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辦公樓前的石階上，將第三綏靖區十一軍司令部的大門照得泛起一層淡金。
包國維從辦公室裡出來，伸出左手手腕看了眼時間，轉頭問道：
“趙錦，今天還有甚麼要緊的事沒有？”
站在一旁的副官趙錦立刻上前，口中利落地報出：
“軍部參謀處與綏署工程處的聯席會是明天上午九點，戰區發來的物資目前還在洛陽裝車，後勤處預計明天中午左右才到鄭城，
原定於今晚上的青年軍選調會議已經推遲到了後天，今天……暫時沒別的安排了。”
包國維點了點頭，摘下帽子在手中掂了掂，
“這幾天都忙得團團轉……難得今天得閒，回一趟家吧。”
趙錦立刻應了一聲：“是，我讓司機先去備著。”
包國維剛轉身往樓梯方向走，樓梯口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司令！”
秘書處的孫平大步快走，臉上還滿是流出來的汗，“特勤五處從武城接人的小組已經到了！
人已經在城北軍營臨時安置下來了。”
包國維眉頭一揚：“怎麼沒帶過來？吳帆呢？”
孫平低聲回道：“吳處長說情況有些複雜……”
包國維沉吟了一下，將帽子重新扣在頭上。
“先不回去了，”他一邊繼續朝著樓梯口走去，一邊吩咐道，“通知司機，改道去軍營！”
“是！”趙錦立刻跟上。
包國維的車緩緩駛出管制區，沿途的街道開始充滿了市井氣息。
此時正值黃昏，學生們剛剛放學，街道兩旁的商鋪門口熙熙攘攘，
一群群穿著校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結伴而行，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道路兩旁的攤位上，吆喝聲、討價還價的聲音和喧鬧的街景交織在一起，倒讓包國維感到了一絲愜意。
包國維坐在車裡，望著窗外繁忙的街景，眼神卻不由自主地掃過一座書店的櫥窗。
書店裡陳列著各種書籍與雜誌，櫥窗旁掛著一張剛出版的期刊封面，顯然是最近出版的，包國維不禁微微一愣。
櫥窗裡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雖然價格偏貴，但依然引起了學生們的興趣。
書店門口駐留了好五六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
包國維的目光停留在了櫥窗上，心中有了一絲觸動。
“停車。”
他突然對司機下了命令，司機有些愣住了，但還是將車停在了街道旁。
“怎麼了，司令？”趙錦有些疑惑地問道。
“我去那書店看看，你們別跟上來。”包國維淡淡地說道，隨即開啟車門，徑直走向書店。
包國維走進書店時，店門口站著的幾名學生見到一名軍人走來，皆是對其微笑著微微側身，讓開了路。
包國維此時並沒穿著外套，只穿著簡單的內襯襯衣，周身也沒有隨從，所以眾人皆以為其是一名普通軍官。
書店老闆站在櫃檯旁，見到包國維進來時，諂笑著打著招呼，“這位長官，您要買書嗎？”
這老闆是個人精，對喜歡借書和蹭看的學生只是簡單招呼，但是對於軍人卻是十分熱情，
要知道，綏靖區的軍人尤其是軍官，都是香餑餑。
十一軍不缺錢，軍隊福利好，軍官更是腰包鼓鼓，對老闆來說這可是說掏錢就掏錢的稀貴客人。
包國維不喜歡個人宣傳，極少在報紙上、公眾前高調露面，
此時身上也沒有明顯的標識，身著簡單的軍服襯衣，外人看不出他的身份。
書店內的氣氛也沒有受到他的到來影響。
“有青年雜誌嗎？”包國維走到櫃檯前，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隨即又修正道，“哦，現在應該叫《新青年》了。”
“啊！”話音未落，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旁邊幾個豎起耳朵的學生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地望向他。
櫃檯後的老闆更是渾身一激靈，臉上的諂笑瞬間被驚恐取代，忙不迭地擺手，
“軍爺！您…您可別開小店的玩笑啊！我…我是大大的良民！不不不，我是堅決擁護同盟政府的！
那等禁書，小店哪裡敢有、哪裡敢賣喲！”
我是大大的良民……哦不，我是非常支援同盟政府的，怎會賣那等禁書！”
“禁書？”包國維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解，“同盟協約兩黨不是合作了麼？怎地還是禁書！”
“哎喲我的軍爺，您可別嚇唬我了！”老闆急得額頭冒汗，聲音都尖了幾分，
“小店賣的書，可都是政府白紙黑字許可的！乾乾淨淨！”
包國維啞然，這才恍然大悟過來，
包國維一時語塞，這才猛然醒悟，暗罵自己糊塗。
雖說是合作了，可兩黨之間那筆浸透了彼此同志鮮血的舊賬，豈能一筆勾銷？
地方上的摩擦與戒備從未真正停止過。
包國維一直在第三綏靖區刻意淡化同盟、協約之爭，宣傳矛頭向來是指向統一的敵人——日本鬼子，
可是第三綏靖區外來人口皆是日佔區和盟佔區，兩區皆是有反協的政策，因此外來人口對此都有鈍感。
這低階錯誤讓他自己都感到一絲尷尬。政訓處的報告他並非不知情，只是綏靖區協約黨機構的負責人，是他過命的兄弟徐鐵柱。
包國維對徐鐵柱的活動大開綠燈，絕不搞派系傾軋，徐鐵柱也投桃報李，不給包國維找麻煩，
包國維心頭那點因《新青年》而起的微瀾瞬間平息，只餘下索然無味。他意興闌珊，轉身欲走。
“長官……您是對……對這本書比較感興趣嗎？”
一個清脆又帶著點怯生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是同伴壓低嗓門的勸阻：“靜靜！別多話！”
包國維頓住腳步，回身看去。出聲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女學生，扎著樸素的麻花辮，
此刻正鼓起勇氣，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認真地望著他。
若在平時，對這種試探意味明顯的問題，包國維多半會以凌厲的氣勢直接壓回去。
但今日出行未被識破身份，加之對自己地盤上反諜工作的信任，他難得地卸下幾分防備。
“嗯，”他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迎向少女，“有些內容，確實值得一讀。”
少女似乎沒料到他會回應，眼睛亮了一下，不顧同伴在旁焦急地拉扯她的衣袖，追問道：“比如說呢？”
這倒勾起了包國維幾分興致。
“第一卷，《青年雜誌》，創刊詞裡的六條。”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少女眼中光芒更盛，幾乎是脫口而出：“自由的而非奴隸的！”
“進步的而非保守的。”包國維自然地接上，看向少女的目光帶上了些許探究，“你也看過？”
少女臉頰微紅，聲音激動，“是……早年在老師那裡偷偷看過一些。”
“那你……”，那少女還想說甚麼，但包國維卻是轉身離去，
轉身時，他的目光掃過書店裡那些或驚訝或警惕的面孔。
學生們下意識地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手中的書本，老闆擦著額頭的冷汗，賠著笑臉目送他離開。
包國維眯了眯眼，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副官趙錦早已下車等候，見他回來，連忙開啟車門。
"司令，要查那個學生的底細嗎？"趙錦壓低聲音問道。
包國維坐進車裡，透過車窗最後看了眼那間不起眼的書店，還有那個一臉有些驚詫看著這邊的麻花辮少女站在書架旁。
"不必。"他收回視線，"開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