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戰爭、意外、謀殺、犧牲、自毀…每一次死亡都無比真實。
痛苦、恐懼、遺憾、解脫、不甘、平靜…種種情緒烙印在靈魂深處,彷彿要將生與死的億萬種滋味嚐盡。
王閒的本我意識如同礁石,在無盡生死輪迴的浪潮沖刷下,起初幾世尚能清晰辨認我是王閒,正在經歷考驗。
但漸漸地,隨著輪迴次數的疊加,一世世的記憶和情感不斷堆積,那清晰的本我邊界開始模糊。
某一世作為將軍的豪情,某一世作為囚徒的絕望,某一世作為父親的慈愛,某一世作為罪人的悔恨……無數個他在靈魂中喧囂。
試圖將真假顛覆,覆蓋原本的靈魂。
但他的靈魂深處,不朽魂印綻放微光,真我永固的意志緩緩旋轉,鑄劍魂的鋒芒雖被輪迴之力壓制,卻始終未曾折斷。
每一次死亡瞬間,在一切歸於黑暗虛無的剎那,總有一點向死而生的意念如星火般燃起,提醒著他:
“此身雖滅,我念不息。”
另一邊的雲漪,作為遊魂族王裔,靈魂本質特殊,對生死輪迴的體驗與抵抗方式與王閒不同。
她的魂體在輪迴中更像是一縷幽影,不斷適應、穿梭。
遊魂族本就與靈魂、死亡概念親近,但如此密集、真實的死亡體驗,對她同樣是巨大的負擔。
只不過她相比於王閒更顯輕鬆一些,畢竟遊魂族成年禮就是體驗。
眼下只不過是次數增加。
她最怕的生死輪迴,還未曾到來。
前九十世,兩人的輪迴軌跡如同平行線,各自沉浮於生死苦海,互不相干。
直到九十一世…
——
北風捲著雪粒,抽打在黑石壘砌的瞭望塔上。
二十五歲的鎮北將軍王閒,披著厚重的玄色大氅,按劍立於城牆。
他剛擊退一波狄人遊騎,甲冑上血跡未乾,眉宇間帶著肅殺的疲憊。
斥候來報,東北方山谷有異常動靜,疑似小股精銳滲透。
於是,他便親自率一隊親兵前往探查。
山谷深處,積雪覆蓋的松林間,他看到的並非狄人探子,而是一場追殺。
七八名黑衣刺客,正圍攻一輛損毀的馬車。
車旁,數名侍衛已倒地,僅剩一位身著銀狐裘的少女,手持一柄細劍,勉力支撐。
她身形靈動,劍法精妙,卻寡不敵眾,肩頭已染血。
王閒皺眉。
那少女的衣著形制,絕非中原或狄人,倒像是更北邊傳說中的“雪國”貴族。
但刺客手段狠辣,招招致命,不像尋常劫匪。
“救人。”他簡短下令。
親兵縱馬殺入。
王閒張弓搭箭,三聲弦響,三名刺客應聲倒地。
他策馬前衝,長劍出鞘,如虎入羊群,瞬間攪亂戰局。
那少女壓力一減,劍光暴漲,刺倒一名刺客,卻也踉蹌一步,顯是力竭。
王閒飛身下馬,一把攬住她欲倒的身子,“沒事了。”
少女抬頭。
風雪中,王閒看清了她的臉。
肌膚勝雪,五官精緻得不似凡人,最奇異的是一雙銀灰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此刻因激戰與脫力而蒙著一層水光,正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銀灰色長髮從裘帽中滑出幾縷,沾著雪花。
“多謝將軍。”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域腔調,但咬字清晰。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遭襲?”王閒放開她,保持距離,目光銳利。
少女,即是雲漪這一世的化身:北狄王庭最小的公主,自幼被送往雪山秘境學藝,此次是秘密返回王庭,卻遭不明勢力截殺。
她略去關鍵,只道:“我乃北地行商之女,攜家傳寶物往中原,遇匪人覬覦。”
王閒自然不信這套說辭,但她眼神澄澈,不似奸邪,且那些刺客的武功路數詭異,不像中原或狄人正統,便道:“此地危險,我送你至前方驛站,你可聯絡家人。”
因暴雪封路,王閒只得將雲漪暫時安置在邊軍一處偏僻的哨所。
他親自為她處理肩傷。
褪去外衣,露出瑩潤的肩頭,傷口頗深。
“忍著點。”王閒拿出金瘡藥。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卻意外地輕柔。
藥粉刺激傷口,雲漪輕輕吸了口氣,沒吭聲。
燭火搖曳,映著她蒼白的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將軍常為人包紮?”她忽然問。
“嗯,為同袍,也為自己。”王閒纏上紗布,“戰場之上,生死尋常,傷痛亦尋常。”
“可還是會痛。”雲漪低語,銀灰眼眸望著跳動的火焰,“也會…怕吧?”
王閒手上動作微頓,抬眼看她。
她的眼底有一絲真實的脆弱,或許源於今日死裡逃生,或許源於別的。
他想起第一次上戰場,箭矢擦過耳畔時的寒意。
“會。”他坦誠道,“但怕,也得向前。身後是要守的土地和百姓。”
沉默片刻,雲漪輕聲說:“我學過一些觀星占卜。將軍的命星…很亮,但周圍星軌糾纏,似有血光與離別。”
王閒失笑:“江湖術士之言?”
“或許吧。”雲漪也微微勾起唇角,那一瞬的風情,沖淡了疏離感,“只是覺得,將軍這樣的人,不該輕易隕落。”
那一晚,他們隔著火堆,聊了很多。
王閒說起邊關的苦寒與熱血,說起麾下兒郎的忠誠與犧牲,說起他對太平的嚮往。
雲漪則說起雪山的風光,古老的傳說,對廣闊天地的好奇。
她巧妙隱藏了身份,卻流露了真實的心緒。
王閒發現,這位神秘的行商之女,見識廣博,心性質樸,與他見過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而她看他時,眼中沒有對將軍的敬畏或算計,只有平等的欣賞與一絲…好奇的親近。
時光荏苒,三年後。
王閒因軍功卓著,已晉升為統御北境防線的大將軍。
北狄王庭權力更迭,新王鷹派上位,不斷南侵。
昔日雪夜暢談的少女,如同一個遙遠的夢,深埋心底。
直到他兵臨北狄最後一座重鎮,銀霜城。
戰報顯示,守城主帥,正是北狄公主,那位曾在雪山學藝、神秘歸來的雲漪公主。
攻城前夜,王閒獨自登上營地附近的高坡,望著遠處城牆的輪廓。
風雪依舊,恍如三年前那個山谷。
他手中無意識摩挲著一枚小小的、冰涼的玉佩,那是當年雲漪離開哨所時,悄悄留下的,說是謝禮,也是留念。
“將軍,可是在憂心明日攻城?”副將上來。
王閒收起玉佩,面容冷硬:
“按計劃行事,務必破城。”
不久後,大戰爆發。
血戰三日。
鎮北軍悍勇,銀霜城防終被撕開缺口。
王閒身先士卒,殺上城牆。
在一片混亂中,他看到了她。
雲漪一身銀甲,早已染滿血汙,銀髮凌亂,手持那柄細劍,站在城樓最高處,周圍是最後幾名死士。
她看到了他,隔著廝殺的人群,目光相接。
王閒心中一痛。
那張臉,比三年前更加清瘦,銀灰眼眸中沒有了當初的好奇與靈動,只剩下死寂的決絕,和一絲…他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
他揮劍殺開一條血路,來到她近前。
死士欲撲上,被他的親兵擋住。
“退兵。”雲漪開口,聲音嘶啞,“我以北狄公主的身份,請求你,給城中百姓一條生路。” 她已知王庭大勢已去,此城不過是拖延。
王閒握劍的手緊了緊:
“放下武器,開城投降。我以鎮北軍統帥之名,可保你與部分貴族性命,百姓不屠。”
雲漪緩緩搖頭,笑容悽美:
“將軍,你守你的國,我盡我的責。我是北狄公主,沒有投降的路。” 她看了一眼城內升起的煙火和哭喊,“你說過,身後是要守的土地和百姓。我的,在這裡。”
“雲漪!”王閒第一次喊出這個名字,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迫,“別做傻事!活著!”
雲漪深深看他一眼,那一眼,彷彿穿越了三年光陰,回到雪夜的火堆旁。
“王閒,”她也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很輕,“那年的雪,很乾淨。你的命星,我後來仔細看了……要好好活著。”
說完,她毫不猶豫,轉身,從高高的城樓之巔,縱身躍下!
銀甲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淒涼的弧線。
王閒猛然衝上前去,伸手只抓到一片從她甲冑上撕裂的、染血的銀色衣角。
城,破了。
王閒站在城樓,手中緊握著那片衣角和冰涼的玉佩,望著下方混亂的城池,渾身冰冷。
勝利的喜悅蕩然無存,他下令:“嚴明軍紀,不得擾民,違令者斬。”
此戰後,王閒被封為公爵,權傾朝野。
但他再未娶妻,也極少回京。
晚年,他常獨自登上北境長城最高的烽火臺,望著北方蒼茫的雪山,一站就是很久。
下屬只道老將軍在憂心邊防,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甚麼,等甚麼,等一個永遠不會有歸期的魂。
六十八歲,冬,王閒病逝於北疆將軍府。
死前,手中仍握著那枚玉佩和一片早已褪色的銀甲殘片。
恍然初醒間,那是一種並非肉體的病痛,而是靈魂彷彿被挖空了一塊,帶著遺憾的鈍痛折磨。
那種失去並非瞬間的劇痛,而是綿延數十年的、細密的凌遲,最終與生命一同枯竭。
空蕩蕩的幽冥之間,並沒有給兩個孤獨的靈魂任何喘息機會。
當意識再度回歸之際,已是下一世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