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傾灑在壘固前線這片被鋼鐵與火藥反覆犁過的焦土上。
日軍九七式坦克的殘骸還在冒著黑煙,
扭曲的炮管無力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座座鋼鐵墓碑。
而在這些殘骸周圍,密密麻麻的屍體鋪滿了紅土——
有身穿土黃色軍服的日軍,也有身著卡其色大衣或深綠色同盟軍服的遠征軍22師官兵。
死神的鐮刀和黑白無常的索命鎖,
在這短短數日內不知疲倦地揮舞,勾走了無數年輕的魂魄,
才堪堪用屍山血海將那條代表著戰線的紅線,死死釘在了壘固前線戰區。
日軍第56師團,這支挾著擊潰第六軍餘威、號稱“叢林閃電”的龍師團,
終於在新22師那彷彿不要錢一般的瘋狂火力覆蓋下,撞得頭破血流。
在那不限量的火炮轟擊、MG42等輕重火力的撕扯以及的定點清除下,
他們的銳氣被徹底磨滅,
想要閃擊東線、切斷遠征軍歸路的野望,終究成了泡影。
壘固後方十公里,半掩蔽式師級指揮部內。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和還沒散去的緊張感。
連續數日神經緊繃、甚至連眼都沒合過的包國維,
此刻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整個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癱坐在那把硬木行軍椅上。
“司令,這是戰損統計。”
王旭東神色肅穆地遞上一份檔案。
包國維接過檔案,手指微微有些發顫。
視線掃過那一串冰冷的數字,
陣亡八百四十二人,傷一千一百三十六人。
不到一週的時間,22師傷亡近兩千人。
包國維閉上眼睛,沉默良久,
細細思索著,根據前沿陣地的初步判斷,日軍系進攻方,
且拉鋸戰、塹壕戰等作戰己方都沒有落入下方,
日軍的傷亡數量估計還在他們之上,
在這個絞肉機般的戰場上,面對日軍最精銳的師團,
能打出這樣的交換比,並且守住了陣地,已經是很不錯了。
但這八百多條命,每一個都是他從豫東帶出來的子弟兵。
“值了。”
良久,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沙啞。
擋住了56師團,就等於保住了遠征軍的半條命。
視線繼續下移,看到了參謀部在檔案末尾的一行建議:
“建議將犧牲官兵遺體就地集中火化,收斂骨灰。
待戰事結束後,統一帶回豫東安葬,魂歸故里。”
包國維拿起桌上的紅藍鉛筆,筆尖在紙上停頓了片刻,
隨後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同意。
不能讓弟兄們沉睡在異國他鄉,成了孤魂野鬼。
要帶他們回家。
處理完傷亡報告,他又拿起另一份後勤處最新整理的物資清單。
看著上面的資料,包國維原本陰沉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清單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式英制、美製武器彈藥數量,
以及大量的後勤物資如罐頭、燃油、被服等……
這不僅有新22師自帶的補給,更多的是這一路沿途收攏的——
那是英國佬逃命時遺棄的倉庫,還有第六軍潰敗時丟下的輜重。
包國維把清單扔在桌上,自嘲地笑了笑,
“仗打得越慘,咱們這彈藥糧餉反倒是越打越富裕。”
“行了,你們守著,我去歇會。”
包國維擺了擺手,揮退了左右。
他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身體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他起身離開了嘈雜的作戰室,來到了指揮部旁邊一處半掩下沉式的單人工事內。
這裡相對安靜,只有頂部透氣孔漏下來的幾縷微光。
包國維在行軍床上坐下,沒有第一時間躺下休息,
而是伸手從貼身的大衣夾層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起毛了。
那是一個半月前,部隊還在同古時收到的。
是曹蕊從豫東寄來的家書。
後來戰事驟然吃緊,在這之後他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再也沒收到過家裡的隻言片語。
包國維藉著昏暗的光線,抽出那張已經讀過無數遍的信紙。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彷彿帶著豫東冬日的寒氣和家中淡淡的薰香。
“國維:
展信佳。
我在窗前研墨練字,硯臺裡的水都結了一層薄冰,
豫東這兩天落了好大的雪,院子裡的那幾口大缸都凍實了,
想來南疆此刻應也是極冷的吧?
我總聽人說那邊山林溼氣重,夜裡露水寒涼,
你切莫貪涼,務必護好膝蓋。
父親在南邊待慣了,如今在北邊,依然是有些不習慣豫東的冬日。
人上了年紀,便最怕冷清,
所以我常請陳伯伯、徐叔叔兩家來家裡小聚,
他們是舊友,相互聊些過往的事情也些樂趣。
家中諸事安穩,勿念。
只是一事需報予你知,想聽聽你的意見,
曹庚這丫頭,近日也不知怎的,
竟對時局生了濃厚興趣,整日捧著報紙研讀。
尤其是看到小宣加入青年軍後,她也鬧著要效仿班超投筆從戎。
說如今國難當頭,女子也要保家衛國,
又說甚麼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不可死於章句之間。
我雖覺她說得有理,亂世中女子學些本事傍身總有好處,
但曹庚畢竟稚氣未脫,性子又急。
我打算等她脾性再穩重些,送她去參加青年軍的醫護培訓班,
那裡不僅教授傷兵救治,還會教些防身自衛的本領。
說起這個,我倒突然想起了民國二十六年的那個春節,
你帶我去了周城郊外練槍,我那是第一次摸槍,竟也打中了一隻野兔子。
如今想來,恍如隔世。
還有……
隨信給你寄去了一條圍巾。”
……
看到這裡,包國維放下了信紙。
他起身走到昏暗的角落,開啟了那隻跟隨他多年的行軍皮箱。
在箱子的最底層,整整齊齊地疊放著那條大紅色的羊毛圍巾。
在這滿是泥土色和硝煙灰的戰場上,
這抹紅色鮮豔得有些刺眼,卻又溫暖得讓人心顫。
他小心翼翼地將圍巾捧出來,生怕粗糙的手繭刮壞了毛線。
視線回到信紙的末尾:
“你莫要笑話我。
你也知道,我在學校時只會拿筆桿子,
這女紅針線實在是笨拙得很。
這條圍巾,我拆了織,織了拆,折騰了半個月,
還是有些針腳不平,長短也不大對勁。
比起街上賣的,實在是醜了些。
本不想寄給你的,怕丟了你包師長的臉面。
但想著南疆溼冷,
這好歹是一針一線縫進去的心意,能替我幫你擋擋風。
你在那邊若是嫌棄它醜,不戴便是,
但也別扔了,壓在箱底給我留個念想。
若敢笑話我手笨……
等你回來,我就只給你煮白水面吃,
再也不給你做那道費工夫的紅燒肉了。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外面的炮火聲似乎遠去了。
在這異國他鄉地下的工事裡,
手握重兵的包國維竟像個孩子一般,
將整張臉深深埋進了那團紅色的圍巾之中。
昏暗的工事下,那個寬厚的肩膀,輕輕聳動了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