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86章 第483章 攔路虎

2026-02-28 作者:泡麵多加辣

隴海鐵路,秦省東段。

一列火車在初冬的薄暮裡向東爬行,

車頭噴出的煙像一條傷疤,拖在陳舊的鐵軌上空。

這是一列混雜的車廂——幾節老舊的客車廂掛在運煤的悶罐車後面,

車皮上滿是經年的泥垢和劃痕,

漆色早已斑駁難辨,

只有車窗上“隴海鐵路”幾個模糊的字還能勉強認出。

蒸汽機頭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帶著一種不情不願的疲憊。

車輪撞擊鐵軌的“況且、況且”聲,在空曠的黃土高原上回蕩。

向東的車廂裡空曠得有些詭異。

長條的木座椅大半空著,

蒙著厚厚的灰塵。

偶有乘客,也多是面色沉鬱、攜帶箱籠的商賈,

或是神色警惕、低聲交談的公務人員。

沒人有閒心欣賞窗外愈發荒涼的秦東丘陵,

過了關,便是那饑荒四起的豫省了。

因此,這列原本能裝幾百人的列車顯得空蕩蕩的,

大部分車廂都黑著燈。

唯獨中間的一節花車(頭等車廂),

燈火通明,且戒備森嚴。

車廂連線處的車門旁,

如標槍般站立著兩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

他們的裝束與秦省本地駐紮的、胡宗南麾下第三十四集團軍(此時駐陝主力)那灰撲撲的棉軍服截然不同。

這兩人頭戴青灰色的呢料山地帽,

帽徽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身上穿著剪裁合體、下襬過膝的雙排扣厚呢大衣,

領口豎起,擋住了關中的風沙。

腳下蹬著的不是布鞋綁腿,而是鋥光瓦亮的黑色軍靴。

他們手中的武器——不是中正式,也不是漢陽造,

而是兩支掛著彈鼓的晉造湯姆遜衝鋒槍,

槍口微微下垂,手指卻始終搭在扳機護圈外。

這種精良到奢侈的裝備,

以及那股子只有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才有的肅殺之氣,

讓偶爾路過的列車員連正眼都不敢瞧,

只敢低著頭匆匆透過。

車廂內,暖氣燒得很足。

六七名身穿西裝革履或是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真皮沙發上,

低聲交談,或是閉目養神。

但這其中,有兩三個男人的目光,

總是有意無意地飄向左側靠窗的位置。

那裡坐著兩名風格迥異、卻同樣令人挪不開眼的年輕女子。

靠前的一位,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央軍官制服,

藍色領章上赫然戴著三顆三角金標。

她留著幹練的齊耳短髮,髮梢剛到脖頸。

那張臉蛋生得頗為討喜,圓圓的眼睛,

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是個典型的娃娃臉。

但她那雙眸子在偶爾抬起時,

透出的卻是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冷冽與精幹。

此刻,她正拿著一支精美的派克鋼筆,

在一個厚厚的牛皮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對周圍那些偷瞄的目光視若無睹。

而在她對面坐著的,

則是一位氣質截然不同的年輕女子。

她裹著一件質地極佳的深駝色羊絨大衣,

領口處繫著一條素雅的格子圍巾,

只露出裡面那件月白色旗袍的立領。

腳下踩著一雙做工精緻的深褐色皮短靴。

她的頭髮燙成了時下流行的捲髮,

但並沒有披散著,

而是用一枚玳瑁髮卡整齊地別在腦後,

顯得利落大方。

臉上只施了薄粉,畫了淡眉,雖不濃豔,

卻透著一股子從小養尊處優才能薰陶出來的矜貴與從容。

這位小姐手裡正捧著一份當天的《大公報》,

看得格外入神,那雙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報紙的邊緣,

指節有些微微發白。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有節奏的“況且、況且”聲,

單調而乏味。

那位留著娃娃臉的女軍官金枝蘭,

手中的派克鋼筆忽然在紙上頓住了。

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資料,

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劉諮議,您之前說籌備的糧食,是多久可以送到來著?”

車廂另一頭的真皮沙發上,

一個原本正閉目養神的中年男子聞聲,

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立馬彈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長衫,

快步走到二人身前的茶几旁,

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極為尊敬:

“哦,金主任,五天,

最多五天左右即可籌備完畢,裝車發運!”

被稱為劉諮議的中年人名為劉莊夫,

是當初來過豫東向包國維借糧的本地士紳。

他生怕金枝蘭不信,又連忙補充道:

“金主任大可放心。

當初包司令大義,

看在同鄉同源的份上,

說借糧就借糧,

幫了省府的大忙。

如今省政府那邊的賑災工作已有進展,

雖然也緊巴,但我等已經向省政府特批申請了。

李主席已經點了頭,這批糧食算是回撥的支援。”

金枝蘭聞言,這才合上筆記本,

抬起頭,露出一絲職業性的微笑,

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包司令在前線拼命,家裡不能斷了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劉莊夫連連點頭,

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哼。”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不屑的冷哼,

從車窗邊傳來,

瞬間打破了這和諧的氛圍。

一直盯著報紙的那位富家小姐,

安淑珍,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她轉過臉,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嘲諷,

目光如刀子般刮過劉莊夫那張諂媚的臉:

“劉諮議,這話也就騙騙外人。

豫西的難民要麼往西跑去了秦省,

要麼往東湧入了我們的豫東。

如今貴府治下,剩下的難民才多少?”

安淑珍伸出修長的手指,

輕輕彈了彈報紙上的灰塵,

語氣雖然慵懶,卻字字誅心:

“包司令替你們養了最難養的一半人,

如果就這樣,你們那邊的賑災還只是稍有進展,

那省府裡坐著的,

可真是一群名副其實的酒囊飯袋了。”

“噗嗤——”

金枝蘭沒忍住,掩嘴笑出了聲,

那雙圓圓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淑珍…你可真是厲害…”

這番現實而刺耳的大實話,

讓車廂裡的幾個隨行男人皆是面色尷尬,

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劉莊夫的那張老臉更是青一陣白一陣,

僵在那兒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但他畢竟是混跡官場的老油條,

很快便調整了表情,

彷彿沒聽見那句酒囊飯袋一般,

依舊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安小姐說的是,說的是。

其實我們也難啊……”

他滿臉笑意,

眼前這兩個姑奶奶,沒一個是好惹的主。

那個穿軍裝的金枝蘭,別說看著年輕,

卻已經是第三綏靖公署宣傳部的副部長了,

還是包國維手底下的頭號“筆桿子”。

不僅如此,她還一手把持著綏靖區青年組織“青年軍”的思想與組織工作,

青年軍在豫東,儼然已經快與三青團隱隱相爭,

而且還是11軍的軍官後備軍官兵源地,

是那幫狂熱年輕人眼裡的領軍人物。

而另一個,更不得了。

安淑珍,豫東最大商會、掌控著半個豫省物流命脈的“安氏商貿公司”總經理安牧霖的掌上明珠。

更要命的是,

坊間傳言,這位安大小姐與包司令之間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當初在洛陽,包國維之所以敢帶著兵跟第一戰區“洛陽王”王輔臣火拼,

差點把洛陽城給掀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為的就是這位安小姐!

面對這兩個關係著豫東財政和輿論命脈的女人,

劉莊夫除了賠笑,還能怎麼辦?

只能把腰彎得更低些,祈禱這趟列車趕緊到站。

安淑珍冷嘲完劉莊夫後,她那修長的天鵝頸微微轉動,

視線越過過道,直接撞上了那幾個一直偷瞄她、自詡風流的秦省青年才俊。

這一眼,犀利如刀,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審視與冰冷。

那幾個年輕男子,瞬間像是做賊心虛被抓了個正著。

他們快速避開眼神,

有的假裝低頭整理長衫下襬,

有的猛地扭頭看向窗外枯燥的黃土坡。

“哼。”

見他們這副慫樣,安淑珍輕蔑地扯了扯嘴角,

似乎覺得多看一眼都是浪費時間。

她收回目光,隨手將那份一直捧在手裡的報紙摺好,

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啪。”

報紙正面上,那張佔據了半個版面的大幅黑白照片顯露無遺。

照片背景是硝煙瀰漫的緬甸叢林,

一個年輕的同盟軍將領正側身而立,

手裡拄著指揮刀。

雖然照片顆粒感很重,

且那人滿身征塵、胡茬青黑,

卻依舊難掩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風神俊朗與不可一世的肅殺之氣。

而在照片上方,

一行加粗加黑的宋體大字標題,

簡直要在紙面上燃燒起來,每一個字都透著血淋淋的快意:

《捷報!新22師大破日軍,斬少將敵酋堀井富太郎、久保滿雄!》

……

就在安淑珍剛剛收回視線,

手指還在那張泛著油墨香氣的報紙上停留的那一刻。

“滋——!!

哐當!!”

毫無徵兆地,

車底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那是鋼鐵車輪被制動閘瓦死死抱住發出的尖嘯。

緊接著,整列火車伴隨著劇烈的震顫,

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猛地來了一個急剎車。

慣性帶來的巨大沖擊力瞬間席捲了整個頭等車廂。

“哎喲!”

剛才還滿臉堆笑的劉莊夫,

整個人直接從真皮沙發上滑了下去,

狼狽地摔了個屁股墩兒。

桌上那杯滾燙的碧螺春“啪”地一聲摔得粉碎,

茶水濺溼了他那身考究的長衫下襬。

車廂內瞬間亂作一團。

其他車型那些乘客們更是東倒西歪,

有人甚至驚恐地抱住了腦袋,

帶著哭腔喊道:

“怎麼回事?!出軌了嗎?

還是遇上土匪扒鐵軌了?!”

安淑珍身體微微前傾,

迅速伸手扶住了車窗邊緣,穩住了身形。

她眉頭微蹙,迅速將那份印著捷報的《大公報》摺好,

塞進隨身的手包裡,

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摸向了腰間被大衣遮擋的位置——

那裡藏著一把精巧的勃朗寧。

而坐在對面的金枝蘭,

在剎車響起的瞬間,她手中的鋼筆已經插回了口袋,

雙腿猛地發力,整個人像釘子一樣釘在座位上,

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死死盯著車廂連線處的門。

“砰!”

隨著列車終於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抖動中完全停穩,

車廂門被猛地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黃土腥味的寒風呼嘯著灌了進來。

之前守在門外的那兩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大步跨入,

他們手中的湯姆遜衝鋒槍已經開啟了保險,

領頭計程車兵幾步走到金枝蘭面前,

啪地立正,臉色凝重,

壓低聲音彙報道:

“金主任!出事了!”

“前面鐵軌上被人設了路障,把路給斷了!”

士兵指了指窗外昏暗的曠野,語氣中帶著一絲怒意:

“有軍隊攔住了列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