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第三綏靖區,商都城北,
風雪雖然停了,但這透骨的寒意卻比臘月裡更甚。
包宅後院的主臥房內,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子低垂,
卻怎麼也擋不住那股濃郁得令人發苦的中藥味兒從門縫裡滲出來。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屋內傳出,
每一聲都像是鈍刀子在割著肺葉,
聽得人心驚肉跳。
老管家劉伯站在迴廊下,佝僂著身子,
滿臉褶子裡都填滿了痛惜與焦急。
他對著緊閉的房門,帶著哭腔喊道:
“夫人!夫人吶!
您這都咳出血來了……
我這就讓人去發電報,通知司令回來吧!
天大的事兒,也沒您的身子骨重要啊!
您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司令回來不得剝了我們的皮啊!”
屋內沉默了片刻,只有急促而虛弱的喘息聲。
良久,曹蕊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
雖然極度虛弱,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動容的決絕:
“沒……沒用的……劉伯,
別犯糊塗……”
“他在緬甸……幾千裡地……那是國戰……咳咳咳!
趕回來也來不及了,
除了分他的心,亂他的軍心,一點用都沒有……”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彷彿要將心肝肺都咳碎了吐出來一般。
過了好一會兒,聲音才再次響起,
這次帶上了一絲迴光返照般的嚴厲:
“別廢話了……你明天去……
去通知綏靖公署的陳長官,
還有何參謀長……就說……咳咳……
就說請他們來一趟家裡,有些關於包家的要緊事,
想要拜託他們!
咳咳咳!”
“哎!哎!我記下了,夫人,您先休息吧,我去給您抓藥!”
劉伯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重重地應了一聲。
轉過身離開後院的那一刻,
他臉上那副痛不欲生的表情雖然還在,
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他快步走到前院,
招來兩個腿腳利索的下人,
板著臉吩咐道:
“去前院看著少爺小姐,
夫人這是傳染病,別讓他們染上了!”
打發走了下人,劉伯又轉頭去了後廚。
廚房裡熱氣騰騰,劉伯揹著手,
指著正在熬藥的砂鍋對廚子叮囑道:
“火候看好了!這是給夫人的藥湯!
還有那燕窩,燉爛一點!
我這就出門再去給夫人抓幾味引子藥,
你們都給我精神點,
誰要是出了岔子,我饒不了他!”
“是是是,劉管家放心!”
廚子們連連點頭。
安排好一切,劉伯這才緊了緊身上的棉袍,
從側門走出了包府。
一出那扇硃紅大門,
外面的世界就像是從雲端跌落到了泥潭。
商都城的街道上,
寒風捲著垃圾和枯葉。
大量從周邊湧入的難民,
衣衫襤褸地蜷縮在牆根下。
看到穿著體面的劉伯出來,
幾個餓得眼冒綠光的小乞丐剛想圍上來討口吃的,
就被劉伯那陰狠的眼神和揮舞的手杖給嚇退了。
“滾開!沒長眼的東西!”
劉伯低聲咒罵了一句,
壓低了帽簷,腳步飛快。
他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七拐八拐,
專門挑那些人多眼雜的地方走,
確信身後沒有尾巴後,
才身形一閃,
鑽進了一家掛著“濟世堂”招牌的藥鋪。
藥鋪大堂裡,夥計正在打瞌睡。
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見是劉伯,
眼神微微一動,並沒有說話,
只是不動聲色地指了指樓上。
劉伯心領神會,也沒抓藥,
直接順著木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雅間裡,光線昏暗。
一個穿著青布長衫、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正坐在桌邊喝茶。
這人看起來斯斯文文,
像是哪個學堂的教書先生。
聽到樓梯響動,長衫人放下茶杯,
站起身迎了上來,
臉上掛著詢問的神色。
劉伯隨手關上房門,
隔絕了樓下的嘈雜。
他緩緩轉過身,這一刻,
他在包府裡維持的那副卑微、忠誠、憨厚的老管家面孔,
瞬間像面具一樣碎裂脫落。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極度猙獰、得意,
甚至帶著幾分變態快感的笑容。
劉伯走到桌前,
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然後嘴角上翹,
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
“那娘們,快死了。”
“明天一早,
陳松柏、何為幾人都會去包府探視。”
劉伯重新坐回椅子上,
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眼中閃爍著光芒:
“陳松柏他們跟包家是過命的交情,
這種時候,哪怕天上下刀子,他們也會去見。”
“那張迷龍呢?”
長衫人身子前傾,急切地追問道,
“那個兵痞頭子才是最難纏的,
手裡捏著憲兵處和稽查處,
要是他不去,這網就漏了大魚。”
“還不清楚。”劉伯皺了皺眉,
顯然他也對這個不受控制的變數有些頭疼,
“那個混不吝的傢伙最近一直在城外轉悠,
抓你們安插進來的那些難民頭子。
不過……”
劉伯頓了頓,陰狠地說道:
“我會想辦法傳話,
就說夫人也叫了他,讓他務必到場。
以他對包家的忠心,應該會來。”
“太好了,終於有機會了!”
長衫人猛地一拍大腿,
臉上的喜色怎麼也這就掩飾不住,
“這段時間以來,
陳松柏、何為這兩個老狐狸警惕性太高,
幾乎吃住都在綏靖公署那個烏龜殼裡,
公署的防衛措施又加嚴了三倍,
我們的人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如今他們肯從那個烏龜殼裡出來,
那是天助我也!
終於有機會把他們一網打盡了!”
只要幹掉了這三個核心人物,
整個豫東的指揮系統就會瞬間癱瘓。
“事情我辦妥了。”
劉伯冷冷地打斷了長衫人的興奮,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貪婪的光,
“答應我的東西呢?
別跟我畫大餅,我要現貨。”
長衫人笑了笑,也不廢話,
彎腰從桌子底下的櫃子裡費力地拖出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當著劉伯的面,
“啪嗒”一聲開啟了鎖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