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魏來在工地上暈倒了。
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公社衛生院的病床上。
“你懷孕了。”醫生說道。
魏來愣住了，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醫生在說甚麼。
“三個月了。”醫生補充道。
醫生看得出來這是個知青，還很有可能沒有結婚，因此在魏來醒來之前沒有說她懷孕的事情。
一個小姑娘背井離鄉的，要是再讓人知道她未婚先孕，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魏來不知道醫生的好意，摸著平坦的小腹，突然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她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可能是那個總是半夜摸進她窯洞的民兵排長，也可能是那個用糧食換她身體的炊事員。
不過都不重要了。
“打掉吧！”魏來平靜地說道。
醫生皺眉，“需要家屬簽字。”
對於魏來不要這個孩子醫生一點都不驚訝，對於這個女孩子這麼果斷醫生還是有些驚訝的，不過魏來麻木的表情卻讓醫生直皺眉。
但醫生除了同情也不能做甚麼，她沒有那個能力。
魏來笑了，“我沒有家屬。”
最終，魏來自己簽了字，手術很痛，比她在西北經歷的任何痛苦都要痛。
在醫院待了兩天，術後第三天，魏來就回到了水利工地，監工罵她偷懶，扣了她三天工分。
對於這些責罵，魏來一言不發，只是埋頭幹活。
晚上，魏來躺在冰冷的窯洞裡，感覺到溫熱的血液從腿間流出。
魏來沒有呼救，只是靜靜地躺著，等待死亡或天明。
天亮了，她沒有死，還活著，看來自己命還是挺硬的。
魏來爬起來，繼續上工。
日子一天天過去，魏來變得越發沉默，她不再與人交談，不再寫信，也不再思考未來。
她像一具行屍走肉，在黃土高原上機械地勞作。
偶爾，她會想起魏寶，想起薛玉，想起那個未成形的孩子。
但很快，這些念頭就像風中的沙粒，消失得無影無蹤。
又是一年春天，新來的知青們在哭哭啼啼中適應著西北的生活。
魏來麻木地看著他們，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魏來姐，”一個新來的女知青怯生生地問，“我們來這裡甚麼時候才能回城啊？”
魏來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甚麼時候？也許明天，也許永遠。
魏來轉身拿起鋤頭，走向那片永遠也開墾不完的荒地。
黃土高原的風依舊在呼嘯，捲起漫天沙塵，淹沒了她的身影，也淹沒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在某個角落裡，薛玉正在病榻上艱難地喘息，不知道自己還能熬多久。
薛玉到死都沒有想清楚，到底是誰舉報的她，是誰和她那些相好的告的狀。
薛玉原本以為是魏來，但她查過，不是魏來，具體的她也不知道，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她要死了。
在千里之外的湘省，魏寶正在病床上與死神搏鬥。
而魏來，只是日復一日地勞作，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盡頭。
她才十九歲，卻已經活了一輩子。
魏寶是第二年春天死的。
湘省的春天來得早，柳絮如雪，漫天飛舞。
這本該是生機勃勃的季節，卻成了魏寶的催命符。
魏寶躺在病床上，察覺到空氣中的柳絮，呼吸越來越急促。
魏寶的肺已經千瘡百孔了，這些花粉和柳絮於魏寶而言就是一道道催命符。
“媽……柳絮……喉嚨癢……”魏寶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手指無力地抓著床單。
羅貞慌忙去關窗，可已經來不及了，細小的飛絮從窗縫鑽進來，落在魏寶慘白的臉上。
魏寶的呼吸驟然停止，眼睛還圓睜著，望著窗外那片他好不容易才回來的天空。
“寶啊——！”羅貞的哭嚎聲驚動了整條街。
魏解放聞訊從廠裡趕回來，看見兒子冰冷的屍體，這個一向剛強的男人直接癱軟在地。
魏寶的葬禮很簡單，魏未看著魏寶這樣，心裡也是非常不好受的。
不過對於家裡這些事，魏未還是沒有和魏薇說。
因為魏薇說過，這個家她是不打算回來了的，也不想知道和這個家有關的任何事情。
再者，魏寶是怎麼下鄉的，魏未也知道，所以魏薇千萬不能回來，不然魏薇只有死路一條。
因為羅貞和魏解放以及羅家和魏家的老人都會將魏寶的命算在魏薇身上的。
來弔唁的鄰居們看著魏家這樣竊竊私語。
“才回去半年就沒了……”
“聽說在西北落下病根了……”
“老魏家就這麼一個兒子，可惜了……”
“看來西北那地方吃人吶……”
“是啊，得敲敲家裡的孩子，可千萬不能像這樣去那邊……”
羅貞聽著這些議論，心如刀絞，她突然想起還在西北的魏來。
“都是她！都是她害的！”羅貞瘋了一樣將一切恨意都怨到了魏來身上。
因為魏寶和她說過在西北發生的一切，包括魏來和薛玉的算計。
三天後，羅貞請了長假，踏上了去西北的火車。
廠裡也知道魏家發生了甚麼事情，一根獨苗苗就這麼沒了，也很同情，所以對於羅貞的假期直接就批了。
一路上，羅貞看到西北荒涼的景象心都在滴血，她的小寶就是在這樣的地方被磋磨了一年。
受磋磨不說，還要被自己的姐姐算計，承受著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摺磨。
因此羅貞的心思都在想象著見到魏來時要怎麼教訓她。
打她耳光，扯她頭髮，讓她跪在魏寶的遺像前懺悔……
可當羅貞真正站在水利工地上，看見那個佝僂著背、正在挑土的瘦弱身影時，所有準備好的狠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魏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