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帳外傳出的一道低聲將包國維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帳簾被掀開，
一個滿身血汙的軍官走了進來，第三團團長陳三看著包國維的樣子，微微一愣，
他忽然想起了當初在川省的兵役督辦公署被取締前一夜時，辦公室內的那位公署長官，也是這副模樣。
陳三很快回過身神來，然後立正敬禮：
“報告！焚燒儀式還有兩小時完畢，兄弟們的骨灰已經收集了一半！陳副旅長和王團長親自負責，每一份骨灰都收集妥當了！
前言警戒部隊彙報，並沒有發現日軍的動向，想是也在抓緊時間休息……”
包國維緩緩抬起頭，眼中閃爍，他點點頭：
“好，我知道了。陳團長，請你帶著其他弟兄們收拾東西，準備撤退。”
陳三看著包國維，似乎還想說些甚麼，但最終只是又敬了一禮，轉身離開了軍帳。
包國維將身子後倚在椅子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將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放在一旁，他站起身，將桌上被壓住了的第二封電文拿起，
藉著屋內煤油燈的光亮，電文中的內容也變得明顯：
“……第八軍後撤路上，被日軍第三混成旅團提前埋伏在側翼的部隊伏擊，第八軍潰……”
“第八軍軍部亦被潰兵衝散，軍長黃傑下落不明……”
包國維手指顫抖，聲音微微有些哽咽，“提前這麼久佈局努力，仍是無法挽回敗局……”，
他有些踉蹌地走出帳篷外，看著日暮下紛飛盤旋的黑鳥以及城牆下的沖天火光，
“溫書麟，你總說生死是個人的宿命，但是在這個爛透的地方，每個人的宿命都已經被提前既定好了……
若是你知道後面的這些事情，會不會後悔死在了金陵？”
………………
第一旅撤退了，只留下了上千官兵的鮮血和滿地的戰車殘骸在虞城，帶著戰士們的骨灰和失敗離開了這裡。
第八軍出逃被伏擊，城內僅剩的187師也會在今晚上撤出商丘，
第一旅再不撤退將會被日軍團團包圍在虞城，
而第一旅撤退後，十六師團主力一路將會西進攻佔位於蘭封正南的杞縣，
另一路則是沿著隴海線北上攻擊蘭封城，同時黃河北岸的日軍也會乘此機會渡過黃河南下。
蘭封還是如歷史上一般，因為多箇中央軍將領的臨陣脫逃而導致會戰失敗，接下來第一戰區司令長官程前將會下達撤退令，
十數萬中央軍將會在次日開始陸續撤離豫東……
包國維的第一旅眼下只剩下三千餘人，彈藥補給嚴重不足，開始撤往杞縣，
迷龍帶著特別支隊將在那裡與第一旅會合。
深夜，第一旅後撤的軍卡車隊行駛在目前尚還算是國控區的大路上，
漆黑的夜幕籠罩著大地，只有幾顆微弱的星星在天空中閃爍，
這說明天上的雲層很厚，第二天很大機率將會下雨。
車隊搖搖晃晃地行駛在大路上，軍卡上的車燈在照亮著前方路況的同時也照亮了道路旁不遠的被日軍戰機轟炸過的農田與村莊，
悶熱的空氣中依舊是瀰漫著硝煙和焦土的氣息。
發動機的轟鳴以及車燈燈光讓這支車隊在靜謐黑暗的夜晚中顯得格外明顯，不過眾人並不擔心，日軍軍機幾乎很少在夜晚出動，
在雷達出現前，日軍陸航隊很少冒著深夜出航的風險執行夜間任務。
車輪碾過泥土激起的陣陣煙塵撲騰在軍卡後方車廂的防雨蒙布上，車廂內計程車兵們擠坐在一起，他們將蒙布口子揭開了些許，
以便讓外面的風驅散車廂內的悶熱與異味。
士兵們或是閉目養神，或是低聲交談，車廂內角落裡，幾名士兵圍坐在一起，他們身上的軍服已經是破舊不堪，臉上也都佈滿了幹泥和沒有洗掉的血跡，
高停雲將春田步槍倚在肩邊，手上緊緊握著一封帶著血跡的信封，那是他的班內的一名年輕人寫給親人的家信。
年輕人剛入伍不久，在文化課上學到了前二十年從沒機會接觸到的漢字，興奮的他開始不斷學習不斷在家信上添著字，
不過還沒等他把家信補充完畢便死在了日軍的自殺式衝鋒中，
在臨死前，他一邊吐血一邊將胸口沾著血的信封交給了抱著他的班長。
高停雲手指摩挲著那封有些粗糙的信封，心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他雖然早在之前就已經當兵，並且經歷過多次生死，
但是唯有那名一直視他為大哥的年輕人死在他懷裡時，他才發現自己心中有一塊東西被觸動了。
當初那個叫靜的女子對他的決絕以及被家族逐出的時候，都沒有過的感覺……
車隊在黑夜的掩護下終於在黎明前抵達了杞縣，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默默地著手開始準備休整，
車輛的轟鳴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士兵們低聲交談和物資搬運的聲音。
第一團團長迷龍站在車隊旁，目光呆滯地看著那些士兵們從車上小心翼翼地取出的大量的骨灰盒，眼神逐漸由呆滯變為了悲涼和哀傷，
在與包國維完成了情報彙報後，迷龍向他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而後將自己鎖到了房間內，周圍路過計程車兵不時就能夠聽到一陣奇怪且低沉的動靜。
部隊目前只有一半的人才能夠休息，另一半的官兵還要把持住杞縣的城防事宜，下午被第三混成旅團伏擊的第八軍殘部潰兵開始陸續抵達周圍，
他們一到杞縣便被第一旅收攏，向他們提供糧食但是不准他們離開，同時收繳武器進行敵我甄別。
包國維一直在杞縣忙到了清晨，本來疲憊不堪，雙眼都快睜不開的他收到了特別支隊吳帆的緊急通報，一時間讓他睡意全無。
“你是說……你找到了那人的下落？”
包國維此時眼色冰冷地盯著吳帆，吳帆原本是第二團憲兵出身的王大發的得力助手，
在騰城作戰中立下戰功晉升到了特別支隊第一中隊擔任小隊長。
面對包國維鋒利的目光，吳帆只感覺渾身一顫，當即低頭不去看他的眼神，語氣極盡恭敬，
“對！得知旅座您將要率部趕來杞縣休整，我便帶著弟兄們去商丘一帶進行偵察，防止日軍再次伏擊旅部，
我帶著手下小隊六人在商丘到杞縣的一處山林中發現了一支潰兵，經過暗查發現其中有第八軍軍部的幾個參謀以及一名高階將領，
之前我隨您進過第八軍軍部，見過軍長的模樣，因此我能確定那高階將領就是他！”
包國維聞言立時起身，眼神一番轉動，在屋內來回走動。
“知道此事的，還有哪些人？”
“報告旅座！只有我手下小隊六人，再無其他人！”
包國維點點頭，而後走到吳帆身前盯著他的眼睛，“吳隊長，我要你跟我一同去幹一件大事，你敢還是不敢？”
吳帆似乎是意識到了包國維想要他幹甚麼，他先是呼吸急促，而後臉面通紅，
心中暗道發達的機會就在眼前，於是當即肅立敬禮，
“旅座知遇之恩，吳帆無以為報，願為旅座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包國維拍了拍吳帆的肩膀，嘴角微翹，
“很好，此事一了，你就是我魯南獨立第一旅特別支隊第一中隊長！”
吳帆聞言當即欣喜萬分，特別支隊本就是第一旅濃縮的精英部隊，而第一中隊則是精銳中的精銳，是包國維最心腹的核心部隊，
擔任這支部隊的主官，就已經證明了他進入到了包國維的心腹圈中，在競爭壓力巨大的第一旅中，這份任命的含金量可是不言而喻。
“多謝旅座栽培！帆必定誓死追隨旅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