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時願是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
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在顱內攪動,耳邊還殘留著山崩地裂的轟鳴,那是汶川餘震的恐怖迴響。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按太陽穴,卻發現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
“我……還活著?”他艱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
入目的是一片純白的天花板,簡潔的吸頂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不是災區臨時帳篷的帆布頂,也不是記憶中他在成都分配的那套老式單元房的天花板。
這裡的陳設簡潔到近乎冰冷,線條流暢,質感陌生。
李時願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但很整潔的房間,牆壁是淺灰色,一側是佔據整面牆的嵌入式衣櫃,另一側是書桌,上面放著一臺膝上型電腦。
窗外,是幾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這是……甚麼地方?”
李時願徹底懵了,記憶的最後片段是被落石擊中頭部,難道他被轉移到了某個……特別先進的軍區醫院?
可這環境,這窗外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下意識地摸索身邊,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的、薄如蟬翼的長方形物體。
拿起來一看,是一個手機。
“手機?”他遲疑地按了一下側邊的按鈕,螢幕瞬間亮起,顯示出時間年8月15日,上午。
李時願的瞳孔驟然收縮。
2030年?!
他不是在2008年嗎?
他死死盯著那串數字,大腦一片空白。是幻覺?是撞壞腦子後的後遺症?還是……
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腦海——他又穿越了?!
他又穿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淹沒了李時願,他離開了奮鬥幾十年的土地。
離開了志同道合的戰友魏薇和蕭學沐,離開了那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正在蓬勃崛起的華國……又來到了一個完全未知的時空?
李時願已經要崩潰了,他顫抖著手指,試圖操作這個陌生的手機。
螢幕感應到他的觸碰,自動解鎖,露出了一個佈局簡潔但圖示陌生的介面。
他點開瀏覽器的圖示點開,猶豫了一下,在搜尋框裡輸入了“華國”。
頁面瞬間跳轉,大量的資訊湧現出來。
他雖然看到了熟悉的國旗,但不是華國,而是看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字樣。
看到了許多關於科技突破、經濟發展、文化繁榮的新聞報道。
其描述的技術水平和社會面貌,他“離開”時的2008年的世界不一樣,是原本的世界發展的歷程。
不是完全陌生的異世界?這裡……還是中國?
李時願的心跳驟然加速,一個更加大膽、幾乎讓他不敢置信的猜測浮現出來。
難道他不是穿越到了陌生的未來,而是……回來了?回到了他原本屬於的……21世紀?!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有些發顫地刪掉了“中國”,查起來他的母校,看到熟悉的頁面,查詢起了自己的學籍。
看到自己那陌生又熟悉的資訊,李時願腦子嗡的一聲愣在了那裡。
這些資訊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震得他耳畔嗡嗡作響。
幾十年在異鄉的掙扎、奮鬥、思鄉,以及最後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一切的一切,最終竟將他送回了起點?
他猛地拿起那部薄薄的手機,彷彿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串刻在骨子裡、在無數個思鄉的夜晚默默咀嚼就怕忘了的數字,那串被他當無數保密軟體的密碼之一的數字,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被他按了出來。
那是他媽媽的手機號碼,是他真正的父母的聯絡方式。
然而,就在他準備按下撥通鍵的瞬間,他愣住了。
手機通訊錄的聯絡人列表裡,赫然顯示著這個號碼!而且備註名是——“媽媽”。
李時願的呼吸驟然停滯。
媽媽?
他的身體……
李時願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這個是他自己的身體!不是因為相貌一模一樣,這是他自己。
驚訝過後李時願有茫然了,這具存在於2030年的身體……是誰在用?
是那個世界的李時願嗎?那個他佔據了身體幾十年,以為早已消失在時空長河中的、那個世界的本土靈魂?
難道他們真的是靈魂互換了?那次意外的撞擊,不僅僅是把他送了回來,還把那個李時願也送回去了嗎?
他回來了?那自己這幾十年的人生算甚麼?一場漫長的夢境?一次靈魂的寄居?
巨大的資訊量和混亂的時空邏輯幾乎要將他的大腦撐爆。
他看著那串號碼和“媽媽”的備註,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劇烈地顫抖著,卻遲遲不敢按下。
他害怕,害怕聽到母親蒼老的聲音,害怕解釋這失蹤的幾十年,害怕面對一個被另一個人生活過的“自己”的痕跡,更害怕……這只是一場更加荒誕的夢。
然而,對家的渴望,對父母的思念,對確認自身存在的迫切,最終壓倒了一切。
他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按下了那個綠色的撥號圖示。
聽筒裡傳來悠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擊在他的心臟上。
時間在等待中被無限拉長,他彷彿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正從額角滑落。
幾十年的漂泊,無數個日夜的思念,最終都凝聚在了這串小小的數字和這漫長的等待音之中。
他,李時願,真的……回家了嗎?
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李時願的心口,震得他渾身發麻。
他緊緊握著那薄薄的手機,彷彿那是連線他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幻的唯一橋樑。
幾十年的異鄉生涯,對父母的思念早已沉澱為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的執念。
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卻從未想過會是在這樣一種混亂、荒誕的情形下。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漫長的等待音逼得窒息的時候,聽筒裡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帶著些許遲疑、略顯蒼老,卻好似無比熟悉的女聲。
“喂……時願?”
轟——!
僅僅是這一聲呼喚,李時願構築了幾十年的心理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洶湧得他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他媽媽的聲音!雖然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但那確確實實是他媽媽的聲音!
“喂?時願?是你嗎?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