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可慕騎著腳踏車緩緩在擁擠的街道上行駛著,臉上透著一股緊張和焦慮。
這連日來的大雨讓整個江陽城都是溼漉漉的,腳踏車輪碾過滿是泥濘的青石板路,濺起了些許泥水在她心愛的裙子上,
但是她卻沒有去注意,反而是將目光看向了路邊。
沿途的道路兩旁已經擠滿了躺倒在地的難民們,他們或坐或臥,
扶老攜幼靠著牆壁,滿身都是泥渣,小孩兒們依偎在乾瘦的母親懷裡,眼中滿是恐懼和不安。
蕭可慕看著眼前的一幕滿是心驚,她只知道前兩天滿城都在傳豫省那邊遭了大災,
隨後零星的難民開始出現在江陽城內,這不過才幾天,難民竟然到了如此恐怖的數量。
她騎著腳踏車艱難地穿過人群,難民堆中飄出的異味讓她眉頭輕蹙,
而後屏住了呼吸。街道上的難民越來越多,直接將整個街道堵死,
但沒過多久,街道尾部便傳來了一陣踏步聲,原來是一支城內的憲兵隊和附屬巡警隊來了,
他們揮舞著槍托和警棍強行將在街上的難民趕到了路邊,
一時間整個街道人仰馬翻,滿是喧囂。
蕭可慕臉色有些緊張,當即下了車,小心翼翼地牽著腳踏車快步離開這裡,
朝著學校方向快步趕去,她急著要去給學生上課。
當她終於趕到學校門口時,猛地踩住剎車,停下腳踏車後便急忙將車子鎖在了學校門口的鐵欄杆上,動作迅速而利落,
隨後便朝著學校裡面跑了去,一邊走一邊理著頭髮,路過操場時看著滿操場堆積的木箱有些皺眉。
那些都是學校的往年來的積累的圖書,由於沒了可以堆放它們的處所,
因此校長無奈只能暫時將其用油布蓋著堆放在操場上,
為此,蕭可慕的腳踏車都沒處停放,只能停在學校門口的鐵欄杆邊上。
“可惡的日本人!”,蕭可慕暗暗在心中罵道,前些日子有一批新面孔的日本軍隊進了城,一進城就立刻暴露了本性,在城內各處尋釁滋事,
甚至還有幾名喝醉了的日本士兵夜間跑進了她們學校中縱火,若不是值班人員發現及時,
燒掉的可不僅僅是學校本就不大的圖書館,還可能是整個學校。
蕭可慕抱著教材快步走到了教室門口,深呼吸一口氣後走到講臺前,此時教室內只有一半多的學生還在堅持來學校上課,
蕭可慕一邊開始上課一邊悄悄數著教室內的學生人數,確認了相比上週而言沒有學生減少後才鬆了口氣,
目光掃過學生們桌前的書頁時,他的心中不禁湧起了一陣酸楚,學生們手中的書本早已經是破舊不堪,
書本邊角都已經卷曲得不行,許多頁面都被翻得發黃甚至破損,
由於校長拒絕使用華北偽政府提供的教材書本,學校因此缺乏教育經費,根本沒有餘力購買和印刷國統區的書本教材。
她環顧教室,看到學生們專注的眼神,心中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為了支援學校繼續開辦下去,許多老師都表示自己的工資可以減半,
儘管條件艱苦,教書育人的職責讓蕭可慕堅持了下來。
但是現實的困難讓她不禁感到一陣無力,學校裡合適學生們的教材已經捉襟見肘,有不少學生都必須共用一本書上課,
她回想起不久前,在城北開設的一所日本人學校以“大東亞共榮”的名義支援了一批教材給他們,
但是當她和同事們翻開那些嶄新的教材時,心中的憤怒幾乎都無法抑制。
那些教材全部使用的是流行於東北日佔區的協和語編寫,裡面充滿了對日本軍國主義思想和侵略行徑的美化,學校裡的老師們看後無不義憤填膺,
一致表示寧願繼續使用破舊的書本,也絕不肯讓學生們學習這些充滿毒害的內容。
想到這裡,蕭可慕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書,看著學生們手中破舊的教材輕聲說道,
“雖然書舊了點,但是裡面的知識依然還是有用的,咱們大家一起努力好嗎?”
“好!”
“來,翻到第十二頁!大家一起讀一遍課文!”
‘現在把麥撒在田裡,
不久,
便會生出根和葉來,
慢慢長大…………’
………………
陰雲在籠罩了江陽城數天後終於散去,夕陽西下,有些燥熱的餘暉灑在不大的學校中,給教室內的一切都撒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
學校裡的鐵片聲音響起,學生們紛紛起身朝著當前的老師鞠躬再見,而後收拾著書本準備下學。
蕭可慕回到辦公室內收拾著自己的東西,與同事們告別後便朝著學校大門口走去,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長。
走出學校門口後,蕭可慕正準備取下腳踏車回家時,她的目光突然定住了,她記得自己上午時將腳踏車鎖在了門口的鐵欄杆上,
但是現在那輛腳踏車卻是不見了蹤影。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心中一陣慌亂,她四下張望,想要從路邊上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那輛腳踏車,
但是門口的街道上依然是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和難民們,
她快步走到門口的鐵欄杆旁,仔細檢視,再三確認自己的確沒有記錯位置,那輛腳踏車確實被人偷走了,
她心中滿是失落,但是又很快鎮定了下來。
蕭可慕先是走到學校門衛處,向門衛老李打聽自己的腳踏車,
老李從二十歲開始,一直在江陽城當學校門衛當了四十多年,有著豐富的門衛經驗,
但是也正因為他已經六十幾了,精力大不如前,半天想不起那輛腳踏車停在的哪兒。
蕭可慕無奈,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向了路邊朝著難民高聲呵斥的一個警察,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後者不耐地轉過頭去,
卻是發現是一個模樣清秀的年輕女子,臉色稍稍有些放緩。
“你把腳踏車鎖在這兒了?”,那警察跟著蕭可慕走到了學校門口,
蕭可慕點點頭,指著鐵欄杆道,“是,用的鐵鎖鎖在這兒的!一下學就不見了!”
“別找了,肯定是被偷了!”,那警察搖搖頭,“這幾天城外的難民不斷湧入城內,保不齊是被拿去賣了換吃的了!
這幾天警局已經有十多人來報案說腳踏車被偷了!”
說著便重新走回了街上,繼續朝著那些亂竄的難民們呼喝。
蕭可慕聞言卻是無奈地倚在了鐵欄杆上,左右看了看,自己的那輛腳踏車是父親之前上班用的,
就是想著自己每日去學校上課,從城北走到城南走得難受,
如今腳踏車沒了,她還能怎麼辦呢?她知道家中已經沒錢能夠給她買一輛了。
是的,蕭家看起來好似闊氣,實際上家底是隻夠吃飯的了,
由於父親拒絕了外面的一切工作,以及不斷接濟過去的老朋友,蕭家也沒有賴以生存的資產店鋪,家中存餘已經見底。
還能怎麼辦呢?蕭可慕只得暗道倒黴,隨後大步朝著城北方向的家快步走去,她得在太陽落山前回家。
………………
蕭可慕艱難地走回了家,每一步都感覺到了腳底傳來的陣陣刺痛,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在她家院牆附近還有著一些精壯便衣男子在來回遊走,
她知道,那些都是日本人,為了保護住在她們家的那位日軍高官。
蕭可慕一進家門便朝著小花園外的水房走去,那裡面有一張小木凳和一個水盆,她坐下之後臉上的疲憊顯露無疑,隨後便迅速脫下硬地帶跟鞋子,
又脫下了襪子後便看到腳底出現的幾個水泡。
她咬著嘴唇,忍著疼痛,小心翼翼地用手輕輕觸碰著那些水泡,眼中的淚水閃爍,但是強忍著沒有流下來。
她迅速取來了蠟燭和針,將針尖放在蠟燭火焰上燒了會兒。
火光映照在她專注的臉龐上,眼中的淚水更加晶瑩,
她小心地將消毒後的針尖挑破了腳上的水泡,每挑破一個水泡,她都咬緊牙關,忍住疼痛,
直到液體從水泡中流出,她再用毛巾輕輕擦拭。
晚飯過後,寧靜的夜晚籠罩了整個院子,蕭觀棋坐在院中的搖椅上,手上捧著一份報紙,藉著院中昏黃的燈光仔細閱讀著,
夜風輕輕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蕭可慕則是坐在院中的鞦韆上,輕輕搖晃著,鞦韆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望著夜空,神情恍惚,一方面是對自己腳踏車的丟失很是在意,
另一方面則是今天滿城悽慘的難民遭遇讓她心中無法平靜。
“黃河決堤了……”,蕭觀棋看著報紙,於其中充滿了無奈和憤怒,“這幫日本畜生!”
他手裡的報紙頭條正是報道的黃河決堤一事,上面的內容是日軍為了攻克鄭城而派出飛機日夜不停地轟炸黃河堤壩,終於導致了堤壩決堤,
黃河大水一路衝至豫東南,並且朝著蘇皖兩省地區繼續蔓延,如今豫東、豫東南地區已經被水淹沒,難民無數,四處逃難。
黃河決堤一事很快就傳至全國,舉國震驚,華夏議會官方上下一致譴責日軍的暴行,
而日軍面對華夏議會的這一指責同樣憤怒至極,不願意背鍋,反口咬定是華夏藍黨軍隊自己扒開了黃河,
這幾天雙方在報紙上不斷罵架指責對方。
江陽城內的報紙是日控,因此城內的報紙滿是報道:
“華夏藍黨,人類永遠的公敵”
“黃河決潰,燭流滔滔”
“支那良民數十萬葬身水底”、“皇軍盡力救濟”等字樣,
但是全城百姓沒有一人相信,不少人想法設法弄到了國統區發行的報紙,並在城內秘密傳播,一時間城內的民情十分激憤。
黃河決堤的一事讓二人都有些沉默,院中只有微風輕拂樹葉的沙沙聲,
忽然院子外面傳來了一陣汽車轟鳴聲,緊接著便是一陣低沉的腳步聲傳來,
不多時,一個黑色身影出現在了院子口,那人腳步穩健,在昏黃燈光下,那身刺眼的軍服格外醒目,
蕭可慕和父親蕭觀棋同時回頭,目光中透出一絲警惕和不安。
藤田明看著二人,腳後跟一砸,
“蕭先生、蕭小姐,晚上好!今天由於處理難民的事情,回來的時間有些晚了,很抱歉。”
蕭觀棋父女二人此時已經重新回頭,或是看著報紙或是看著頭頂的夜空發呆,並沒有理會他。
藤田明也已經習慣了他們的沉默,只是快速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軍靴踏在木梯的聲音很是明顯。
沒過多久,那聲音再次傳來,藤田明從房中來到了院落裡,
只不過此時他身上的那身刺眼的日軍軍服已經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比較休閒的居家便服,
他走到二人身後,在院中大樹的沿邊坐下,輕聲道,
“今晚上風有些大,雖然涼快,但還是有些悶熱在的”
“今晚上我的房間有些悶熱,想來院子裡吹吹風……”
但是身前二人的眼中依舊充滿了警惕,都沒有說話,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
而藤田明此時卻是顯得有些放鬆,他抬頭望著沒有星月的夜空,
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院子真好,又安靜又能欣賞夜景,小時候我家也有個這樣的院子,只不過比你們這個還要簡陋一些。”
“對我來說,家中能有一個讓一家人聚在一起聊聊天的地方,真的很好”
“我喜歡滿是綠植的小院子,因為這能讓我暫時忘掉現在的一切,
就好像穿越回了小時候,躺在田野裡數星星的時候,那會兒的風都是帶著一股子讓人愜意的味道……”
藤田明走到鞦韆旁,輕輕摸著有些鏽跡的鞦韆架子,
“我說的……不是風,而是……夾在風裡面的那種感覺”
他看向了身旁的蕭可慕,“不需要語言,是能夠感受到的。”
蕭觀棋此時已經放下了報紙,面色有些不好地看著藤田明,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兒,
蕭可慕此時正有些侷促的直視前方,刻意的躲避來自藤田明的眼神。
“我很高興,能夠在這裡重新感受到這種熟悉的感覺,以及認識了一位有尊嚴的先生,和一位……默默無語的小姐”
藤田明搓著手,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而蕭觀棋和蕭可慕二人則是一直在那裡被迫聽著他的自言自語,
終於,或許是納涼夠了,藤田明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臨走之際他再次一砸腳後跟,“祝二位晚安。”
蕭可慕這時候才微微鬆了口氣,但是父親的眼光如灼般看向自己,她有些無措道,
“他幹嘛剛剛這麼看著我?”
蕭觀棋卻是將報紙摺疊了起來,隨後起身,答非所問,
“記得把你窗臺前的盆栽端到走廊裡,別讓它們在外面被即將過來的大風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