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要結婚了,吳梅的心情非常複雜。
婚禮不算奢華,但在這時已屬體面風光。
侯朝傑穿著軍便裝,胸前彆著紅花,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他長得不算難看,中等個子,眉眼間有些許被嬌縱慣了的浮躁,但大體上對吳梅是客氣的,甚至帶著點新鮮感。
她的父母、家人在婚禮上顯得有些侷促,但臉上洋溢著女兒高嫁的喜悅,卻也掩不住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惶恐。
當然,在面對自己的親戚的時候,臉上的惶恐又變成了得意和驕傲。
吳梅看著他們,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路是自己選的,沒甚麼可後悔。
果然,婚後的生活尚未完全熟悉,一種微妙的壓力便悄然降臨。
飯桌上,她的婆婆,一位面容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狀似無意地提起。
“小梅啊,聽說你下鄉的時候有幾個處得特別好的朋友?像那個……魏薇?還有姜琦?”
公公侯衛國,話語不多,威嚴內斂,偶爾也會在她婆婆提起時,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接一句:
“年輕人,重情義是好事,朋友之間,要多走動,維繫好了,是一輩子的財富。”
最初,吳梅只當是尋常的關心,在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會笑著應承。
“是,爸,媽,你們放心,我們關係一直挺好的。”
但這樣的話頭,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是婆婆在看她晾曬衣服時,有時是侯朝傑在睡前閒聊時。
甚至那位在某個部委工作、眼高於頂的大姑姐回來,也會夾槍帶棒地說上兩句。
“弟妹真是好福氣,自己條件一般,倒結交了些真佛。
可得把握住了,咱們侯家雖說不差,但多條朋友多條路嘛。”
吳梅不是傻子,這種情況她太熟悉了,以前在紅星大隊的時候,那些想巴結魏薇他們幾個人的人都是這樣對她的。
那些人條件差的會巴結她,那些條件不錯的就是侯家人的面孔。
看不上她,偏偏還要利用她,對她有所求。
所以吳梅漸漸品出了侯家人話裡的真味。
他們看中的,是她的朋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朋友背後的家世,是蕭學沐和李志斌的家世。
那兩位,是真正站在軍方頂層圈子裡的家族子弟,是侯家這種雖有一定地位、卻始終渴望更進一步的家庭的攀附的物件。
其實在紅星大隊的時候吳梅知道蕭學沐他們的家境好,但具體好到甚麼程度是不知道的。
當然,她也沒有條件去接觸那樣的層次。
回到京市,和他們聚餐甚麼也是在魏薇她買的房子裡聚,也沒有去過蕭家和李家,所以也不知道蕭學沐他們家裡的情況。
但魏薇結婚的時候她去了一趟蕭家老宅的,也算是長見識了。
踏入蕭家那座有士兵站崗的四合院,吳梅才真切地感受到“門第”二字的重量。
青磚灰瓦,庭院深深,屋內的陳設看似樸素,但那厚重的實木傢俱、牆上頗有來歷的字畫,以及往來賓客言談舉止間無形的氣場,都無聲地宣告著那裡與她長大的那個筒子樓世界截然不同。
更不要說她也不是傻子,那些來參加婚禮的人軍裝上的功勳章她還是認識的。
所以侯家這是想借她往上爬。
怪不得。
吳梅在心裡冷笑一聲,怪不得侯家會接納她這麼個毫無背景、父母只是普通工人的兒媳婦。
原來,她是他們眼中通往蕭家、李家的一座不起眼,卻可能有效的橋樑。
吳梅想起結婚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梅啊,侯家這樣的門第,咱們是高攀了,你去了那邊,要懂事,要聽話,好好伺候公婆丈夫,早點生個兒子站穩腳跟。”
那時,她只是默默點頭,如今看來,侯家要的,遠不止一個溫順的兒媳婦和傳宗接代的工具。
吳梅也想起了雷家偉,
她當初在面臨選擇的時候,幾乎沒怎麼掙扎,就選擇了那條看似屈就,卻能借力直上青雲。
感情?愛情?在實實在在的階層躍遷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吳梅,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被愛情衝昏頭腦的人。
要是沒有認識魏薇他們,沒有和他們相識相交,那她會選擇雷家偉。
因為侯朝傑的家世,一聽就知道和自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但接觸了魏薇和姜琦的思想,吳梅的想法變了。
她渴望改變命運,渴望擺脫那個逼仄的筒子樓,渴望擁有被人尊重、擁有選擇權的人生。
放棄雷家偉,她內心有過一絲漣漪,但絕不後悔。
如今,看清了侯家的算盤,她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
既然各有所圖,那便談不上誰虧欠誰。
很快,她孃家人也知道這些訊息了,聞風而動。
先是母親小心翼翼地來探望,話裡話外透露出家裡弟弟工作不順,想請侯家幫幫忙,要是侯家不行就是能不能問問朋友。
接著是父親,暗示老房子漏雨嚴重,手裡沒有那麼多錢。
還有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彷彿一夜之間都記起了她這個“侯家媳婦”。
寫信、託人帶話,目的無非一個:打秋風,借光。
吳梅處理得乾淨利落。
對父母,她拿出部分私房錢補貼,明確表示侯家的資源不是她能隨意動用的,讓他們絕了念想。
至於人脈,那沒有。
對那些遠親近鄰,她一律避而不見,或者直接讓保姆擋駕。
吳梅態度堅決,不留任何餘地,引得孃家那邊頗有微詞,說她“攀了高枝就忘了本”。
吳梅對此充耳不聞。
忘本?甚麼是本?在那個狹小的世界裡掙扎求存就是本嗎?
她好不容易跳出來,絕不會再被拖回去。
和魏薇、姜琦相識相知這麼多年,她從她們身上學到的,不僅僅是見識和品味,更是一種深刻的清醒。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這世上,唯一能牢牢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以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和財富。
侯家想利用她搭線?可以。
但她吳梅,絕不會甘心只做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她要藉著侯家這塊跳板,為自己積蓄力量。
至於侯家,魏薇他們不知道有多精明,特別是蕭學沐,就連魏薇他們都看不透。
想去那樣的人那裡佔便宜,只要他們能佔到也是他們的本事。
至於會不會看在她的面子上幫,那絕對不可能的。
魏薇和姜琦早就表明過態度,幫她可以,但也只是對她,並不會對其他人。
當初她的父母想要她的東西,她們都勸自己不要幫,更不要說婆家一群人了。
吳梅想清楚之後開始仔細觀察,用心揣摩。
利用侯家媳婦的身份,她跟隨婆婆出席一些不太重要的聯誼活動,在與那些幹部家屬、文化界人士的接觸中。
她不再只是沉默的背景板,而是有意識地傾聽、學習,分辨哪些人脈是虛浮的,哪些是潛在的、有價值的。
她舉止得體,談吐不俗,又頂著北師大學生的光環,漸漸也贏得了一些真誠的欣賞。
同時,她開始不動聲色地從侯朝傑手裡“掏錢”。
侯朝華對金錢沒甚麼概念,工資和外快來得容易,花得也隨意。
從公公婆婆那裡也掏出了不少錢,總是有意無意的說魏薇她們要出去玩,自己沒錢。
聽到是那些人,公公婆婆總是會主動給錢讓她去。
家裡的事吳梅從來沒有瞞著魏薇和姜琦。
魏薇和姜琦知道她的計劃沒說甚麼不好的話,甚至主動幫忙,隔三差五就帶她出去。
就一年的時間,從侯家忽悠出來的錢就給她買了一座小院子。
看著屬於自己的房子,吳梅心中五味雜陳,但覺得是興奮居多的。
這不僅僅是一處房產,這是她的退路,她的底氣,是她在這個龐大城市裡,真正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吳梅慢慢的以各種理由,一點點將侯朝傑手中的活錢轉移到自己名下。
侯朝傑起初有疑慮,但吳梅總能拿出看似合理的說法。
加上她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外也給足他面子,他便也半推半就地由著她去。
大學生活為吳梅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北京師範大學的校園裡,瀰漫著求知若渴的氣息和思想解放的活力。
在這裡,她不再是“侯家媳婦”,而是“吳梅同學”。
她如飢似渴地汲取著知識,在文學與歷史的海洋中遨遊,這讓她暫時忘卻了侯家大院裡的蠅營狗苟。
她與魏薇、姜琦依然保持著聯絡,但見面不如過去頻繁。
吳梅敏銳的發現姜琦開始悄悄地做一些緊俏商品的倒買倒賣生意。
從南方的電子錶、錄音機,到進口的化妝品、布料,路子很野,膽子也大。
一次,在姜琦那間堆滿了各種樣品的小屋裡,吳梅看著姜琦熟練地清點貨物、計算利潤,心中一動。
“姜琦,你這生意,本錢需要很大嗎?”吳梅好奇地問道。
姜琦抬頭,擦了擦額角的汗,精明外露的眼睛眨了眨。
“怎麼?你也對這些感興趣了嗎?”
吳梅笑了笑,坦然道,“我就是覺得手裡有點自己的錢,心裡踏實。”
姜琦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們是多年的朋友,彼此知根知底。
她也瞭解吳梅的處境和野心。
“啟動資金可大可小,關鍵看做甚麼,以及有沒有靠譜的渠道,怎麼,你想入股?”
“不是我,是你。”
吳梅壓低了聲音,“我出錢,你出貨和跑關係,利潤我們按比例分,但是,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麼樣?”
姜琦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的東西都是在魏薇的系統商城買的,做這些也不過是玩玩而已,沒必要這樣。
更何況她不缺錢,答應只不過是想幫吳梅一把。
還有,她說入股只是想她出東西,吳梅賣而已,現在吳梅倒反過來了,她也不樂意做了。
“不了,這個就算了,你要是想賣甚麼東西就直接找我批發吧!入股還是不太合適,剛剛只是開個玩笑而已,這只是鬧著玩的。
小打小鬧掙點零花錢,主要是看李志斌他們做來了點癮,過兩天興趣沒了,就不做了。
你也知道,我做甚麼東西都是三分鐘熱度,幹不了多久的。”
聽到這話吳梅還是挺失望的,她剛剛算了一下,做生意的利潤還是非常大的,但姜琦不打算長做。
想到姜琦的家境和李志斌的家境,吳梅嘆了一口氣。
姜琦不是她,不需要考慮錢的問題。
“可以,那我找你拿貨。”
就這樣,一場秘密的合作悄然展開。
吳梅更加緊了從侯家“籌資”的步伐,她和侯家人說了和姜琦做點小生意,參與姜琦那邊介紹的內部弄來的好東西,弄來了越來越多的錢。
這些錢,大部分都流入了與姜琦的生意中。
其實侯家還是懷疑她說的話的,畢竟這一兩年了,他們連李家和蕭家的影都沒見到。
但是看到吳梅真的在和姜琦做生意就沒說甚麼了。
吳梅其實也沒有和侯家人說實話,姜琦給她貨都是朋友價,比外人拿貨低了百分之三十的價格,但和侯家報賬的時候只低了百分之十。
但即使是這樣侯家也見到了不小的利潤的,因此吳梅在侯家那裡掏的錢越來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了。
生意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利潤如同雪球般越滾越大。
吳梅在北師大附近的一家信用合作社開了一個戶,單獨將自己在侯家那扣下來的利潤悉數存入。
那數字的增長速度,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
這幾乎是她父母一輩子工資總和都無法企及的數額,是過去的她根本無法想象的財富。
吳梅守著這個秘密,如同守著一個脆弱的、卻充滿力量的寶藏。
在學校,她是勤奮上進的好學生;在侯家,她是溫良恭儉、努力維繫“有用”朋友關係的兒媳和妻子。
只有在獨自面對那張存摺和那處小房子的鑰匙時,她才是真正的、為自己而活的吳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