡，個頭和活力看起來，和自己那邊的似乎差別不大，心裡稍微定了定。但看到那工作效率，他不禁搖了搖頭。
又過了兩天，王明遠大概是終於從鎮上的酒桌牌局中抽空過來“視察”進度，一看這蝸牛般的速度，當場就火了。
尤其是聽說周辰那邊早就利利索索地幹完了，更是氣得臉色鐵青。
他把“小李”和幾個管事的叫過來好一頓臭罵，最後不得不咬著牙，改了規矩——也按挖出的蟶苗數量算工錢，單價還比周辰那邊略高一點，想刺激一下效率。
訊息傳開，幹活的人才重新抖擻起精神。但之前磨蹭掉的時間，卻是補不回來了。
王明遠看著依舊不算快的進度，和已經明顯落後於周辰的養殖步驟，氣得在灘塗邊上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抱怨咒罵，埋怨工人偷奸耍滑，耽誤了他的“大事”。
周辰從劉奧和其他村民那裡聽說了這番波折，只是樂呵呵地笑了笑。
這位養尊處優的大少爺，看樣子是真的一點基層生產和管理的經驗都沒有，連起苗這麼一件相對簡單的事，都能因為不懂人心、不懂方法而鬧得雞飛狗跳，白白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這讓他對未來的“比賽”，更多了幾分沉靜的自信。養殖，終究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更不是“擺”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