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
“中正是哪個?”
“父親,中正就是中國的頭人。”
一座隱藏在參天古木與濃密芭蕉林間的克倫族大寨裡,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和濃烈的土菸草味。
這裡是一座寬敞的高腳竹樓,
中央的火塘裡燃燒著幾根粗大的柚木,
火光將圍坐在四周的幾十個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克倫族在緬甸的主流社會形態,
千百年來一直維持著古老的“村寨-長老”結構。
每個村寨由幾戶到幾十戶人家組成,
是血緣和姻親關係的擴充套件。
平日裡,村長負責處理打獵、糾紛等寨子中的日常事務。
可一旦遇到戰爭或重大的生死危機,
幾個甚至幾十個村寨便會迅速聯合起來,歃血定盟,
推舉出一位最具威望和手腕的人作為絕對的軍事與政治領袖,
克倫語尊稱其為“波”(Baw)或者“薩”(Saw)。
索圖,就是眼下這緬北二十三寨共同推舉出來的領袖。
十里八鄉的克倫人,都敬畏地稱他一聲索圖波。
此刻索圖波正盤腿坐在火塘正對面的虎皮墊子上。
他年近六十,
身形乾瘦卻如老樹根般遒勁。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黑紅髮亮,
猶如一塊風乾的生鐵,
深深的皺紋裡彷彿刻滿了叢林的滄桑。
他身上穿著克倫族傳統的紅黑相間無領套頭粗布褂子,
胸前卻極其突兀地掛著一枚銀色的十字架,
這是英國傳教士留下的印記。
索圖波眯著那雙如老鷹般銳利的眼睛,
藉著火光,
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端詳著手裡那本印著青天白日徽章的藍色冊子和委任狀。
剛才給他解釋“中正”二字的,
是蹲在他身旁的一名年輕男子。
那是索圖波的長子,名叫丹瑞。
他面板黝黑,
赤裸的臂膀上肌肉虯結,
透著一股如同叢林黑豹般的爆炸性力量。
與保守的父親不同,
丹瑞曾在英國人組建的“緬甸步槍隊”裡當過幾年兵,
見識過外面的世界。
“父親,不要再猶豫了!”
丹瑞看著火塘對面那些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各寨頭人,
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難以掩飾的急迫:
“緬人一直對我們有意見!
如今昂山投靠了日本人,
他手下的獨立軍就像雨後的水蛭一樣,
短短几個月已經膨脹到上萬人了!
他們要是打過來,
絕對不會給我們留活路的!”
丹瑞的話,
如同在平靜的深潭裡投下了一塊巨石,
讓竹樓裡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這並非杞人憂天,
而是懸在所有克倫人心頭的一把滴血的屠刀。
在英國人統治緬甸的漫長歲月裡,
為了鞏固殖民政權,
英國人玩得一手分而治之的好策略。
他們擔心占人口大多數、信仰佛教的緬族人強烈的民族主義和反叛精神,
因此刻意打壓,
根本不讓緬族人大量進入軍政圈子。
相反,英國人將目光投向了居住在山區的克倫族、克欽族和欽族。
這些少數民族在英國及美國傳教士的洗禮下,
大量皈依了基督教,
對白人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於是英國人大量招募他們組建了殖民地的正規軍和警察部隊。
在30年代那場轟轟烈烈的緬族起義“薩耶山叛亂”中,
正是英國人下令,
讓克倫族士兵端著恩菲爾德步槍,
去血腥鎮壓、屠殺那些手持長矛的緬族起義軍。
血海深仇,早已在十年前結下。
因此,當昂山將軍打著緬人治緬的旗號,
帶著日本人的槍炮和緬甸獨立軍殺回這片土地時,
在那些緬族士兵的眼裡,
這些曾經高高在上、替洋人賣命的克倫族和克欽族,
就是徹頭徹尾的“二鬼子”、“漢奸”和“英國走狗”。
這不僅是地盤的爭奪,
更是夾雜著血海深仇與宗教衝突的種族清洗。
“父親!”
見索圖波依然沉默不語地摸著手裡的冊子,
丹瑞急了。
他猛地站起身,
環視著那二十二位來自各個寨子的頭人:
“諸位!英國人雖然走了,可中國人還在!”
丹瑞激動地指著竹樓外,
那裡堆放著剛剛運到的大批物資:
“那個叫包國維的中國將軍,
給我們送來了成車的大米、白糖、潔白的棉布!
甚至還有我們最缺的藥品和足足五百條嶄新的英國步槍!”
“這還不夠說明誠意嗎?
中國人跟日本人也是死敵!
我們可以依靠中國人,和他們結盟,
用他們給的武器,
一起抵抗日本人和那些想要殺光我們的緬人獨立軍!”
丹瑞慷慨激昂的聲音在竹樓的穹頂下回蕩。
然而,回應他的,
卻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二十二個寨子的頭人們面面相覷。
有的往火塘裡吐了一口被檳榔染得血紅的唾沫,
有的低頭撥弄著腰間的砍刀。
整個竹樓裡,嗡嗡的低聲議論四起,
卻沒有一個人肯站出來,
給出哪怕一句明確的表態。
沉悶的寂靜在寬大的竹樓裡持續了片刻,
只有火塘裡的柚木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濺起幾點猩紅的火星。
終於,
坐在索圖波左手邊的一個乾瘦老者咳嗽了兩聲,
打破了僵局。
這老者名叫曼頓,
是這二十三寨中勢力和威望僅次於索圖波的二號頭人。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裡的煙鍋在青銅盆邊緣敲了敲,
抬起那雙渾濁卻透著算計的眼睛,
看向激動的丹瑞:
“阿瑞,你太年輕,火氣太旺了。”
曼頓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沉穩:
“你只看到了昂山帶著緬人殺回來,
可你不知道昂山現在喊的口號嗎?
他現在打出的旗幟,
是‘緬甸各民族聯合起來,爭取獨立,趕走英國白鬼子’!
他要在日本人面前立威,
要在全緬甸當個名正言順的頭領,
就不見得會在這個時候跟咱們死翻以前的舊賬。”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暗暗點頭的幾個頭人,
語氣更加篤定:
“日本人要的是緬甸的路,
要的是趕走英國人,
從我們這兒圍堵中國。
只要我們把寨門一關,保持中立,不偏不倚,
日本人和昂山就算看咱們不順眼,
也沒有由頭把大軍開進這深山老林裡來剿咱們。”
說到這,曼頓猛地伸出乾枯的手指,
點向門外堆放中國物資的方向:
“可要是咱們今天接了中國人的槍,
拿了中國人的糧,
那就是擺明了要跟昂山的獨立軍作對,
要跟日本人作對!
那才是主動把刀把子遞到緬人和日本人手裡!
到時候,人家就有名正言順的由頭,
把咱們的寨子一個個燒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