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過完年!
“對,周棟同志的二胡,《二泉映月》拉得很有味道,大家都很受觸動。”幹部肯定地點點頭,“我們這裡條件有限,定期組織些文藝活動,也是希望大家能保持積極的心態,有利於改造。”
周棟抬起頭,努力對父母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爹,娘,你們真的不用太擔心我。我在這裡,生活很規律,幹活、吃飯、睡覺。以前在百貨商店坐著,還落下脂肪肝,現在身體反而感覺結實了。你們看,我這不是挺好的嗎?”
“嗯……你好……你好,爹孃就放心了……”大伯母摩挲著兒子的手,眼淚依舊止不住。
“領導說我表現好,有機會減刑。”周棟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希冀,“說不定……用不了十年,我就能出去了!”
旁邊的幹部微笑著頷首:“嗯,只要繼續保持,積極改造,根據表現連續獲得減刑,這個目標是有可能實現的。”
“不到十年……好,好……爹孃等得起!我們等得起!”大伯用力地說道,像是在給兒子,也給自己打氣。
“對了,爹,娘,”周棟再次鄭重囑託,眼神懇切,“我媳婦兒改嫁的事……一定幫我轉告她。我……我沒甚麼能留給她的了,錢都……我就一句話,我周棟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她和我兒子……” 他的聲音再次哽咽,但還是堅持說了下去,“另外……爹,娘,在外面……多聽阿辰弟的。他……他比我有見識,比我會做人。”
說著,周棟猛地轉向周辰的方向,在周辰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再次“噗通”跪下,不顧地上的冰冷堅硬,“砰砰砰”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瞬間就紅了一片。
“阿辰弟!對不起!哥以前混蛋,狗眼看人低!謝謝你大人大量,不計前嫌,還這麼照顧我爹孃!哥在這裡,沒甚麼能報答你的,就給你磕幾個頭!謝謝你!謝謝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鄭重。
周辰看著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判若兩人、卑微而真誠地跪地磕頭的堂哥,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唏噓,有感慨,也有一絲欣慰。一個人的性情發生如此鉅變,往往需要經歷徹骨的痛苦和毀滅性的打擊。
從雲端墜入泥潭,這種極致的落差,確實足以粉碎一個人所有的虛妄,迫使他直面血淋淋的現實,從而大徹大悟。或許真應了那句話:悟道,常啟於苦痛之門。一直生活在蜜糖裡的人是很難真正成長的。
周辰連忙上前虛扶了一下:“棟哥,快起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咱們往前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周棟在工作人員的示意下,緩緩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又看了周辰一眼,彷彿要將他們的樣子刻在心裡。他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儘管那笑容裡充滿了不捨和酸楚:“爹,娘,阿辰……時間差不多了,你們……回去吧。別惦記我,我……我挺好的。”
旁邊的工作人員也正式提醒道:“探視時間到了。”
分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大伯和大伯母死死抓著兒子的手,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周棟也紅了眼眶,卻強忍著沒有再哭出來,只是反覆說著:“保重,爹,娘,你們保重……”
鐵門再次開啟,又緩緩關上,將內外隔成了兩個世界。
周辰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的大伯和大伯母,一步一步地走出這令人壓抑的會見室。
走出那間壓抑的會見室,重新沐浴在冬日略顯蒼白的陽光下,三人都有些恍惚,彷彿剛從一場沉重而漫長的夢中醒來。
大伯緊緊抓著周辰的手,那粗糙的手掌還在微微顫抖,他聲音哽咽,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阿辰,今天……今天真是多虧了你了!要不是有你張羅,我跟你伯母這兩把老骨頭,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見上你大堂哥一面……現在好了,見著了,心裡這塊懸了一年多的大石頭,總算是……能稍微落下一點了。”
他頓了頓,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繼續說道:“看你大堂哥那樣……雖然吃了苦,受了罪,但人是清醒了,眼神也正了。說起來,在這高牆裡頭接受改造,磨磨他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對他……對他長遠來看,未必是件壞事啊!”
大伯母在一旁用袖子不住地擦著眼淚,但這次的淚水似乎少了些苦澀,多了些欣慰:“他爹說得對!咱兒子以前多狂啊,走路眼睛都不看人的!現在你看他那眼神,清亮了不少,也懂得低頭認錯了……這是真醒悟了!讓他在這裡頭好好磨幾年,把性子裡的浮躁都磨平了,等出來……說不定真能踏踏實實重新做人,那……那咱這罪也算沒白受。”
周辰扶著兩位老人,感受著他們話語裡那份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心痛,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到浪子回頭萌芽的、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他溫言安慰道:“大伯,伯母,你們能這麼想就對了。棟哥這回是真知道錯了,也願意改。你們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重好自己身子骨,放寬心,等著他改造好,堂堂正正地走出來。日子,總有盼頭。”
“嗯!有盼頭!有盼頭!”大伯連連點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勁頭,“我和你伯母肯定好好活著,好好幹活!趁著這幾年,有你在旁邊幫襯著,我們加把勁,把欠鄉親們的債早點還清!等債還完了,我們這心裡……才能真真正正地踏實,晚上也才能睡個囫圇覺啊!”
大伯母也深有感觸地嘆息道:“是啊……欠著債,這心裡就跟壓著座山似的。上次族裡續譜,我們都沒臉回去,只能在家裡,朝著祖墳的方向磕了幾個頭……這心裡頭,總覺得沒臉見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辰連忙寬慰道:“大伯,伯母,你們千萬別這麼想。咱們周家的老祖宗,都是明事理的。他們只會怪那些執迷不悟、不肯回頭的子孫。可現在,棟哥已經迷途知返了,二堂哥也在拼命幹活還債,你們二老更是沒日沒夜地操勞……老祖宗在天有靈,看到咱們周家遭了難卻沒有散,一家人都在努力往正道上奔,他們心疼還來不及,怎麼會怪罪呢?就算之前有氣,看到棟哥今天這個樣子,那氣也該消了。”
聽了周辰這番入情入理的話,大伯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真是寬慰多了,也亮堂多了!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老話真是不假!這人啊,就像地裡的麥子,越成熟飽滿的,頭垂得越低。只有那地頭的蘆葦,才咋咋呼呼,看著張揚,一陣大風過來,就折得甚麼都不剩了!”
“對對,就是這麼個理兒!”大伯母附和著,然後殷切地看著周辰,“阿辰,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走,說甚麼也得讓你大伯請你吃頓飯,不然我們這心裡過意不去。”
大伯也立刻說道:“對!阿辰,今天這頓飯必須大伯請!咱爺倆好好喝兩杯!”
周辰看著老兩口那不容拒絕的、帶著補償和感激的眼神,知道這頓飯能讓他們心裡好受些,便爽快地應承下來,還主動說:“行!那今天就讓大伯破費了!我去供銷社買瓶好酒,咱們邊喝邊聊!”
“好!好!就這麼說定了!”大伯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真正舒心的笑容。
他們走出農場大門,那兩位三輪車師傅很有眼色,立刻迎了上來。
聽說他們要回縣城吃飯,師傅們熟門熟路地載著他們往城裡最好的國營飯店駛去。
路上,師傅們似乎看出了幾人情緒已經緩和,便也說著些寬心的話:“老哥,老嫂子,看開點。人這一輩子,誰還不栽幾個跟頭?知道錯了能改,那就是好樣的!”“對,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到了國營飯店,周辰讓大伯他們先點菜,自己則坐上一輛三輪,特意去供銷社買了一瓶當地有名的、價格不菲的白酒。
回到飯店,只見桌上已經擺上了紅燒肉、幹炸裡脊、炒蛤蜊、油炸小黃魚等幾道硬菜。大伯和大伯母正侷促又熱情地等著他。
“阿辰,快坐!哎呀,你怎麼買這麼貴的酒!”大伯看著那瓶酒,有些過意不去。
周辰笑著開啟酒瓶:“大伯,咱爺倆喝酒,哪能喝次的?今天高興,棟哥有了盼頭,咱們少喝點,助助興,不喝醉。”
“一瓶酒哪能喝醉!來來來,滿上!”大伯母趕緊接過酒瓶,給兩人斟滿。
這頓飯,吃得格外感慨。
幾杯酒下肚,大伯的話匣子開啟了,他回憶著周辰和周棟小時候一起摸魚捉蝦的趣事,感嘆著時光飛逝,世事難料。
說著說著,他又紅了眼眶,拉著周辰的手:“阿辰,大伯……大伯還得再跟你道個歉……以前……唉!我這人啊,就是吃飽了撐的!以前餓肚子的時候,腦子裡就想著怎麼填飽肚子,沒別的念頭。這日子一好過,吃飽了,穿暖了,就開始想東想西,想要更多,心就野了……連帶著你大堂哥也……”
周辰拍拍大伯的手背,語氣平和而堅定:“大伯,都過去了。往前看。這人啊,學會管住自己的慾望,比甚麼都強。”
一頓飯吃了很久,直到夜色降臨。周辰見大伯已有醉意,然後三人一起在附近的招待所開了兩個房間。周辰累了一天,幾乎是沾床就著。
第二天一早,大伯和大伯母坐早班車回了市裡,繼續他們的勞作和還債之路。周辰則乘車返回了金沙村。
回到熟悉的漁村,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路過碼頭時,只見大大小小的漁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
雖然臨近過年,出海捕魚的船少了,但碼頭依舊熱鬧非凡,人們熙熙攘攘,都在採購曬好的魚乾、魷魚乾等年貨。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海風味道和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周辰看到有漁民在賣鮮活的泥猛魚和黑鯛,冬天的這兩種魚最為肥美。
他想到自己許久未出海,昨天又喝了酒,便上前挑了幾條活蹦亂跳的,準備晚上煲個魚湯,給家人也給自己醒醒酒,暖暖身子。
這種頂級的鮮貨,就得吃個原汁原味,煲湯最能體現其鮮甜,這是海邊人獨有的口福。
提著魚回到家,蘇桃桃正在廚房忙碌,聞到周辰身上的酒氣,又看他手裡的魚,便了然一笑:“昨天陪大伯喝酒了?快把魚給我,我去收拾,給你煲個湯解解酒。”
周辰把魚遞過去,笑道:“喝了一點,沒事。這魚我收拾吧,湯我來煲,放點姜蔥,再按你說的,稍微放個辣椒驅驅寒。”
“你能吃辣了?”
“最近感覺還行,微辣可以接受。”
“那行,就放一個,提提味。”
倆人一起在廚房忙活,很快,一鍋奶白色、散發著濃郁鮮香的魚湯就端上了桌。
熱騰騰的魚湯下肚,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昨日的疲憊和酒意似乎都被這溫暖的家的味道驅散了。
看著蘇桃桃溫柔的笑容和孩子們咿呀學語的樣子,周辰感到一種平淡而真實的幸福。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緊鑼密鼓地迎接新年了。
灑掃庭除,張貼春聯福字,準備各式祭品。
臘月二十三祭灶,除夕守歲,大年初一迎神、放鞭炮、發紅包……一套套年俗流程走下來,村子裡處處洋溢著喜慶和忙碌。
今年這個年,周辰家過得格外豐盛和熱鬧。
來走親戚的族人絡繹不絕,帶來的禮物也比往年厚重了許多。
周辰能明顯地感受到周圍人對他態度的變化,那是一種混雜著敬佩、羨慕甚至是一絲討好的熱情。
熱熱鬧鬧地走完親戚,吃罷年夜飯,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送走舊歲,迎來新春。日子在走親訪友和家庭團聚中飛快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