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大少爺的嘲諷!
周辰從木屋的長凳上坐直身體,看著氣喘吁吁的胖子,有些驚訝地問:“你說啥?那個王大少爺的蟶子苗也到了?這麼快?”
“對呀!辰哥,你是沒看見那陣仗!”胖子用力點頭,抓起桌上的涼水灌了一大口,才接著說,“好幾輛大卡車,拉著包裝得嚴嚴實實的箱子,直接開到他們那片灘塗邊上。這會兒正熱火朝天地往灘塗裡撒苗呢!圍觀看熱鬧的人可多了,烏泱泱一片,比咱們昨天放苗時還熱鬧!村裡人差不多都知道了你們打賭的事兒。”
周辰聞言,眉頭微蹙:“村裡人咋知道咱們和他打賭的事?我們也沒到處宣揚啊。”
“嗨!還不是他身邊那個跟屁蟲,就是那個姓李的狗腿子!”
胖子撇撇嘴,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你是不知道,那傢伙可會來事了!趁著人多,扯著嗓門在那兒吹,說甚麼‘我們王少跟村裡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打了個賭,看誰養的蟶子收成好’,‘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叫國際先進水平’,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我看啊,他就是想造勢,先把場面架起來,到時候萬一贏了,好讓你們更下不來臺!”
周辰聽完,反倒笑了笑,神情淡然:“行啊,他愛宣佈是他的事,有人見證也好。正好,讓鄉親們都看看,到時候到底是誰的蟶子爭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才知道。”
“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咱就不信了,咱們自己選的苗,自己下的功夫,能比他那些漂洋過海來的差!”胖子攥緊了拳頭,鬥志昂揚。
一旁的小張聽得雲裡霧裡,看看周辰,又看看胖子,忍不住插話問道:“等等,周哥,胖子哥,你們在說甚麼呀?甚麼打賭?甚麼王大少爺?我怎麼有點聽不明白?你們跟誰打賭了?”
周辰這才想起小張還不知道這檔子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釋道:“小張,是這麼回事。前些日子,我們在灘塗那邊規劃的時候,碰上一個自稱從國外留學回來的富家少爺,姓王。”他
頓了頓,想起小張在農科院應該也聽說過此人,“哦,對了,你不也知道嗎?就是那個……”
話還沒說完,小張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哦——!我想起來了!昨天喝酒喝得有點暈,一時沒對上號!原來是他啊!”
小張的臉色立刻變得有些憤慨,“我在研究所的時候就聽老師們提起過,說市裡有個剛留洋回來的王大少,承包了大片灘塗,非要堅持用從日本、澳洲進口的蟶苗,還到處宣揚國外的技術多麼先進,國內的育種水平根本不行。為這事,陳所長他們還生了好一陣悶氣呢!我們心裡也都憋著一股勁兒!今年咱們這‘海豐一號’要是能幹過他,那才是真正給咱們國內的種苗、給咱們自己的科研人員爭了口氣!”
一提起這個,小張似乎比周辰他們還激動。他太清楚所裡目前面臨的境況了。國際上,尤其是幾個漁業發達國家,在水產育種方面確實走在前列,已經有了相對成熟、商品化的優質貝類種苗。
國內對此也分成了觀點鮮明的兩派:一派認為應當正視差距,直接引進國外成熟品種和部分技術,可以快速見效,節省大量從頭研發的時間和經費;而另一派,以陳所長他們為代表,則堅定地認為,必須走自主研發的道路,把核心種質資源和技術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才是長遠之計、立身之本。
周辰他們這場看似意氣之爭的“賭約”,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了這兩條路徑在一個具體區域、具體專案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如果“海豐一號”能贏,無疑將為“自主研發派”注入一劑強心針,證明這條路不僅走得通,而且能走得很好!
“走!咱們也去看看!”周辰也被小張的情緒感染了,站起身說道,“倒要親眼瞧瞧,他們那些坐著飛機來的‘洋苗’,到底和咱們的‘海豐一號’有啥不一樣!是長了三頭六臂還是咋的?”
說走就走,幾個人立刻出了小木屋。周辰、小張和胖子各自騎上腳踏車(周辰特意給小張也準備了一輛),沿著坑窪的土路,朝著王明遠承包的那片灘塗方向騎去。路不算近,但幾個人心裡揣著事,蹬得飛快。
不多時,他們就到了地頭。果然如胖子所說,場面相當“壯觀”。對面那片地勢稍高的山坡上、旁邊的樹林邊緣,甚至遠處的田埂上,都三三兩兩地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灘塗裡,有十幾個穿著統一藍色工裝的人正在忙碌,將一個個泡沫箱子裡的東西舀出來,撒向灘塗。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灘塗邊上一塊特意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支著一把碩大的遮陽傘,傘下襬著桌椅。王明遠穿著一身米白色的休閒裝,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支香菸,神情悠閒,甚至有些慵懶,彷彿眼前忙碌的景象與他無關。
他旁邊,那個狗腿子“小李”一手舉著傘柄,一手拿著把蒲扇,時不時殷勤地給王明遠扇兩下風,嘴裡還朝著灘塗裡幹活的工人吆喝:“都麻利點!仔細點!按少爺吩咐的密度來!出了差錯扣你們工錢!”
這副做派,與其說是來搞生產的老闆,不如說是舊社會下鄉巡視田產的“少東家”,或者來體驗農家樂的遊客。周辰看到這一幕,頓時覺得一陣無語——這哪是真心實意搞養殖的樣子?
他們剛停下腳踏車,還沒來得及走近,王明遠似乎就注意到了他們。
他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拿下嘴裡的煙,在隨身帶的菸灰缸裡按熄,然後施施然地站起身,朝著周辰他們這邊走了過來。狗腿子“小李”連忙亦步亦趨地跟上,手裡還撐著那把傘。
沒等王明遠開口,“小李”已經搶先一步,用那種刻意拔高的、帶著嘲諷的腔調說道:“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那幾位跟我們少爺立下‘豪賭’的……漁民兄弟嗎?怎麼,今天也是專程過來,瞻仰我們少爺投放進口優質種苗的?開眼了吧?”
他故意朝灘塗方向揚了揚下巴,“看見了嗎?這可是我們少爺花大價錢,特地從國外空運過來的頂級蟶苗!坐過飛機的!活力十足,基因優良!比你們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來的‘土苗子’,不知道高階了多少個檔次!我告訴你們,這些苗,將來個個都能長成‘蟶王’,巴掌那麼長!我看你們到時候拿甚麼跟我們比!趁早認輸算了!”
周辰面無表情,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輸贏,等收穫的時候自然見分曉。現在就把話說得這麼滿,未免為時過早。畢竟,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放心!鹿肯定是死在我們手裡!”“小李”得意洋洋,彷彿已經勝券在握,他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奇事物,又用那種誇張的語調譏笑道,“哎喲喂!還知道‘鹿死誰手’這個成語呢?真是難得!看來也不全是文盲嘛!”
胖子聽到這話,氣得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來,他往前一步,指著“小李”的鼻子吼道:“媽的!狗東西!我告訴你,到時候你們要是輸了,胖爺我非當著全村老少的面,笑得你找不著北!看你還敢不敢囂張!”
“哼!我們會輸?天大的笑話!”“小李”梗著脖子,毫不示弱。
“行了,小李。”這時,王明遠才終於慢悠悠地開口,他擺了擺手,示意“小李”退後,目光在周辰幾人身上掃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彷彿已經勝利在握的從容,“不必跟他們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事實勝於雄辯,到時候,贏的肯定是我們。這麼多鄉親都看著呢,這也做不了假。”
一旁的胖子忍不住嗆聲道:“甚麼叫做不了假?我們既然敢賭,就不會賴賬!白紙黑字,簽字畫押,紅手印都按了!我們輸得起!就怕有些人輸不起!”
“知道,知道。”王明遠漫不經心地應著,似乎根本沒把胖子的話放在心上,他的注意力好像更多地放在展示自己的“優勢”上,“你們就好好看著吧。我們這些進口苗,是經過多年選育的優良品種,在耐低溫、耐高溫、抗病性等方面,具有明顯的基因優勢,能適應更嚴峻的環境變化,成活率絕對比你們那些……本地苗高得多。”
“王老闆,話別說得太絕對。”周辰迎著王明遠的目光,語氣沉穩地說道,“搞養殖,種苗好固然重要,但更關鍵的是後天管理,是養殖的人能不能親力親為,及時發現和排除各種問題。灘塗養殖變數很多,天氣、水質、敵害、病害……哪一樣處理不好,再好的苗子也可能顆粒無收。”
“呵。”王明遠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彷彿聽到了甚麼極其幼稚的言論,“我一個國外名校水產專業的研究生,懂得還沒你們這些……經驗主義的漁民多?隨你們怎麼說吧。”他顯然不屑於再爭辯,轉身走回自己的遮陽傘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小李”立刻又湊上去,彎著腰,諂媚地說:“少爺,這太陽還挺曬的,要不咱回車裡坐吧?車裡空調開著,涼快!犯不著在這兒盯著他們幹活,多受罪。”
王明遠卻擺了擺手,眼睛依舊盯著灘塗裡忙碌的工人:“不行,第一天下苗,我得在這兒看著才放心。投放的密度和均勻度是關鍵,容不得半點馬虎。”
說完,他似乎發現了甚麼問題,朝著灘塗裡喊道,“喂!那邊那個!別撒那麼密!往左邊挪兩步再撒!對!就這樣!保持均勻!”
眼見他們主僕二人一個指揮若定,一個殷勤伺候,忙得不亦樂乎。
王明遠似乎覺得還不夠,又顯擺起他帶來的那些裝置。他指了指旁邊小桌上放著的幾臺嶄新的儀器,外殼鋥亮,型號顯然比周辰淘來的要新,衝著周辰他們這邊提高了聲音:“看見了嗎?這是最新型號的水質多引數監測儀,溫度、鹽度、溶解氧、pH值都能實時顯示,精度極高。還有那個,行動式底泥取樣器……比你們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換來的二手貨,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周辰聞言,心裡微微一動。他購置二手進口儀器的事,知道的人不多,這王明遠訊息倒是靈通。
王明遠見周辰沒反駁,臉上嘲諷之意更濃,嗤笑道:“真是的,沒錢就別硬撐著學人家搞甚麼科學養殖,連裝置都得用別人淘汰的二手貨。到時候資料測不準,管理出偏差,我看你哭都找不到調!”
周辰面色不變,平靜地回應:“裝置新舊不重要,重要的是準確和會用。我們仔細校驗過,那些二手儀器效能完好,足夠滿足日常監測需求。”
“那也比不上我這些全新的、頂尖的裝置!”王明遠得意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依次點過他的灘塗、忙碌的工人和嶄新的儀器,“你看,我的種苗比你的好,我的灘塗面積比你大,我的裝置也比你先進……我實在想不出,你拿甚麼贏我?趁早認輸,還能少賠點。”
這時,旁邊幾個看熱鬧的村民忍不住湊近了些,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伯憂心忡忡地低聲問周辰:“阿辰啊,你們幾個後生,真跟這位‘王少爺’賭了?我聽著賭得還挺大,連灘塗都押上了?”
周辰看向老伯,認出是村裡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便誠懇地點點頭:“是的,三伯。賭了。不是我們非要賭,是人家覺得我們不行,瞧不起咱們本鄉本土的東西。我們這口氣不能咽,得證明咱們自己也能成!”
“唉,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血氣旺,容易衝動。”旁邊一位大嬸也跟著嘆了口氣,眼神瞟了瞟王明遠那邊排場十足的架勢,壓低聲音說,“我看人家這位少爺,來頭不小,架勢也足,怕不是有甚麼門道。你們可別中了人家的激將法,吃了大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