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明明剛進吳家畫房時,只粗掃了一眼,就被齊白石的《荷塘翠鳥》吸引了視線。
彩畫,在一列水墨中賊扎眼。
再一個,熟悉。
熟到不能再熟了。
一時間只顧著分辨真假,就沒顧上其它的。
等穩住心神再看其它的……徹底傻眼啦。
牆上除了荷花翠鳥,還有齊白石的墨蝦、百蝦長卷、牡丹圖。徐悲鴻的奔馬、群馬圖、雙鶴。李可染的萬山紅遍、牧童短笛。張大千的荷花和裱糊起來的山水扇面。
居然還有鄭板橋的蘭竹圖,吳昌碩的墨竹,還有李苦禪的鷹?
那幅《鷹》小丫頭見過!
趁家裡沒人時,用通廁所的皮搋子,把姐夫藏床下的鐵箱子吸開,裡面那老些畫中,就有這幅。
怎麼又冒出來有一副?
一模一樣,完全看不出假?!
越看心裡越慌,越慌越覺著這戶人家絕對有鬼!
鬼大啦!
連帶著感覺整間畫房,都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譎……
“小閨女學畫呢?”吳爺話趕話的問曲淑賢。
“是,老師是內個……”
曲淑賢正猶豫要不要說小丫蛋的師父是哪位,慌得小臉兒有些發白的喬明明忙打斷:“我老師是滬市美專畢業的,懂畫畫,還有寫書法。”
“哦,滬市,大城市,高才呀。”吳爺笑吟吟的點頭,順嘴奉承了幾個字。示意攤主:“小陳,你招待著,我去取畫。”
“好,好。”被喚做小陳的攤主趕忙應聲,示意牆上的《竹蘭圖》給曲淑賢介紹:“您上眼,瞧這幅,揚州八怪,鄭板橋鄭先生的大作……”
小陳的繪聲繪色的講解中,吳爺踱著步子去了畫房左側。
在靠內第二列博古架前稍稍猶豫斟酌了一會兒,在幾幅掛軸和裱紙明顯簇新的畫卷裡取出一卷。
雙手端端正正的託著回到畫房右側,示意胡侃的小陳:“來,搭把手。”
“誒~”
小陳瞬時間拿出謹慎架勢,離著挺遠呢,先伸出了雙手,搭邊拖軸,小心翼翼的配合著吳爺展開畫卷。
曲淑賢上眼一瞅……心裡琢磨:啥玩意呀這是?墨水缸撒拉?糊的整張紙上一大片。
“這幅,叫黃山夜……”吳爺左手提軸,右手比劃,一本正經的介紹:“是張大家前段時間夜遊黃山時,有感而發的新作。您上眼……雲海、怪石、奇松,還有溫泉水汽盪漾……”
隨著吳爺像模似樣鄭重的講解,曲淑賢忽然覺得……欸?這乍看一團墨汁糊紙,但細分辨的話……尤其是在高人的講解下,墨糰子有深有淺……還真有點……還真有點那意思嘿~
這一刻,曲淑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上道兒啦,居然能看懂藝術啦……
“慚愧的緊,張大家念舊情,來家裡做客時,瞅見……唉~老人家身無長物,兩袖清風,就將這幅新作贈與我這個不孝後輩。我呀……是真不捨得出手呀~”
“這麼有紀念意義的東西……我看你這家裡,也不像揭不開鍋的模樣。留著吧,別賣啦。”曲淑賢覺得這是一幅難得的好畫,還是老輩的情誼,賣了怪可惜的。
吳爺醞釀好的情緒,險些被虎妞樸實的勸解給幹破功了。
但老江湖啦,也就宕機了一小下下,便擺出滿滿的無奈:“我也不想呀。奈何老父親纏綿病榻多年,小孫子早產,打孃胎裡出來就帶著病。他娘也虧了身子,月月開支不斷,這家裡……唉~早就成空架子啦。”
“哎呦~”曲淑賢聽得同情心爆表,心說:這家人……也太慘啦。怎麼倒黴事兒都碰一塊兒啦。
“師叔不容易。”小陳順勢接話,苦著臉滿是同情:“一個人撐著這麼大的家。您要心生憐憫,就……”
“誒~”吳爺打斷,板起臉教訓:“不像話。”
“……”小陳趕緊躬身認錯,不敢再說下去。
“這幅……你想賣多錢呀?”曲淑賢試探著開口。
她有心幫幫這位一看就有大學問,待人還和氣誠懇的苦命人。關鍵……她確實覺得這幅畫好。更關鍵的是,她存了不少錢呢。
乾哥哥硬塞給他好幾次不老少的生活費,嫂子也時不時就讓秀梅大侄女塞零花錢給她。
天天在學校,根本沒處花。存摺裡一筆一筆的,都有好幾百啦。這還是她時不時接濟同學,不然早就過千了。
問價時心裡已經打定主意,買下來送給小丫蛋兒學習。要不老收嫂子的零花錢,心裡過意不去。
“這個……嘶~”吳爺一副羞於談錢的模樣,糾結了好幾秒,才一副老臉發燙的模樣,豎起兩根手指。
“兩…才……”
曲淑賢下意識覺得……啟功先生的一幅畫都值三百多,張大千好像差不多有名,可能還要更有名一點。畫作的價錢,怎麼著也該大差不差呀。
兩百塊也太少啦。
肯定是眼前這位吳先生面皮薄,不好意思喊價,真是個樸實的人。不能占人家便宜,好心好意的勸說:“太便宜啦,你再加點,加點。”
“再……”吳爺被幹愣了。
買賣做的多啦,頭回遇見沒安排托兒,也沒人競價的情境下,自己主動加價兒的主兒。
也是稀奇了。
試探著問:“再加點兒?”
“加!”曲淑賢語氣果斷。
“那……”吳爺瞅著傻玩意真誠的緊,試探著豎起了三根手指。
曲淑賢瞅見三根手指,再瞅瞅展開的……越看越覺得有意境的名家大作,咬了咬牙:“我再給你加五十,三百五!”
“……”吳爺表情僵住。
小陳的腮幫子抽了抽,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眼前這是位是個棒槌,忙說:“不是,姑娘,是三…千~”
“啥~~~?”曲淑賢音量直線拔高,尾音兒都破了八度:“一張破畫要三千,你要瘋呀?!”
“誒,不是,你別……”小陳被大嗓門嚇了一跳,趕緊安撫:“做買賣,上天討價,落地……”
“滾一邊子去。”曲淑賢厲聲打斷。
還以為碰見了有大學問的,本性良善的苦命人,不曾想是個掉錢眼兒裡的玩意。心理落差太大了,火氣直衝腦門兒。
拉著小丫頭往外走,嘴裡嚷嚷:“一幅破畫,敢要三千,想瞎了心了吧?三千塊錢購買多少大米白麵,真敢呀……”
“誒,你還還價兒,還還……”小陳實在不捨得到了手的肥羊走掉,趕忙追出去:“不,是你讓加價的呀。怎麼成我們的錯處啦?”
“我讓加價?我那是以為他要兩百,我哪知道他比劃的是兩千呀?”曲淑賢拉著小丫頭氣呼呼的嚷嚷,滿心火氣的往前院去。
“你還還價,嫌高可以還價兒呀。”小陳繼續爭取。
“快拉倒吧,你們這幫人呀,我算看出來啦,就瞅著實誠,不是啥好人。”曲淑賢腳步不停,拉著小丫頭剛回到中院,西廂房裡一瞅著三十多歲的女人出來。
吳家三房人住在一個院裡,家裡一幫子人呢。不然這麼大個院子,街道早安排租戶進來了。
雖然眼下有的在作坊忙活,有的在外面跑生意,但家裡還有七八口子。只不過見小陳牽牛進門,都默契的在屋裡不露面。
一個是對方一個大姑娘領個小姑娘,瞅見太多人心裡容易不踏實。一個是不知道頭尾,胡亂插言容易出疏漏。
可不插言的話,一邊幹瞅著?
那不更讓人緊張嘛。
所以,老老實實的擱屋裡待著,別露面最好……
“怎麼啦這是?吵吵甚麼呢?”吳爺的兒媳婦擱屋裡聽著話音兒不對,趕緊出來打圓場緩和氣氛,說話間迎上曲淑賢,關切的問:“大妹子你這是……”
“起一邊子去!”曲淑賢脾氣上來了不管不顧,抬手隨便一推。
“呀~”女人驚呼一聲,踉蹌的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到地上,眉頭緊皺,捂著腰:“哎呦,哎呦呦呦……”
“怎啦?怎麼啦這是?”之前端茶倒水的吳爺小兒子再次露面時,已經不是溫良有禮的文弱模樣了。快步跑到嫂子身邊想上手扶時,坐地上的女人皺皺著臉擺手:“別,別碰我,她……”
說話間女人指向曲淑賢:“我好心好意的問問怎麼回事,她照面就打人。”
“我沒有,我就……”曲淑賢下意識想解釋,話不等說完就被小兒子吼斷:“你這人也太不講理啦。怎麼著你啦,你就打人呀?”
“沒有,我沒,我就推了她……”
“你甭跟我廢話,說吧,這事兒怎麼辦?”小兒子氣勢洶洶的再次打斷。
“我……”
曲淑賢下意識想說“我賠”,賠字不等出口呢,喬明明拽她袖子提醒:“去醫院,去醫院。”
“對,趕緊去醫院。”曲淑賢醒過神,快步過去要扶地上的女人。
“別碰我,別碰我!疼!不敢動。哎呦呦呦……”女人抬起胳膊支著曲淑賢不讓靠近。
曲淑賢腦子是懵的,根本沒醒過神,緊著說:“我去推腳踏車。”
“你給我站那!”小兒子扯著嗓子喊:“想跑是吧?門兒都沒有!二哥~二哥~”
隨著小兒子大聲吆喝,前院響起聽嗓門就威懾力十足的回應:“怎麼回事?吵吵把火的?”
“嫂子讓人給打啦!”小兒子氣急敗壞的嚷嚷。
“臥槽踏嘛……”前院那位直接破口大罵,聽聲音越來越近,顯然是正奔中院來呢。
喬明明見曲淑賢還傻呵的想解釋,趕緊拽她:“快走!這是一幫騙子?咱陷賊窩裡啦!”
“啥?騙子?!”曲淑賢眉毛頓時豎起來了。
“是騙子!畫上的印戳不對,假的!”喬明明說話間已經慌了。
“你不早說!”
曲淑賢埋怨的同時,眼見一五大三粗的漢子拎著把鐵鍬從前院冒頭,甩胳膊撣開小丫頭的拉扯,擼胳膊挽袖子,迎著就上去了……
(感謝@愛麗麗,破費了。你那全名,我都發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