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昨天我們吃的是水煮爛菜葉;
前天,我們吃的是鹽水焗南瓜。
但是今天!諸位旁友,今天我們吃……”
瘦瘦高高的年輕少校一邊用那軟糯卻又努力裝作激昂的帶著上滬口音的宣講著,
一邊極其珍惜地、小心翼翼地伸手捋平了身上剛領到的那件嶄新的卡其色英式軍大衣。
那可是羊毛的!
摸在手裡厚實、暖和,穿在身上更是體面像個真正的軍官。
他特意挺了挺胸膛,讓領章上的少校軍銜在陽光下顯得更亮堂些。
底下蹲著的一群兵痞早就聽得不耐煩了。
李四富翻了個白眼,摳著腳丫子,
他之前搶鞋子的時候沒注意,搶了雙大了一號的行軍靴,
鄧寶則是把空碗敲得叮噹響。
“阿譯長官!”
鄧寶扯著破鑼嗓子,極其敷衍地喊了一聲,
“您就莫要在那裡拽文詞咯,直接說吃麼子唄!
肚子都要餓癟了喏!”
被喚作“阿譯長官”的年輕少校,原本醞釀好的情緒被打斷,
那張瘦削白淨的臉上瞬間湧起了一抹尷尬的紅暈。
“急……急甚麼嘛!”
阿譯嘟囔了一句,隨後像是要展示甚麼稀世珍寶一般,
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猛地舉高。
“嘩啦啦——”
他手中的那個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裡發出一陣令人心醉的金屬撞擊聲。
底下的兵痞們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瞬間伸長了脖子,
上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袋子。
只見那袋口鬆開,露出裡面一個個閃著銀光的圓柱體——
毫無疑問,那是罐頭!
並且能夠肯定是肉餡的罐頭!
阿譯看著眾人的反應,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有些天真又有些自得的喜色,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宣佈:
“十……十三個牛肉罐頭!
十七個豬肉罐頭!”
他激動地揮舞著袋子,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變調:
“來之不易!來之不易啊弟兄們!
剛才我去後勤處領物資,人家新22師的長官說了,
‘救國為民、御外辱之師,就應該吃飽肚子抗戰,才能爭取更大勝利!’
這是多麼……多麼振聾發聵的……”
“肉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這一聲就像是發令槍。
阿譯那句“振聾發聵”還沒說完,
原本蹲在地上的弟兄們就像是一群瘋狗一樣湧了上去。
“靠恁娘!那個是牛肉的,還給我!”
“滾開!老子先拿到的!”
“別擠!別擠!哎喲我的手!”
久未見葷的潰兵們此刻哪裡還顧得上甚麼軍紀,甚麼長官。
人潮瞬間將那個站在彈藥箱上的瘦弱身影淹沒。
“哎?哎!大家不要搶!
要有秩序!
排隊……哎呀!”
阿譯驚慌失措的叫喊聲瞬間被淹沒在嘈雜的搶奪聲中。
他那隻舉著袋子的手無力地揮舞了兩下,
緊接著就被無數只髒兮兮的大手扒拉下來。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他從彈藥箱上撞飛了出去。
“噗通!”
阿譯先是撞在塹壕壁上,而後腳下一滑,
整個人四仰八叉地摔進了旁邊的一個爛泥坑裡。
那件他剛才還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捋平的嶄新英式軍大衣,
瞬間吸飽了黑褐色的泥漿,變得狼狽不堪。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滿臉都是泥水,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可週圍那些正忙著往懷裡塞罐頭、甚至為了一個袋子都能打起來的部下們,
絲毫沒有人在意這位剛剛被任命為連長的大人。
李四富搶到了一個牛肉罐頭,正拿牙齒咬著鐵皮,
回頭看了一眼泥坑裡的阿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瓜娃子,廢話那麼多。有肉不吃,講道理能講飽嗦?”
爛泥地上,剛才還瘋搶成一團的潰兵們此刻卻陷入了一種滑稽的窘境。
“咔嚓……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此起彼伏。
這幫傢伙抱著硬邦邦的鐵皮罐頭,像是啃石頭的野狗。
有的用牙咬,有的拿石頭砸,還有的試圖用沒開刃的刺刀去撬。
可惜,這英國佬造的軍用罐頭結實得有些過分,
除了把牙崩得生疼、把鐵皮砸得坑坑窪窪外,
裡面的肉是一口都沒嚐到。
“搶啊,接著開啊!
我看你們一個個不是都是鐵齒銅牙嗎?”
陳小川抱著雙臂站在旁邊,眼神裡滿是鄙夷,
冷冷地看著這群醜態百出的兵痞。
眾人停下了嘴裡的動作,捧著變形的罐頭,
臉上帶著一絲絲尷尬和不甘。
肉就在手裡,卻吃不到嘴裡,這比沒肉還難受。
見火候差不多了,陳小川臉色一沉,
拿出了剛被任命時的威風:
“我現在以連副的身份命令,都他孃的把罐頭拿過來!”
眾人臉色糾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捨得撒手。
畢竟進了肚子的才是自己的,
交上去鬼知道還能不能發下來。
“咋個?剛發誓效忠包長官,這就想抗命了?”
陳小川冷笑一聲,
“別忘了,我也是22師長官任命的你們的連副!”
僵持了幾秒,還是鄧寶最先反應過來。
他眼珠子轉了轉,嘿嘿一笑,第一個走上前,
“給給給,長官發話,莫敢不從喏。”
有了帶頭的,其他人也就借坡下驢,
陸陸續續地把手裡捂熱乎的罐頭交到了陳小川腳邊的彈藥箱裡。
見罐頭收齊了,陳小川指了指還在泥坑裡掙扎的阿譯,厲聲喝道:
“再把我們的連長大人扶起來!
看看你們,一個個像餓死鬼投胎,沒有一點上下尊卑!
那是咱們的長官!”
幾個離得近的兵痞這才不情不願地伸出手,
像拔蘿蔔一樣把阿譯從爛泥裡拔了出來。
此時的阿譯簡直慘不忍睹。
那件原本筆挺的英式羊毛大衣已經變成了泥大衣,
臉上全是黑泥,只有牙齒還是白的。
“謝……謝謝啊……”
阿譯一邊哆嗦,一邊尷尬地笑著,
任由幾個士兵用力拍打著他身上的泥漿——
雖然這根本拍不掉,反而把泥拍得更實了。
陳小川走過去,幫阿譯擦了擦頭上的泥漿,
然後轉身看著這群眼巴巴的餓狼,大手一揮:
“行了!都別在那瞪眼了!
這麼好的肉,光吃那是糟蹋東西!
按規矩來——咱們在收容站的老規矩!”
所謂的收容站的老規矩,就是一群人自己找東西來大亂燉,
人人出點東西,出不了東西就出力。
一聽這話,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炸了鍋,
那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激發出的活力。
“丟!我去搞鍋燒水!”
一個精瘦的漢子操著一口濃重的廣東腔率先大吼一聲,
也不管有沒有鍋,轉身就往外跑。
“我去搞野菜!這林子裡蕨菜多得很!”
“我去撿柴火!這有些爛木頭!”
“我有鹽巴!我還藏了半袋子鹽巴!”
眾人各自舉手大喊。
一時間,這群剛才還像死屍一樣的潰兵,
此刻卻像是一群出籠的野兔,
呼啦啦地朝著戰壕另一邊的樹林和被鬼子飛機炸燬的廢墟跑去。
反正這裡只是壘固防線的側後翼,前面有22師頂著,
暫時還沒有日軍的直射火力,正好方便他們這群潰兵埋鍋造飯。
不多時,那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水缸——權當是鍋了,
架在幾塊磚頭壘起的火堆上,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熱氣。
肉香混著野菜的清氣,哪怕是隔著幾里地的硝煙味兒,
都能像鉤子一樣把人的魂兒給勾出來。
那個瘦小的廣東佬手裡攥著一把崩了口的菜刀——
這既是切菜的傢伙,也是此刻唯一的“湯勺”。
他小心翼翼地把刀伸進湯裡蘸了蘸,也不怕燙,
伸出舌頭在刀面上飛快地舔了一口,
眼睛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臉上綻開了一朵花:
“頂你個肺,真鮮!”
話音未落,一隻黑漆漆的大手就伸過來,一把奪過了菜刀。
鄧寶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喉結上下滾動得像是個活塞。
他也不嫌那是別人的口水,直接把菜刀重新在鍋裡攪了一圈,
帶起一點肉沫和湯水,迫不及待地送進嘴裡。
“滋溜——”
鄧寶砸吧砸吧嘴,原本期待的眼神黯淡了幾分,
搖了搖頭,那口湖南話裡滿是遺憾:
“嘶——不辣!”
“起開,你懂個剷剷。”
李四富一把擠開鄧寶,搶過菜刀。
他動作更講究,像是品茶一樣抿了一口刀尖上的熱湯,
隨後閉上眼回味了一下,又睜開眼,
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卻又緊跟著嘆了口氣:
“嘶——要麻一點!”
“你大爺!”
一直守在旁邊的萬哥實在忍不住了,
看著這三個傢伙拿著切菜刀當公勺,
你一口我一口地品鑑上了,急得直跺腳:
“有的吃就不錯了!
再嘗下去,湯都被你們這幾個龜兒子舔幹了!
沒看到弟兄們眼珠子都綠了嗎?”
周圍圍著的一圈潰兵,此刻確實眼睛都綠了。
那吞嚥口水的聲音,簡直比外面的炮聲還整齊響亮。
一直想保持長官風度的阿譯,此刻也顧不得身上的泥漿了,
盯著那口翻滾的頭盔鍋,弱弱地插了一句:
“那個……衛生……要注意衛生……
不過,聞著確實……確實很香醇……
對了,記得給煩啦排副留一點,他要下午才從醫院換藥回來!”
“開整!”
陳小川一聲令下,所有的矜持和講究瞬間煙消雲散。
沒有碗?
那就用鋼盔!
沒有鋼盔?
那就用樹葉!
甚至有人直接把罐頭空盒子撿回來當碗。
一群人圍著那個水缸,在一陣喝罵聲和悶沉聲音後,大家開始排隊。
滾燙的肉湯灌進早已乾癟的胃裡,
那一瞬間,彷彿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炸開,
驅散了連日來的寒冷、恐懼和絕望。
李四富捧著個破碗,喝得稀里嘩啦,
還不忘從嘴裡吐出一塊嚼不爛的生薑皮,對著鄧寶嘿嘿一笑:
“雖然不麻也不辣,但這肉……真他孃的香啊!”
鄧寶嘴裡塞滿了野菜和午餐肉塊,
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含糊不清地回道:
“王八蓋子滴……這太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