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立刻在竹樓裡引起了一陣附和的嗡嗡聲。
對於這些只想在深山裡過自己的日子的頭人們來說,
“不惹事”永遠是最穩妥的選擇。
聽到這番話,丹瑞臉上的急迫漸漸消失了。
他盯著曼頓看了一會兒,突然嘴角一挑,發出一聲極其輕蔑的嗤笑。
“您這話說的,不無道理。”
丹瑞嘴裡說著客氣話,
但那眼神裡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毫不掩飾其中的譏諷:
“可是曼頓大叔,
咱們都是在這片毒林子裡打了一輩子獵的人。
您教教我,如果在林子裡,
一隻麂子遇到了一頭餓了三天的花豹,
這隻麂子要是不跑不反抗,
主動停下來,乖乖地把脖子露出來伸過去……
您說,那頭花豹難道就會突然心軟,
改吃地上的野果子,放過它嗎?”
丹瑞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炬,
聲音陡然拔高:
“中立?不去惹他們就沒有由頭?
曼頓大叔,
獨立軍在那邊屠咱們的村子、殺咱們族人的時候,
難道是因為咱們惹了他們嗎?
不!
就因為咱們是克倫人!
在他們眼裡,
咱們的脖子早就該被切斷了!
你以為當縮頭烏龜,屠刀就不會落下來?!”
這番夾槍帶棒、扒皮抽筋的譏諷,
讓曼頓那張黑紅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氣得鬍子直哆嗦,指著丹瑞
“你……你……”
“砰!”
還沒等曼頓發作,
坐在他身後的一名年輕漢子猛地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凳,
霍然起身。
那是曼頓的兒子,
也是他們那個大寨子裡有名的悍勇獵手。
他長得像頭黑熊,
頭頂裹著紅布,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丹瑞。
“丹瑞!你算個甚麼東西!
敢對我阿爸這般講話!”
那漢子一把攥住了腰間那把半米長的緬甸砍刀的刀柄,
拇指一挑,“咔噠”一聲,
雪亮的刀刃已然退出刀鞘半寸,
火光在刀鋒上跳躍,
映著他滿是殺氣的臉:
“你被中國人灌了迷魂湯,
想拉著我們二十三寨的族人去給你當墊背的?
你可別忘了,中國人如今被日本人打得鑽進了野人山!
你若是想賣了我們緬北二十三寨,去給中國人賣命!
老子今天先割了你的舌頭!”
“你試試看!”
丹瑞哪會怕他?
他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黑豹,
毫不退縮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手腕一翻,
一把鋒利的軍用匕首已經倒扣在掌心。
與此同時,
竹樓內原本坐著的兩派年輕人“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來。
支援丹瑞的,和擁護曼頓的,
瞬間涇渭分明地形成了兩對峙的陣營。
原本用來防身和打獵的砍刀、火槍,
甚至是從英國人那裡弄來的左輪手槍,
紛紛亮了出來。
“啪!”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響,
突然在竹樓中央炸開。
那是索圖波將手裡那本印著青天白日徽章的藍色冊子,
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矮木桌上。
這一下,彷彿按下了某種停止鍵。
索圖波終於抬起了眼皮。
他那雙原本在搖曳火光下顯得有些渾濁、老態龍鍾的眸子,
此刻卻猶如兩把淬了火的鋼刀,
迸射出令人膽寒的精光。
那是一種常年在死人堆和野獸群裡殺出來的絕對威壓,
是二十三寨最高領袖不可忤逆的煞氣。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沒有說一個字的重話,
但在他視線所及之處,
剛才還像鬥雞一樣劍拔弩張的漢子們,
瞬間像洩了氣的皮球。
曼頓的兒子咬了咬牙,
不甘心地將拔出半寸的緬刀“咔噠”一聲按回刀鞘,
狠狠瞪了丹瑞一眼,
退回了父親身後。
丹瑞也默默收起了匕首,
退到了火塘邊。
所有人重新盤腿坐下,
竹樓裡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索圖波收回目光,
轉頭看向火塘最內側,
一個自始至終都盤腿坐在陰影裡、雙眼緊閉的精壯中年漢子。
那是二十三寨裡最出色的獵頭人,巴泰。
“巴泰,你常年在外面走動,訊息最靈。
你來說說吧。”
索圖波的聲音低沉沙啞。
巴泰聞言,這才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他站起身,走到火塘邊,
環視了一圈剛才還在爭吵的頭人們,
用一種毫無起伏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那位叫包國維的中國將軍,
不是一般的人,是頭真正的猛虎。”
“我的人親眼去南邊看過。
這幾個月,他帶著他的人,把日本人打得滿地找牙。
在同古以北,他們端了日本人的指揮部,
擊殺了日軍好幾個戴金星的高官,
就在前幾天,
他們在南緹河的大橋上,
硬是迎著日本人的戰車群,
把他們給堵了回去,
還炸了大橋,
河面上的鬼子屍體堆都快把河水堵塞了。”
巴泰蹲下身,往火塘裡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亮了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他們,的的確確足夠強大,
比英國人強得多。”
他轉過頭,看向曼巴等幾個保守派頭人:
“更重要的是,他們給出了極大的誠意。
據我所知,外面那些糧食和武器只是開胃菜,
他們在準備更多的東西給我們送來,
但並不是讓我們去當炮灰的買命錢。
那位將軍對我們的唯一要求,
是利用我們對叢林的熟悉,提供情報,
以及在側翼放出哨探,
防止日軍的斥候滲透。”
巴泰一字一頓地強調:
“他並沒有要求我們的孩子們端著槍,
去正面的戰壕裡跟日本人的大炮坦克拼命。
出手如此大方,
要求卻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內,
這筆買賣,很公道。”
這番話一出,竹樓裡的風向瞬間變了。
那些原本還有些搖擺不定的頭人們,
眼神中重新燃起了貪婪與權衡的光芒。
不讓子弟去填戰壕,
還能白拿這麼多好東西,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都聽明白了嗎?”
索圖波終於開口了。
他撐著膝蓋站起身,
並不高大的身軀此刻卻像是一座壓在眾人頭頂的大山。
他大手一揮,
強行壓下了曼頓等人眼底最後的一絲不滿和顧慮:
“把咱們族人的命運,
交到那些雙手沾滿咱們族人鮮血的緬人手裡,
那是蠢豬才會乾的事!
昂山今天能喊口號聯合,
明天就能借日本人的刀把我們全寨老小殺得乾乾淨淨!”
索圖波走到丹瑞身邊,
拍了拍長子的肩膀,
目光變得無比冷酷而決絕:
“中國人跟我們沒有歷史冤仇,
我們支援中國人!”
“但是——”
索圖波的話鋒陡然一轉,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從他那蒼老的軀體裡散發出來。
他看著地上的那柄緬刀,冷冷地說道:
“山裡的規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中國人給了我們這麼多好東西,
把我們當兄弟,
我們也不能光拿好處不辦事。
得給人家看點真格的誠意。”
他轉過頭,看向巴泰,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我記得,翻過南邊那座山,
有一處緬人的寨子。
那裡有不少加入了獨立軍的雜碎,
平時沒少給禍害咱們的人吧?”
巴泰點了點頭,
“大概三百多口人,還有一百多個青壯年。”
“好。”
索圖波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猛地拔出腰間的彎刀,
一刀剁在面前的木桌上,木屑四濺:
“今晚,點齊各寨最好的獵手,
帶上中國人給的槍,
去把那個緬人寨子平了!
雞犬不留!”
“拿這三百個緬人的腦袋,
作為咱們克倫二十三寨,敬給中正的投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