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功夫,沉重的硃紅大門伴隨著“吱呀”一聲悶響,
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中尉側過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寧掌櫃,請。”
“謝了!”
寧海衝中尉點點頭。
“謝謝孫大哥!”
“走吧寧大叔!”
曹宣一把拉住寧海的胳膊,拽著他就往門裡走。
穿過厚重的大門,繞過那座雕著“松鶴延年”的漢白玉影壁,
外面的喧囂似乎一下子被高牆隔絕,
只剩下腳踩在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看著身邊這個個頭猛躥了一截、走路帶風的少年,
寧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套深綠色軍裝上,
不由得開口問道:
“小宣子,這一晃眼沒見,怎麼跑去當兵了?”
寧海藉著迴廊下照射進來的陽光打趣道,
“這可是正經的同盟軍軍官制服,穿在你小子身上,
還別說,真挺精神。”
曹宣聞言,立馬挺直了腰桿,
得意地把那條嶄新的武裝帶往上提了提,
甚至還伸手正了正頭上的軍帽,
臉上滿是少年人特有的神氣活現:
“那是!寧大叔,你看我這身威風不?”
他拍了拍胸口,嘿嘿笑道:
“這可是我磨了姐夫好久,他才答應讓我進的。
姐夫說了,如今國難當頭,包家的男人不能總躲在溫室裡當少爺,
得去軍營裡滾一滾,沾沾泥腥味,這才像個爺們!
怎麼著也比在學堂裡之乎者也強多了!”
寧海看著他這副顯擺的模樣,心裡暗笑,
湊近了仔細瞧了瞧他的領章。
只見那上面並非正規軍的金槓銅星,
而是學員二字——那是學員銜,還是實習期的那種。
“行啊,看著像模像樣的,在哪部分?”
寧海半開玩笑地問道。
“就是在憲兵教導隊當個實習學員。”
曹宣雖然嘴上謙虛,但眉宇間那股興奮勁兒卻掩不住,
“苦是苦了點,但是感覺很不錯!”
說著,他甩了甩有些痠痛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般的抱怨:
“就是這幾天太忙了,都沒空回家來看看姐姐和太爺還有小庚。
教官把我們全拉到城外去了,說是難民太多,原來的營地不夠住,
讓我們憲兵隊配合工兵團擴建難民營。
那場面,大冷的天,幾千號人一起挖坑、搭棚子,
我還要帶著人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看著曹宣這副少年靈氣的模樣,寧海不禁想起當初那個說話都小聲、內向羞澀的小男孩,
心想這部隊就是鍛鍊人啊。
進了正廳,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廳內的陳設並不奢華,卻透著股沉穩的大氣,
一如包國維平日裡的行事作風。
老管家劉伯手腳麻利地端上來一盞熱茶,
輕聲道:“寧掌櫃,請用茶。這雪天寒氣重,暖暖身子。”
寧海剛端起茶盞,還沒來得及抿上一口,
就聽得屏風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一位身著深紫色織錦緞厚棉襖、面容端莊溫婉的女子走了出來,
正是包國維的夫人曹蕊。
跟在她身後的,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梳著兩條油黑的大辮子,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式羊毛大衣,
脖子上圍著條鮮紅的圍巾,看著靈動活潑,
正是曹蕊的妹妹,曹庚。
“寧大哥好!”
曹庚一見寧海,大大方方地打了個招呼,
隨即那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就定格在了正站在寧海身旁、立正站好的曹宣身上。
剛才在門外還神氣活現、跟個小老虎似的曹宣,
一見到曹庚,瞬間就像是耗子見了貓,脖子一縮,
那股子當兵的威風勁兒立馬散了個乾淨,眼神還有些躲閃。
“姐……姐。”曹宣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喲,這不是咱們的曹長官嗎?還知道回來啊?”
曹庚幾步走過去,也沒甚麼顧忌,
直接伸手揪住了曹宣那新軍裝的袖子,
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裡嬌嗔地罵道:
“你小子行啊,穿上這身皮,翅膀硬了是吧?
連著十幾天都不著家!
我還以為你在外頭有了新朋友,就把家裡人忘了呢!
是不是外面有啥好玩的都不帶我了是吧?”
曹宣一聽這老黃曆,臉漲得通紅,
“給我留點面子……我是在軍營幹正事……”
“少廢話!我看你就是皮癢了!”
曹庚壓根不聽解釋,像是小時候那樣,
也不管曹宣現在是不是憲兵學員,
扯著他的袖子就往偏廳走,一邊走還一邊回頭衝寧海俏皮一笑,
“寧大哥,你們談正事,我帶這小子給我解解悶,
非得審審他這幾天都幹嘛去了。”
曹蕊坐到主位上,將那個精緻的銅暖爐緊緊抱在懷裡,
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壓住那股從骨縫裡透出來的寒意。
她歉意地笑了笑,臉頰上帶著一絲不自然的紅暈,
那是為了掩蓋蒼白而特意多撲的一層胭脂:
“讓寧掌櫃見笑了。
他們倆從小鬧到大,沒個正形。”
寧海收斂了神色,放下茶盞,正色道:
“夫人言重了,姐弟情深,是好事。
只是今日寧某冒昧登門,實在是因為事態緊急,也就不多廢話兜圈子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凝重異常:
“夫人,最近鄭城、商都城內的局勢非常不對勁。
糧荒引起了極大的民怨,
這股民怨背後似乎有人在刻意引導和推波助瀾。”
曹蕊聽著,眉頭微微蹙起,喉嚨裡忽然湧上一股難以抑制的癢意。
她藉著攏領口圍巾的動作,
不動聲色地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硬生生將那聲到了嘴邊的咳嗽給嚥了回去,
只是呼吸略顯急促了一些。
寧海並未察覺異樣:
“如今豫省正值災年,時期特殊,
希望夫人務必重視此事,最好立刻聯絡綏靖公署陳長官,
再調派部隊過來,加強府上的警衛工作。
現在的防衛力量,恐怕應付不了突發情況。”
曹蕊聽著寧海這番推心置腹的預警,
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露出幾分凝重。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感動:
“寧掌櫃,您費心了,特意跑來提醒。
您說的這些,我都記下了。”
她微微頷首,目光誠懇:
“您提醒得對,如今世道不太平,是得多個心眼。
稍後我也會讓人給陳長官那邊去個電話,知會一聲,
看能不能讓巡邏隊多往這邊繞兩圈。”
聽到這話,寧海這才算是稍稍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隨著厚重的大門再次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正廳內只剩下曹蕊和老管家兩人。
在那一瞬間,曹蕊臉上那副從容淡定的端莊笑容,
像是一張被撕下的面具,瞬間崩塌。
“咳……咳咳咳……”
她猛地彎下腰,用手帕死死捂住嘴,
發出一連串壓抑而痛苦的悶咳聲。
那原本因胭脂而顯得紅潤的臉龐,
此刻在劇烈的咳嗽下漲得通紅,隨即又迅速變得慘白如紙。
“夫人!”
老管家劉伯大驚失色,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盞,
快步上前想要攙扶,“您這身子……是不是又犯了?
我這就去拿藥,再去請大夫……”
“別……別去!”
曹蕊一隻手死死抓著椅子的扶手,另一隻手擺了擺,
強撐著直起腰來。
她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斷掉:
“別驚動他們……小宣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別讓他和曹庚那丫頭看出來……我就是受了點風寒,等會你去後院幫我熬些上次抓的藥。”
“可是夫人,您這都在硬撐了大半個月了……”
劉伯看著曹蕊這副模樣,心疼得眼圈發紅,“要是司令知道了……”
“別讓他知道,他在異國他鄉拼命,絕不能影響到他。”
曹蕊閉上眼睛,平復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重新睜開眼。
那雙原本溫婉的眸子裡,此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堅韌。
她重新將銅暖爐抱緊,似乎那一點點溫度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撐:
“劉伯,那電話……不用掛了。”
“啊?”劉伯一愣,“不讓陳長官派兵了?”
“嗯。”曹蕊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堅定,
“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公署那邊是個甚麼光景。
陳長官、何參謀長他們為了糧食的事,
聽說這幾天連覺都沒睡囫圇過。
整個豫東的爛攤子都壓在他們肩上,
這時候我要是因為這點事情讓他們調兵來護院,豈不是小題大做?”
“可是寧掌櫃說得挺嚇人的……”
“寧掌櫃是江湖人,行事難免謹慎過頭,習慣把三分險看成十分災。”
曹蕊強打起精神,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
“咱們府上這兩個排,是國維從警衛局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尖子,
全是跟著他南征北戰的老底子,還怕一群沒槍的?”
她深吸一口氣,扶著桌角緩緩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身形看起來挺拔一些:
“雖然不調兵,但寧掌櫃的提醒也不能全當耳旁風。
劉伯,傳話下去。”
“哎,夫人您吩咐。”
“第一,告訴門口的警衛,從現在起,府裡的警戒提升一級。
除了採買,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尤其是側門和後門。
老太爺回來了我去給他說。”
曹蕊走了兩步,腳步有些虛浮,但語氣卻嚴厲了幾分:
“第二,看好曹庚。
這幾天外頭亂,曹庚那野丫頭要是敢邁出大門一步,就把她禁足!”
“第三,”
曹蕊頓了頓,想起偏廳裡那倆還在打鬧的活寶,
“正好小宣這幾天休假,你也去跟他說一聲,
就在家裡老實待著,哪兒也不許去。
既然是憲兵學員,真要有事,他在家裡也能幫襯著點。”
說完這幾句話,曹蕊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無力地揮了揮手,
“去吧……我回房躺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