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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第482章 千鈞一髮

2026-02-28 作者:泡麵多加辣

豫省的民風浸在黃土裡,

平日裡是夯土牆般的憨實沉默。

可一旦見了血,

一旦有人嘶喊著踏過第一具屍體,

那股蟄伏在骨子裡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便會轟然炸開。

那不是勇氣,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可以吞噬一切的貪婪與瘋狂。

前院的潰口撕開後,

土匪與裹挾的暴民便如決堤的泥石流,

混著嚎叫與雜物湧了進來。

他們眼裡只有近在咫尺的糧倉、武器,

以及這座深宅所象徵的一切富足。

“頂住!增援馬上就到!”

前廳影壁後,何為的吼聲壓過了喧囂。

他與張迷龍率領的警衛連已依託廊柱、假山與門戶,

構築起一道狹窄卻致命的火網。

MP40衝鋒槍的短點射與MG34機槍撕裂布匹般的嘶吼,

在庭院有限的空間內交織成死亡的鐵掃帚。

衝在最前頭的亡命徒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

瞬間割倒一片。

後續湧入的匪眾被這瓢潑彈雨驚醒了片刻,

連滾爬爬地散開,躲到石鼓、影壁殘骸後,

零亂地還擊。

前院頓時陷入膠著,子彈在磚石上濺出火星,

雙方都在賭,賭對方先打光子彈,或先崩潰。

砰砰砰——!

噠噠噠——!

殺聲、慘叫、手榴彈沉悶的爆炸,

被一重重院落過濾後,

傳到後院時已變得混沌而厚重,

像悶雷滾在頭頂,反而更催人心膽。

後院空氣凝固,

每一聲隱約的轟響都讓人胸部跟著抽搐。

陳松柏立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門前,背影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手裡那支上了膛的柯爾特手槍槍管冰涼,

目光卻灼灼地盯著門洞那頭晃動的光影與硝煙。

廊柱下,曹蕊背靠著冰冷的木柱,

懷裡緊緊摟著自己的兒子“等等”。

孩子整張臉埋在她胸前,

兩隻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

單薄的脊背在她臂彎裡不住地發顫,

卻一聲不吭。

曹蕊的下巴輕輕抵著孩子的頭頂,

目光垂落,

彷彿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懷中這小小的生命上。

她的臉在燈籠昏黃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卻像玉雕一般,沒有絲毫顫動。

曹庚站在她的身後,牙齒咯咯打顫,

終於帶著哭腔擠出破碎的問句:“姐……姐……

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她沒敢看月亮門前如臨大敵的陳松柏,

只死死盯住抱著孩子的姐姐。

曹蕊聽到妹妹的聲音,緩緩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曹庚慘白驚恐的臉上,

停了片刻,然後,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彷彿要把自己縮排她骨頭裡的等等。

她抱著孩子彎腰,

將臂彎裡的等等輕輕放進曹庚僵硬的懷裡。

“抱穩他。”

曹蕊的聲音很低,沒有起伏,

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

等等一離開母親的懷抱,

立刻不安地扭動,

小手在空中抓撓,

雙眼很快溢位閃爍,

想要哭泣,

想要重新抓住曹蕊。

“不許哭!”,曹蕊看著兒子,決然地喝道。

等等嚇了一跳,而後緊咬住嘴唇,雙眼的淚水不自主地流了出來,

而後無聲地張了張嘴,

似乎是在叫媽媽。

曹蕊手一顫,沒有停頓,

她用掌心很輕地按了按孩子被冷汗濡溼的額髮,

不容置疑地將孩子往曹庚懷中又送了送。

“站在最後面去。”

她看著妹妹的眼睛,又說了一遍,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

“抱好他。”

曹庚被姐姐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懾住了,

近乎本能地收緊手臂,接過了沉甸甸的小外甥。

孩子的重量和溫度,

奇異地讓她自己瘋狂的顫抖稍微平息了一點點。

曹蕊不再看他們,而是轉身走向另一邊幾乎要將自己嵌進牆裡的曹宣。

曹宣手裡的槍抖得厲害,指節捏得發青,

眼睛赤紅地盯著月亮門的方向,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聲粗重得嚇人。

曹蕊走到他面前,抬手,

不是按他的肩,而是一把攥住了他握槍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力氣卻極大,

幾乎捏得曹宣骨頭生疼。

“看著我。”曹蕊說。

曹宣渙散的目光被迫聚焦在姐姐臉上。

曹蕊的眼睛很深,裡面沒有恐懼,

“你是個男人,是包家的男人。”

她一字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卻字字砸進曹宣耳中,

“你得保護包家的人!”

她鬆開了手,但不是放開他,

而是將他僵硬的手臂往抱著孩子的曹庚的方向輕輕一推。

“去,站到她們前面去。”

曹宣渾身一震,

看著平日裡無憂慮的曹庚和外甥此刻如篩糠似的恐懼,

一股混雜著羞愧和血氣的東西開始衝上頭頂。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牙關咬緊,

終於將那失控的顫抖壓下去大半。

他不再看姐姐,轉身踉蹌一步,

堅定地擋在了抱著孩子的曹庚身前,

舉槍對準了月亮門。

雖然槍口仍有微顫,但已有了方向。

直到這時,曹蕊才退後半步,

從自己單薄的棉袍側襟裡,抽出了那把槍。

一把保養得極好的M槍身幽藍,

握把上的象牙貼片已經摩挲得溫潤。

她握槍的姿勢並不標準,

甚至有些生疏,手掌包著握把的弧度顯得生硬,

當搭在扳機護圈外側的食指開始緩緩移向扳機,

輕輕搭上去的那一刻,

整條手臂的細微顫抖奇蹟般消失了。

槍口自然垂向地面。

她的身體微微側著,

一半浸在院牆濃重的陰影裡,

一半籠著簷下燈籠昏黃的光暈。

她就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

像一道模糊了界限的屏障。

微微仰著臉。

前院的廝殺聲、金屬碰撞聲、垂死的嗬嗬聲、

還有牆體被重物反覆撞擊的悶響……

所有這些混亂暴烈的聲響,穿過幾重院落,

變得混沌而沉重,如同貼著地皮滾來的悶雷,

一下下夯在她的耳膜上。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裡明明滅滅。

恍惚間,那悶雷般的撞擊聲變了調,

化作了魯西南武山上驟起的槍聲。

也是這樣的夜晚,也是這樣被火光映紅的天空。

遊擊總隊的叛軍嘶喊著從山道湧上來,營地一片肅殺。

她握著的,也是這把勃朗寧,

當時槍身嶄新,象牙貼片還沒被歲月磨出溫潤的光澤。

那時她也是這樣站著,

背靠著指揮所冰冷的土牆。

槍聲從爆炸的間隙裡斷斷續續傳來。

她沒往外看,只是側耳聽著,聽著那槍聲的疏密,

聽著那喊殺聲的遠近,

聽著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

此刻,危機的場景以更猙獰的面目重演。

懷裡的重量空了,換成了更深沉的東西壓在心口。

“媽拉個巴子!牆後面到底甚麼佈置?說!”

匪首眼見手下被交叉火力釘死在影壁和迴廊之間,

屍骸堆積,傷亡慘重,急得雙眼赤紅。

他一把揪住身旁一個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

匪首的砍刀架在對方脖子上。

“不……不知道啊大爺……我真不知道!

那是包司令的內宅,平時我們根本進不來……”

那男人渾身哆嗦,

暗自心想倒黴,這次明明只是來傳話和指路的,

卻被拉著淌了這趟死路。

“廢物!”

匪首一腳將他踹翻,眼中兇光四射。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時間每過一秒,

對方援軍趕到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弟兄們!聽著!”

他嘶聲吼道,唾沫星子混著血沫橫飛,

“裡面就是包國維的老窩!

金銀財寶、白麵大米堆成山!

還有他的老婆崽子!

抓到一個,無論死活,都賞三十根大黃魚!”

重賞之下,本就瘋狂的匪徒們呼吸更加粗重,

眼中貪婪幾乎要噴出火來。

“不要怕死!給老子衝!用手榴彈開路!”

匪首從一個心腹腰後拽下兩顆木柄手榴彈,

自己咬掉引信拉環,在手裡頓了頓,

猛地朝影壁後的機槍火力點擲去!

“轟——!”

磚石碎屑橫飛,MG35的嘶吼戛然而止。

“他們有手榴彈!小心!”

張迷龍的吼聲在爆炸的餘音中格外刺耳。

他剛縮頭躲過一片破片,

滾到一處石墩後,

氣得目眥欲裂,

“王八犢子!這根本不是普通土匪!

……狗日的,咱們綏靖區裡混進鬼了!”

他的話讓身邊幾個老兵心頭一沉。

制式武器,有組織的進攻,

對宅院結構似乎有一定了解……

這絕非尋常災民暴亂或土匪劫掠。

更多的匪徒在頭目的鼓動和手榴彈的掩護下,

嚎叫著從掩體後躍出,

不顧傷亡地向第二道防線猛撲。

手榴彈接二連三地砸過來,

爆炸的火光一次次照亮血腥的庭院,

斷肢和碎肉掛在嶙峋的假山石上。

警衛連的防線被這不要命的打法擠壓得步步後退,

傷亡開始急劇增加。

張迷龍打光了一個MP40的彈匣,

來不及換,

撿起地上陣亡士兵的中正式步槍,

咔嚓上膛,一槍撂倒一個衝得最近的匪徒。

他臉上全是黑灰和血點,

聲音已經嘶啞得幾乎破音,

“老何!右邊缺口!”

何為正用手槍點射,

聞言立刻帶著兩個士兵撲向右側被手榴彈炸開的缺口,

用密集的火力暫時封堵。

但誰都看得出來,防線已是岌岌可危,

匪徒下一次集體投彈衝鋒,

很可能就是崩潰之時。

後院,月亮門傳來的爆炸聲一次比一次近,

震得門框上的浮塵簌簌落下。

每一次巨響,

都讓曹庚懷裡的等等劇烈一抖。

曹宣的槍口又開始微微發顫,額頭上冷汗涔涔。

前院的戰鬥已進入白熱。

匪徒在重賞和手榴彈的狂亂投擲下,

一度將張迷龍和何為的警衛連逼得節節後退,

第二道防線多處出現缺口,眼看就要被突破。

那匪首滿臉橫肉因亢奮而抖動,

眼見勝利在望,

他一把將縮在宅門石獅旁的那個中年男子扯到跟前。

爆炸的火光映亮兩人猙獰與驚惶的臉。

“去!告訴你家主子!”

匪首對著中年男人的耳朵吼道,

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宅子馬上就拿下了!讓他把剩下的尾款備足,

老子馬上派人來取。

敢少一根,老子把他的腦袋也擰下來!”

說到這,匪首似乎想起了甚麼,眯著眼睛問道:

還有,之前說好的接應路子呢?

媽的怎麼還沒動靜?!”

那中年男子雖然被槍炮聲嚇得臉色發白,

但看到即將得手,也強撐著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是是是……我馬上就稟報……接應、接應應該快……”

“噗!”

沒有任何徵兆。

一顆高速旋轉的步槍子彈,

像長了眼睛一樣,

精準地鑽進了中年男子的太陽穴。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那顆還得意的頭顱瞬間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

紅白之物噴了匪首滿滿一臉一嘴。

中年男子的身體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直挺挺地在那兒晃了兩下,

才軟綿綿地癱倒在血泊中。

“呸!操!”

匪首抹了一把臉上的腦漿,

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順著槍響的方向猛地扭頭看去。

只見百米外的街口,

那個原本應該被難民堵死的方向,

此刻正騰起一片硝煙。

一支穿著青灰色大衣、戴著鋼盔的軍隊,

正呈戰鬥隊形,如同推土機一般壓了過來。

“媽了個巴子的!!”

匪首氣急敗壞,

轉頭對著那些還在瘋狂往宅子裡衝、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經到了身後的弟兄們

撕心裂肺地吼道:

“窯塌了!!

風太硬!滑!快滑!”

然而,想滑?晚了。

長街兩頭像是憑空變出來的兵,

打法又狠又刁。

“噠噠噠噠——”

輕重機槍瞬間卡死了街口和房簷的制高點,

子彈像潑水似的往下灌,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交叉火網。

剛聚起堆想往外衝的匪徒,

眨眼間就被撂倒了一大片,

鮮血瞬間染紅了積雪和塵土。

更駭人的是那槍法,專打頭目和拎自動武器的,

槍響人倒,脆生生不帶第二聲。

“是十一軍的硬杆子!

鑽不出去了啊!”

有老匪帶著哭腔嚎,可往哪兒滑?

前後街筒子都被封死了,

子彈從兩邊牆上蹦著火星對穿。

包宅前廳的掩體後。

張迷龍耳朵一動,覺出外面的槍聲節奏不對——

那不是駁殼槍亂打的動靜,

那是MP40和中正式有節奏的“點名”。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沫子,

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笑得猙獰又快意:

“聽聽!都聽聽!這動靜是咱們的人!”

他猛地拉動槍栓,

對著身邊倖存的警衛吼道:

“咱們的增援來了!

給老子反擊!把這幫雜碎壓出去!”

後院,

那山呼海嘯的動靜猛地掉了頭——

不再是往院裡死衝的狂吼,

變成了往外潰逃的慘叫、雜沓的腳步聲,

還有被子彈追上的短促哀嚎。

曹蕊據槍的手,一根,一根,鬆開了力道。

她閉上眼,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倚靠在牆上。

深深吸了一口空氣。

雖然那空氣裡滿是硝煙和血腥味,

但卻已不再令人窒息。

再睜開時,

眼底那層為了保護家人而強撐起來的、冰封般的亮光,

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道細縫。

在那細縫裡,滲出一點屬於活人的、微弱卻溫暖的光,

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

“沒事了……”

她輕聲呢喃了一句,

手中的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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