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劍宗,年輕一代最傑出的弟子王閒,奉師門之命,前往西南瘴癘之地,剿滅一夥利用古墓陰氣修煉、戕害凡人的魂族妖孽。
據傳,那古墓是上古某位邪修的葬身之所,陰魂不散,近來更有異動。
王閒御劍而至,劍氣凜然,破開墓穴外層禁制。
墓內陰冷潮溼,瀰漫著淡淡的腐味和…一種奇異的、清冷的幽香。
他深入主墓室,看到了目標。
並非想象中青面獠牙的惡鬼,而是一個蜷縮在巨大棺槨角落的少女。
她穿著殘破的、看不出年代的素白衣裙,銀灰色的長髮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身體微微發抖。
察覺到有人進來,她抬起頭。
王閒心頭一震。
那是一張蒼白卻絕美的臉,五官精緻得不似真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銀灰色的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懼茫然,如同受驚的小鹿,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邪穢血光。
她身上散發出純淨卻虛弱的靈魂波動,與師門描述的“吸食生靈的惡魂”截然不同。
“你…你是誰?”少女聲音微弱,帶著顫音,“別過來…我沒害過人…”
王閒劍氣未收,沉聲問:
“你是何物?為何在此?”
少女,即雲漪這一世的遊魂之體,記憶破碎,只記得自己似乎沉睡了好久,剛剛被某種異動驚醒,便感到外面有強大的,針對魂體的氣息靠近,本能躲藏。
“我不知道…我醒來就在這裡了…外面那些不好的氣息…我怕…”她語無倫次,眼神惶惑。
王閒以宗門秘法探查,確認她魂體純淨,無血孽纏身,反而有種古老高貴的韻味。
他皺眉,任務描述有誤?
還是這遊魂擅長偽裝?
“跟我回玄天劍宗。若查實你無罪,我保你無恙。”王閒做出決定。
他無法對這樣一雙眼睛的主人,不問青紅皂白便斬滅。
“宗門?他們會……殺了我嗎?”雲漪抱緊自己。
“有我在,不會。”王閒收起劍,語氣不自覺放緩了些。
回到宗門後。
雲漪成了王閒的“囚徒”,也是他洞府中唯一的“客人”。
王閒在洞府設下禁制,既防止她逃脫,也保護她不被宗門其他人發現。
起初,雲漪充滿戒備,沉默寡言。
王閒也不多問,只是每日送來純淨的靈石和魂力溫和的丹藥助她穩定魂體,偶爾會帶一些記載山川地理、風土人間的玉簡給她。
漸漸地,雲漪放下了恐懼。
她發現這位冷麵修士,實則心性正直,言出必踐。
他開始教她辨識靈草,講解修行基礎,甚至傳授一些粗淺的煉魂法門,那些來自宗門收藏的非核心典籍,助她修補破碎的記憶和魂體。
作為回報,雲漪會在王閒修煉時,安靜地在一旁煮茶。
她泡的茶,總帶著一絲清冷的幽香,能寧心靜氣。
她也會在他練劍後,指出一些招式銜接中細微的滯澀,那是魂族的視角,對“氣”與“意”的流動異常敏銳。
他們開始交談。
王閒說起宗門趣事,修行感悟,對大道的嚮往。
雲漪則斷斷續續回憶起一些魂族的古老歌謠、星空秘聞、還有對生命與死亡的奇異理解。她的記憶依舊殘缺,但流露出的世界觀,讓王閒大開眼界。
某次,王閒受師命外出除魔,歸來時帶傷。
雲漪默默為他處理傷口,動作輕柔。洞府內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
“你們人族,為何總要爭鬥、受傷?”她忽然問。
“為資源,為理念,為守護,也為慾望。”王閒看著她低垂的睫毛,“你們魂族呢?”
“我們…更傾向於觀察、理解、以及…漫長的沉睡。”雲漪指尖拂過他傷口邊緣,“但好像,也有些族裔,喜歡干涉和掌控。我的記憶裡,有戰火的味道。”
“無論何族,有靈智,便有紛爭吧。”王閒嘆息。
沉默片刻,雲漪低聲說:
“王閒,如果有一天,我的記憶完全恢復,發現我並不是你看到的這樣……你會怎麼辦?”
王閒看向她,目光深邃:
“我只信我親眼所見,親身所感。這十年,你就是你。”
雲漪抬起頭,銀灰眼眸映著他的身影,有光芒閃動。
幾年後。
雲漪的魂體基本穩固後,王閒有時會偷偷帶她離開洞府,去往人跡罕至的山水之間。
他們御劍掠過雲海,在深潭邊靜坐觀星,於古樹下聽風。
一次,在某個開滿螢光花的山谷,月色如水。
雲漪赤足在花海中漫步,銀髮流淌月華,回眸一笑,空靈絕俗。
王閒站在不遠處,一時看得怔住。
“這裡真美,像夢一樣。”雲漪走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花香,“王閒,謝謝你。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還在那個冰冷的墓裡,或者…早就消散了。”
“是你自己心性純淨,才能熬過來。”王閒移開目光,搖了搖頭。
“如果…我是說如果,”雲漪靠近一步,仰頭看著他,眼中有著期待與忐忑,“我不是遊魂,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們能一直這樣,看遍山河嗎?”
王閒喉結動了動,避開了這個問題:
“夜深了,該回去了。”
雲漪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平靜,只是回去的路上,格外沉默。
十年之期將至,雲漪的記憶恢復了大半,也想起了自己魂族王裔的身份。
同時,她對王閒的感情,也從依賴、感激,變成了深摯的愛戀。
她能感覺到,王閒對她,也絕非簡單的責任或同情。
然而,紙包不住火。
玄天劍宗一位擅長占卜的長老,偶然推算出王閒洞府有異類氣息,且與宗門氣運有礙。
宗主震怒,率眾長老親至。
洞府禁制被強行破開。
王閒將雲漪護在身後,直面宗門高層。
“王閒!你竟敢私藏妖孽,豢養魂族!此等邪物,速速交出,由宗門煉化,以修補‘鎮魂鏡’!”宗主厲聲喝道。
鎮魂鏡是宗門至寶,近年靈性有損,需強大純淨魂體修補。
“師父,諸位長老,雲漪並非邪物!她從未害人,魂體純淨!”王閒據理力爭。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魂族遊蕩虛空,乃陰晦之物,遲早為禍!王閒,你莫要自誤!”一位長老痛心疾首。
雲漪看著擋在自己身前,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溫暖與絕望交織。
她知道了,宗門不可能容她。
“王閒,”她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傳音入密,“讓我走吧。我是魂族王裔,他們有秘法能追蹤我族魂印,我躲不掉的。別為了我,與宗門為敵。”
王閒反手握緊她的手,目光掃過師長同門,斬釘截鐵:“她是我帶回來的,她的安危,我一力承擔!今日,誰想動她,先問過我手中之劍!”
“孽徒!”宗主大怒,啟動宗門大陣。
一場血戰爆發。
王閒不愧為天才,劍光縱橫,連斬七位長老,自身亦傷痕累累。
但宗門大陣威力無窮,最終將他死死壓制。
無數劍氣鎖鏈穿透他的身體,魂體傳來被寸寸撕裂的劇痛。
王閒半跪於地,用盡最後力氣,祭出一張得自某處遺蹟的破舊“虛空挪移符”,拍在雲漪身上。
“走!”他嘶吼道,眼中是決絕的愛與不捨,“撕開它!去虛空亂流!永遠別回這個世界!”
“不!王閒——!”雲漪淚流滿面,想要撲過去,卻被符籙的力量包裹。
“記住…好好活著…”王閒最後看了她一眼,身影被萬千劍氣徹底淹沒。
雲漪在裂縫另一端,看著他被萬千劍氣貫穿,魂飛魄散。
這一世,他活了三十七歲。
——
王閒無法形容這一世是怎樣的一種體驗。
那好似魂體被無數劍氣從內而外撕裂、切割、湮滅的痛苦,達到極致。
每一寸靈魂都在尖嘯、崩潰。
但更強烈的,是臨死前將她送入生路的決絕,以及未能相守的、刻骨銘心的遺憾。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瞬,是她淚眼婆娑的面容。
而這一世,於雲漪而言,靈魂已經開始震盪不止。
遊魂一族有強大的靈魂修煉之術,尤其是在穩固靈魂方面,任何力量幾乎難以撼動分毫!
這也是遊魂一族能靈魂不滅的原因。
哪怕被強行磨滅,都能透過權柄之力於暗元界再現!
而一旦遊魂族的靈魂開始震盪,那麼一切並非不滅。
只是,魂殿的考驗並沒有給兩個靈魂任何喘息時間。
下一世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