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冬季的深夜,叢林裡一片死寂,空氣乾冷。
樹葉和細小的枯枝鋪滿了地面,變得異常乾脆。
幾雙低腰的皮質行軍靴小心翼翼地落下,刻意避開了這些天然的警報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而,跟在後面那十幾雙打著厚實綁腿的布鞋路過時,
儘管士兵們已經很努力地放輕腳步,
細細簌簌的摩擦聲和偶爾踩斷細小枯枝的啪嗒聲,依舊不可避免地響起。
在這寂靜的夜裡,這些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走在前面的吳帆不由得眉頭緊皺,心裡泛起一陣惱怒,而後又是無奈。
若不是東線實在過於漫長,師偵察部隊的人力捉襟見肘,
他是真不願意帶著這些川軍士兵一起行動。
但誰讓他們是目前駐防此地、對周邊地形最熟悉的部隊呢?
就在這時,原本一直在他身旁、用雨披遮蓋住身形的川軍少尉陳小川停了下來。
他利落地掀開雨披,將其卷好,
同時將剛才用於檢視地圖的手電筒塞進腰間的雜物袋裡。
“長官,”
陳小川壓低聲音,湊到吳帆身邊,手指向東南方向的黑暗,
“根據我們排之前巡邏和勘測的情況,從我們現在這個位置,
繼續朝這個方向摸過去大概五六里地,有個緬人的寨子。
寨子旁邊,就有三四條你說的那種能通往毛奇公路方向的小路,
地圖上沒標,但本地馬幫常走。”
吳帆點了點頭,這條資訊很有價值。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身後那些站得稍顯隨意的川軍士兵,目光回到陳小川身上時,
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個川軍排長,頗懂得一些戰術章法,與他那些部下截然不同。
“好,你在前面帶路。
保持安靜,注意警戒。”吳帆收起思緒。
隊伍於漆黑的林間艱難行進了約一個多小時,實際距離大約五六里地。
前方的黑暗中,終於隱約出現了幾點微弱的、跳動的火光。
所有人立刻壓低身形,藉助樹木和地形隱蔽。
吳帆從身側部下手中接過望遠鏡,朝著火光的方向仔細望去。
那是一個規模不大的寨子,坐落在林間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坡地上。
藉著零星的火光,能看到十幾座典型撣族風格的竹木結構高腳樓,
尖頂在深沉的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寨子靜悄悄的,看不到甚麼人影,只有幾處屋前塘火在燃燒。
“就是那裡了,長官。”
陳小川在吳帆身邊低語道,“看著和平時沒啥兩樣。
這裡的人對我們不算熱絡,但也不至於敵視,
借個道、討碗水喝通常沒問題。我帶兩個兄弟過去探探?”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確實是常規做法。
但吳帆此刻的心卻緊繃著。
這個寨子太小,小到在軍用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註,
可它偏偏扼守在幾條能直通毛奇公路要害的小路旁。
臨行前,師座包國維那異常嚴肅的叮囑言猶在耳
——“東線!一定要注意東線!”
一種強烈的預感攫住了他,
日軍那支始終沒在前線出現過的56師團,
其斥候甚至主力,完全有可能利用這類不引人注目的小道和據點進行滲透和集結。
“不行,不能貿然過去。”
吳帆放下望遠鏡,“陳排長,你帶你的一半人留在這裡,就地構築簡易阻擊陣地,
控制住我們身後的退路和這個制高點。”
吳帆示意隊伍保持絕對靜默,
吳帆正準備親自帶人穿上偽裝服抵近偵察,
畢竟他在緬甸活動多時,一些基本的緬語交流和當地情況還能應對。
“長官,這種摸哨探路的活兒,還是讓我們的人來吧。”
陳小川低聲道,隨即轉向自己帶來計程車兵,
“萬福全,劉老五,你們兩個,把偽裝披上,
摸到寨子邊上看清楚情況。
其他人在這裡警戒接應!”
被點名的老兵萬哥和老五立時輕聲小跑過來,
“這些長官就是事情多,屁大點寨子,直接過去不就行了?
這窮鄉僻壤的,哪有那麼多鬼子……”
老兵萬哥心裡嘀咕了一句,
吐槽歸吐槽,他和老五還是利索地接過用粗布和麻繩縫製的簡易偽裝網,
這是排長要求的,偵察時必須穿上的偽裝,上面插滿了樹葉和樹枝。
披在身上,動作嫻熟地滑下小坡,
藉著夜色和植被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寨子摸去。
兩人都是多年的老兵,雖非專業偵察兵,但戰場生存的經驗豐富。
他們利用地形掩護,如同兩隻夜行的狸貓,
緩緩潛行到寨子外圍一條幹涸的小水溝邊,
藉著溝沿的掩護趴下,雙眼透過竹籬笆仔細朝寨子裡觀察。
寨子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犬吠。
幾個撣族婦女低著頭,腳步匆匆地走過,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萬哥心裡泛起一絲奇怪,這寨子的氣氛,和平時路過見過的那些不太一樣,
太安靜了,甚至連一聲狗叫都沒有。
就在這時,老五突然用手肘用力抵了抵他。
“肉香!”
老五湊到萬哥耳邊,小聲道,“還是狗肉,這幫緬人吃得好哎,還加了不少的辣子!”
那隱隱的幾絲肉香讓二人口腔內瘋狂分泌唾液。
就在此時,只見寨子中央那座最大的高腳樓,
竹門“吱呀”一聲被從裡面推開。
藉著門內透出的油燈光亮,他們清晰地看到,
最先走出來的是一個穿著傳統撣族黑色短衣、包著頭巾的中年男子,
看神態和年紀,像是村裡的頭人,
但他此刻微微躬著身子,臉上帶著謙卑甚至有些惶恐的表情。
但緊跟在他身後邁出門口的,卻是幾個穿著整齊土黃色軍裝的人,
這可讓二人眼神一凜,但細細一看卻發現不對,
那不是日軍的打扮。
相反那軍服的制式十分扎眼——
土黃色的短上衣,搭配同樣顏色的寬鬆長褲,
頭上戴著一種獨特的、類似國內兒童戰地服務團帽的圓頂軍帽。
他們腰間掛著彈藥盒,神態倨傲。
“長官請放心……我們寨子,心裡是向著昂山將軍的。”
為首的緬甸獨立軍軍官點了點頭,
“頭人明白事理,這很好。
昂山將軍帶領我們緬甸人建立自己的國家,
不會忘記每一個朋友。
等趕走了英國人和華夏人,你們寨子需要的鹽巴、布匹,都會有的。”
“是,是,多謝將軍,多謝長官。”頭人連連躬身。
在不遠處竹籬笆下看到此情形的萬福全和老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是哪支部隊?
萬福全和老五伏在水溝裡,大氣不敢出。
他們看到那頭人引著那幾名軍人,沒有回到原來的主樓,
而是走向了寨子另一側一座看起來更新、也更寬敞的高腳樓。
看來是給這些軍爺準備的住處。
萬福全和老五交換了一個眼神,準備撤退。
就在此時,老五猛地又戳了戳他,手指死死指向那棟高腳樓的樓梯。
“快看!有女人!”
老五用氣聲低呼,手指死死摳進泥裡。
只見幾個穿著簡樸筒裙、身形單薄的撣族少女,
被兩個挎著槍的緬甸兵像驅趕羊群般,半推半搡地趕上了那座高腳樓。
少女們深深低著頭,脖頸彎得像受驚的天鵝,
瘦弱的肩膀在單薄的衣衫下止不住地微微發抖,彷彿風一吹就要折斷。
萬福全和老五對視一眼,
臉上同時浮現出那種混合著貪婪、瞭然的冷笑。
“媽的,這幫狗日的,動作倒快。”
萬福全從牙縫裡擠出句話。
這種事在亂世裡太常見了,當兵的和手裡有槍的老爺們,到哪兒都這德行。
他心裡甚至掠過一絲陰暗的念頭,
要是他們先摸進這寨子,估計場面也差不多。
兩人眼睛像鉤子一樣,死死釘在那幾個少女身上,
藉著樓上透下的微弱光線,貪婪地打量著。
離得最近的一個少女似乎有所察覺,驚恐地抬起一點頭,
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已能看出清秀輪廓的臉龐,
隨即又像受驚的兔子般飛快垂下。
“嘖,太瘦了,渾身沒二兩肉,”
萬福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低聲評價道,“硌得慌,沒意思。”
他更喜歡那種豐腴些的。
旁邊的老五也暗自搖頭,他喜歡那些經過人事的,更懂風情,
說白了就是喜歡寡婦。
眼前這些丫頭片子,青澀得像沒長開的豆芽菜,看著就提不起多大興致。
那點剛剛燃起的火熱迅速冷卻。
兩人交換了一個“沒啥搞頭”的眼神,不再停留,
像兩條陰影般,準備趁著這短暫的喧囂悄悄向後縮退。
然而,他們剛挪動身體,
那棟高腳樓內就猛然傳來了一陣女子淒厲的尖叫和哭喊,
緊接著是竹木傢俱被猛烈撞擊的“哐當”聲,
以及男人粗暴的呵斥和打鬥聲!
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刺耳。
嘭!
那棟高腳樓的木門被從裡面猛地撞開!
一個衣衫不整、髮髻散亂的撣族少女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清晰的掌印,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她幾乎是滾下了竹梯,頭也不回地就要往黑暗的叢林裡衝。
但下一刻,一個身影更快地從門內追出,
正是那名為首的緬甸軍官。
他軍服鬆散,頭上的圓帽也不知道掉到了哪裡。
臉上帶著暴怒的酡紅,
那緬甸軍官幾步追上少女,一把抓住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其拽倒在地。
“賤人!敢跑!”
軍官用緬語怒罵著,伸手就想把她拖回去。
少女在極度的恐懼中爆發出最後的力氣,
猛地扭頭,一口咬在軍官的手腕上!
軍官吃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下意識鬆開了手。
少女趁機掙脫,連滾帶爬地繼續向寨門狂奔。
“抓住她!給我抓住那個賤人!”
軍官捂著手腕上的牙印,暴怒地朝四周吼道。
他的吼聲在寂靜的夜空中傳開。
旁邊幾座竹樓裡立刻衝出幾名士兵,
有人邊跑邊繫著腰帶,有人軍帽歪斜。
他們輕易地將少女按倒在地,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那被咬的軍官怒氣衝衝地走上前,對著蜷縮在地上的少女就是幾腳,
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少女的哭喊和慘叫聲在夜空中格外淒厲。
而周圍那些聞聲探出頭來的寨民,
看到這一幕,臉上雖然流露出不忍和恐懼,卻無一敢上前阻攔,
只是迅速地將頭縮了回去,緊緊關上了門窗。
趴在溝裡的萬哥和老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心裡同時“咯噔”一聲。
“糟了!” 萬哥低聲道。
只見那幾個緬甸兵正粗暴地毆打那名少女,而少女儘管被毆打,卻仍在拼命掙扎,
不知是巧合還是她下意識地想逃離這個魔窟,
掙扎的方向,正是朝著萬哥和老五藏身的這條幹涸水溝!
眼看著那混亂的拉扯和毆打離他們越來越近,
士兵的罵聲、女子的哭喊聲幾乎就在耳邊。
萬哥和老五死死壓低身體,連呼吸都屏住了,手心全是冷汗。
他們現在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一旦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那少女似乎是被一腳踹得暈死過去,軟軟癱在地上不再動彈。
軍官喘著粗氣整理著散亂的衣領,手腕上還留著滲血的牙印。
他陰沉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影,用緬語對士兵吩咐道:
“把她吊起來。天亮要是還沒斷氣,就送去孟班的慰安所。”
幾名士兵利落地找來麻繩,將少女的手腕捆住,另一端拋過一根粗壯的竹梁。
繩子收緊,少女的身體被緩緩吊離地面,懸在竹樓前的空地上,
像一片凋零的葉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萬哥看了那個飄蕩的葉子很久,然後才在老五的拉動下二人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