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炸裂、綻放,如同花朵般在城市的中央炸開,這絢爛的火光將周圍一平方公里的城市夷平。
這是多麼的美麗啊,配合著這裡盛放的爆炸,此時遠處,還在一邊哭鬧著一邊奔逃的璃音夢可不這麼想。
“啊啊啊啊——!你們不要過來啊,雖然我不能唱歌了……但還不想加入你們這些人“家族”啊!來個人救救我啊!”
曾經明明與『操偶師』一樣是支配者,可璃音夢卻沒有半分實力,就像一個只知道哇大哭的嬰兒一樣,被追來追去。
興許是負著玩鬧的心態,或者連人偶都知道她有多弱的關係,也沒有追的太緊,只是一直追在後面,不斷的嬉笑著給璃音夢增加壓力。
“哇!別跑呀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很快的很快的!只要眼睛一閉一睜你就能加入我們了喲!”“跑快點!跑快點,好玩好玩!”
類似的話傳入少女耳邊,雖然璃音夢很想出聲吐槽,但是後已經開始逼近的武器卻讓她根本沒辦法思考。
因為是第九領域準精靈的關係,導致沒有任何還擊手段,甚至連體能都差的離譜吧,現在的她已經氣喘吁吁了。
“我不想死啊!壞蛋無銘!土方小姐!彩眼小姐!救救我呀我還不想死!”
這聲竭盡全力的呼喊,在城市這邊迴盪,就連在遠處揹著土方聽著嘮叨前進的彩眼都能聽到。
“嗯?!”
“喂?怎麼停下來了呀?彩眼!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快下來,找到了!”
“找到了?!”
“是的聲音我聽到了!而且聽上去遭到危險的樣子,都過了一個晚上了你的傷好的應該差不多了,快下來!看樣子我們的立即趕過去了!”
“噢噢噢!好耶!”
兩人甜蜜的互相聊天時間結束,土方徵美和彩眼同時極速往那個方向跑去。
與此同時,聽到這聲大叫聲的還有,正迅速在樓房之間飛快跳動,剛好在這周圍的礪波篩繪還有雪莉·姆吉卡。
“哈?我是不是聽到叫聲了呀,坐起來我們現在去哪裡呢?老大那邊……礪波。”
“哦,剛剛是不是有叫聲?新聲音大概是那位輝俐璃音夢小姐,那位絕對是那位大人的朋友,所以為了報恩我們過去幫忙吧!”
這是雪莉第一次見礪波如此說出這般義正言辭的話,有一刻她甚至懷疑,自己這位搭檔被奪舍了甚麼的,但因為可以報恩的關係也沒有拒絕。
只不過因為白天剛到的關係,自己無銘天使現在倒是無法使用了,補充太陽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礪波篩繪和雪莉·姆吉卡迅速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
而此時,璃音夢已經被逼到了一個死衚衕,人偶們漸漸圍了上來,臉上滿是戲謔。
“嘿嘿,跑不動了吧,乖乖加入我們。”
就在人偶們即將動手時,礪波篩繪如鬼魅般出現,從上方飛速跳出,配合著手持著的戰輪將最前面的人偶迅速抹掉脖子。
“哇!好驚險耶!沒事吧?”
隨後跳下來的雪莉好奇的打量著璃音夢伸手將她扶起並順手問道。
“啊?我沒事!等等你沒事……”
“到了!靠你了徵美!”
隨後趕到的彩眼看著小巷之中的人偶,毫不猶豫的向身旁的土方喊道。
“哈哈讓你背了這麼久,這種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斬碎他們【墮天一個神】!”
聲音落下的瞬間,土方佂美便毫不猶豫地向上躍,帶著匹敵千軍之勢,手中長時間被借走的無銘天使被迅速召回,向前方的兩隻傀儡劈來。
(啊啊啊!)
全部傀儡被破壞,令小巷中的五個人彼此可以看到彼此一覽無餘。
璃音夢先是一愣,隨後眼中閃過驚喜,大聲喊道:
“得救了!土方徵美小姐!彩眼小姐!啊……你們這是?”
可並沒有我想象中重逢的感動,只有土方徵美擋在彩眼面前注視著擋在璃音夢面前的雪莉和礪波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而此時的無銘這邊~
肉體已被剁得粉碎,只剩掉在地上宛如殘羹剩飯的頭顱,和圍繞在身邊的四個傀儡與站在一旁靜靜觀測的指宿帕妮耶。
“啊~好無聊啊一下就解決掉了呢,明明我可以去那邊看看的……可惜啊,這邊竟然還有垃圾要清理。”
用著可愛的臉蛋說著冷漠無情的話語,坐在一旁的木箱子上,人偶少女有些不耐煩的說著。
無趣……很無趣,明明對手的生命機能早已斷絕,靈力也已經潰散,但主人依然讓自己帶著幾個剩下的傀儡去清理無銘的剩餘血肉。
“好無聊啊……都是因為他!明明還有時間為主人奉獻更多的!”
漫不經心的走到無銘地頭顱面前,因為覺得還不解氣的關係,她很有人性的踢了一腳,然後多走了幾步試圖將其踩爆。
而在腳快要落下之時,這個頭顱的意識之海中,像是在飛速的沉浸著。
“這是第幾次了?好像又死了呢……沒有再生嗎?”
類似的話從他腦海拂過,毫無疑問自己被千刀萬剮的時候真的很疼,痛覺幾乎是那種遍佈全身的毒液甚至遍佈了骨髓。
無銘就像沉浸在這種疼痛之中,直到那道已經無法記清面盤的臉從眼前閃過。
“銘同學,不能睡哦~”
自出這種話傳入自己的耳中,這確實是自己腦海中的意想,或者說是自己曾經無數次徘徊在死亡與生存之前能聽見的話。
“我想著睡一會啊……可,她還在這裡等我呀……就差一點,還不能睡過去……至少是等到見到她才行吧……”
如此想著,自己彷彿聽見了心跳聲,像是自己的心臟被人握緊,脈動了起來,彷徨之中似乎看見了一棵樹。
那棵樹垂下一縷絲線,像是想要重新連上自己心臟一樣,一點點的纏了上來,不斷的邁動著。
【殘酷】這個指點彷彿在重新為它的主人高歌著。
而且是第五領域那邊~
‘砰!’
周圍的火山全部爆開,無數岩漿在這片惡劣的荒地上蔓延,這是第五領域準精靈們最常能看到的光景。
埋藏在地脈之下,最深處待在一顆黑色結晶之中的黑色柺杖也在跳動著,如同心臟帶動著地脈深處的岩漿。
就在指宿帕妮耶的腳快要踩下之時無銘的頭顱突然燃燒起火焰,火焰迅速聚整合長槍,瞬間將指宿帕妮耶貫穿。
指宿帕妮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似已經死亡的頭顱竟會突然反擊。
“怎麼回事!是誰!誰在襲擊我!啊啊啊啊啊!”
周圍的四個傀儡見狀,立刻衝了上來,想要為指宿帕妮耶報仇。然而,無銘的火焰長槍如同活物一般,在傀儡群中穿梭,將它們一一刺穿。
那些傀儡在火焰的灼燒下,紛紛化作灰燼。
指宿帕妮耶體內的結晶被取出倒在地上,生命氣息逐漸消散。而無銘的頭顱上,火焰愈發旺盛,逐漸構築著他的身體,彷彿在宣告著這位君王的重生。
伴隨著火焰中重構身體的,還有那句少年不知道曾經重複過多少回的低語:
“...還要死多少回才能再見她呀……”
…………我們把視角回到狂三這邊~
這次的爆炸,可以說狂三真是花費了一番功夫。
首先要得到兩百枚這個想法本身就已夠瘋狂。只要一枚靈晶炸藥,就有能力逆轉戰鬥。所以,照理說只要一枚就足夠,而且一枚就要接受對方蠻橫不講理的交易條件。
收集兩百枚,通常會遭人懷疑有甚麼企圖。而遭人懷疑的時候,『操偶師』便會分析情報,擬定對策吧。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狂三每次交易就改變容貌、聲音、身高,甚至是人格。
花費漫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設定在各間假房子,避免敗露讓『操偶師』知道。
……時崎狂三在自己活下來時就看出是她在操縱人偶了。
而既然自己身為精靈,慎重的她應該會動用手邊所有能使用的戰力。
要解決一千具人偶,狂三隻能想到大範圍爆破這個方法。
當然,這是不利的賭注。受到無可奈何的絕望感所折磨,不止一次兩次難以入眠。
不過,自己勝利了。
因鬆了一口氣而差點癱軟在地—一但勉強撐住。
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獲勝,就能復仇。為她報仇。
“夕映……夕映,再等一下、再等我一下……”
話到此中斷。佇立在狂三眼前的是指宿帕妮耶;原本應該已死的另外一隻被放置在這裡的指宿帕妮耶。
“對了,是叫夕映對吧。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你還活著啊,真令人傻眼呢。”
狂三的手指爬上老舊手槍。指宿帕妮耶露出天使般純真的笑容否定。
“不...不,並沒有活著。因為,帕妮耶早就已經死了呀。”
“哎呀,是嗎?那是跟佛露思同樣立場嘍?你那小小的身體也塞滿了人偶嗎?”
帕妮耶聽了狂三說的話,笑容滿面地點頭。
“沒錯!人家想想喔,帕妮耶的儲藏庫大約有四百具吧。然後待命的有一千四百具左右!”
狂三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個數字。
“甚麼……?!”
“所以說~~還有一千八百具左右!嗯,以前從來沒有損失過多達1千多具呢!帕妮耶搞不好會很感動的!所以說,還剩大約2/3喲~加油呢!”
“……是虛張聲勢吧?你已經被逼到這種地步了吧?”
狂三心想,自己的聲音竟然沒發抖,簡直是奇蹟。還剩一千八百人嗎?
自己怎麼可能有勝算……!
“別擔心!因為你是精靈吧?【跟我們踐踏過的只是隨處可見的準精靈不同吧】?”
沉默。
狂三忍受著心臟揪痛般的恐懼。
“……我是,時崎狂三。”
普羅奇士一樣張開大口,從中取出一具指宿帕妮耶果然跟佛露思人偶。
熟悉的靈裝,熟悉的武器,熟悉的臉孔。
看見那具人偶的瞬間,狂三的鬥志消散無蹤。
“我想想喔,這個叫甚麼名字來著?夕……夕影……?”
(我叫陽柳夕映啦,指宿小姐!)
“對了...對了,是叫這名字沒錯!”
“夕……映……”
帶點藍色的短髮、毅然的眼神、不符合身高的巨大寶劍。
即使臉部被改造成有如畫風粗劣的漫畫人物,但依然保留著她的痕跡。
“時崎狂三跟你沒有任何關係吧?”
(是的!跟我無關!)
“那~~麼~~”
指宿帕妮耶瞥了狂三一眼,露出殘酷的微笑。
“你跟緋衣響是朋友吧?”
“她是跟我最要好的準精靈!”
——全身僵硬。
對方洞悉一切,堵住了所有活路。即使擅自移動棋盤上的棋子,對管理者也毫不管用。
“那麼,殺了那個精靈。”
(我知道了,指宿小姐!我去殺了她!)
人偶面向這邊,玻璃眼瞳中對狂三毫無情意。
“……這、這樣啊。”
時崎狂三與曾經鼓舞自己的『少女』垂頭喪氣。
人偶精神奕奕地飛奔而來。狂三想起她以前賓士的模樣。
失去再失去,失去一切。即使如此,自己還是為了復仇和朋友,為了她而存活至今。
結果還是沒有意義。天真無邪的人偶舉起她愛用的雙刃大劍Claymore。之前,狂三做了一個懷念的夢。
自己在家中迎接高聲吶喊“贏了!”的她。自己討厭戰鬥,也討厭疼痛,更討厭朋友受傷。
但是,她滿心歡喜、歡欣鼓舞地談論戰鬥的事。自己不想潑她冷水。
所以那一天、那個時候,自己也一直、一直在等待——
“……我一直在等你。”
歡迎回家。少女如此低喃。
她迎接似的張開雙手,人偶手上的劍埋進了她的胸口。
看著倒地的少女,指宿帕妮耶—一體內潛藏的人偶們暗自竊笑。
這次的『戰爭DATE』也著實有意義地結束了。雖然精靈是冒牌貨一事非常遺憾,但倒也不想跟真正的精靈交手。
那是不能存在這個鄰界的災難。她們應該在另一個世界快樂地生活下去吧。
不過,鄰界是屬於自己等人的,第十領域是屬於自己的。『操偶師』滿足地點點頭,打算稱讚那群人偶。
上述的人偶正依照命令,滿心歡喜地打算將狂三碎屍萬段。自己打算再追加一個命令,要人偶小心翼翼地抽出靈魂結晶,別讓它受損時一一卻目睹人偶被震飛的畫面。
即使在下水道也能清楚聽見大爆炸。空無發出尖叫,背緊貼牆面,擔心不斷震動的天花板會崩塌而怕得發抖。
一陣沉默。
……確認沒有問題發生,自己依然活著後站起來。
一直蹲在這裡不動實在不符合自己的個性。引起這陣爆炸的,無疑是狂三。既然如此,還是見證一下結果比較好。
空無不認為狂三己死。雖然不這麼認為,卻有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沿著射進的光線爬上梯子。
空氣很熱,是因為剛才那陣爆炸嗎?還有,肯定受到牽連的蒼是否想吃漢堡排呢。
還活著呢?光是想象她變成絞肉的模樣就感到怵目驚心,今天她本來還……分心想這種無聊的事情不太好吧。
但是攀爬梯子的期間,感受到的只有心痛般的不安。
最後表現出的那個寂寞的笑容——
希望是自己誤解了。空無如此期盼。
那是否代表她不論成功與否,都忠心一死呢?
那個笑容悲傷得令人不由得如此猜想,似乎平靜地接受毀滅。
那張笑臉,不適合她。時崎狂三應該更加華麗、虛幻,而且殘忍地
發出“嘻嘻嘻嘻嘻”的尖銳聲音,笑著蹂躪敵人才對。
空無爬上地面後,看見慘不忍睹的光景而啞然失聲。周圍瓦礫堆積成山,過去房屋鱗次櫛比的場所如今化為一片平地。
想必是時崎狂三使出的殺手鐧所造成的吧。
對付惡名昭彰的「操偶師」,也許只有大範圍爆破這一招可行。
不過……狂三有辦法在這場爆破中生存嗎?
就算擁有靈裝……
正當空無想出聲呼喚狂三時,看見她坐在前方不動。
即使背對自己,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認錯狂三的背影。
“狂三——!”
刺入的聲音輕微,飛濺的血也只有一點點。鋼刃從胸口朝背部刺出。
不過,那並不奇怪。因為在戰鬥,所以一點也不奇怪。
毫無費解的是,時崎狂三竟然因為區區一劍就吐血倒地。
“……狂三?”
莫名其妙。這個人不會死,不死之身、不合常理、不可思議才是時崎狂三。
她不會死,不會因為這種無聊的小事,不可能會死!
但是,血流個不停。管她是準精靈還是精靈,都會流血;血流不止就會死。精神會比軀體早一步迎來死亡。
然而,髮色帶點藍色的人偶卻笑盈盈地砍向狂三的肩頭、手臂和腳。
“……手。”
空無真的是下意識地拿起『那樣物品』。人偶有些吃驚地望向空無。
空無拿起的是時崎狂三的老式手槍。憑感覺就能得知,裡面還裝有彈,接下來只需要下定決心……憑感覺就能理解。
“——住手。”
聲音冰冷,指尖也冰冷,唯有心臟是灼熱的。扣下扳機——衝擊、巨響、後座力。人偶的右臂被轟斷滾落。
空無也明白,自己沒有時間茫然。
指宿帕妮耶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裡。不過,在看見空無硬是扶起狂三讓她站起來後,便開始胡亂揮著雙手。
“討厭!麻煩死了啦~~!”
一群人偶從帕妮耶的口中噴出。數量是三十具,輕而易舉就能殺死試圖逃跑的兩人。
空無的力氣並沒有大到能架著失去意識的少女奔跑。即使用走的。那就是狂三的手冰冷得令人直打哆嗦,血也從剛才就流個不停。也會被追上吧。而且,有令空無感到更加焦躁的事。
“……歉……”
狂三自言自語般低喃,但空無現在沒有餘力傾聽她在說些甚麼。
被追上,被殺,然後死亡。不只自己,連狂三也會死掉。
沒有人會幫助她們,奇蹟不會出現。命運嚴實、冷酷地完全禁錮住少女們。
——所以,並非甚麼奇蹟。
硬要說的話,是「操偶師」的失算。
是她低劣的興趣導致那樣的發展。
蜂擁而至的三十具人偶,雖然本領、能力各不相同,但要殺空空如也的準精靈和意識不清的精靈,還是綽綽有餘。
終於有一具人偶追了上來,她舉起劍——半路卻殺出個程咬金。
“咦?”
人偶發出呆愣的聲音。還來不及反抗,手臂和頭就立刻被砍飛。
“……咦?”
這次發出呆愣聲音的,是空無。
伸出援手的既非神明,也非準精靈。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爽朗笑道的是那具獨臂人偶,空無剛才開槍射擊的人偶——
“為甚麼……?”
空無也不由得停住腳步,茫然低喃。人偶單手舉著大劍,吶喊:
“你曾經是我的朋友!我曾經是你的朋友!所以,所以我一定不談殺了她!對不起!我沒有發現,對不起!”
淚水從玻璃眼瞳溢位。
空無依然不明所以。那具人偶高聲大喊:
“我已經甚麼都搞不懂了。可是、可是啊,我還記得一件事。我只記得,我曾經最喜歡響了。所以!所以……!”
快逃吧。那具人偶如此低喃,然後上前攻擊蜂擁而來的人偶群。
空無聽不懂人偶說的話,也無法回應,拖著狂三逃離現場。
總之,逃得越遠越好,逃到人偶看不見的地方。
空無選擇的地點不是房屋,而是廢工廠。空無曾經遭到囚禁的地方。
雖然因為激烈的攻擊而崩塌了一半,但她覺得這樣反而能掩人耳目……接下來,只能祈禱了。
冰冷的水滴滴落在她的後頸。
更幸運的是,雨滴旋即化為滂沱大雨。雨勢大到完全消除了她們的味道和足跡。雖然寒冷令人不舒服,但現在倖存的生命更加重要。
接下來,只剩時崎狂三清醒過來了。
“……這裡是……”
“狂三!!”
空無連忙衝到她身邊。蒼白的臉,無血色的唇瓣,流出的血仍未停止。即使如此,狂三依然活著。
“……我們成功逃脫了嗎……為甚麼……?”
“對。是那具人偶幫了我們。”
“人偶……?”
“她說因為自己是我的朋友。”
狂三聽到這句話,瞪大了雙眼—一然後,嘆了一大口氣。失魂落魄般的那種嘆息。
“……是嗎?這樣啊。”
狂三用顫抖的手摸索口袋,拿出照片。那張空無與疑似成為人偶原型的少女,兩人靠在一起的照片。
“你好像不太吃驚呢。”
“事到如今也沒甚麼好驚訝的了。”
“那麼,即使我說我不是時崎狂三,你也不會驚訝嘍?”
“……不會。”
狂三摩挲胸口,掬起流出的血。
“照這個血量看來……應該是沒救了吧。反正我也沒有想得救的意思。”
“不要說這種話啦!”
“……你願意聽我說說往事嗎?”
她的語氣突然改變。她的髮色宛如在水中溶化一樣,開始掉色。那是緋衣響割捨名為時崎狂三這個強大力量的證明。
她的唇瓣間吐出故事。
……過往在被慢慢訴說~
回過神後,已經迷失在這個鄰界。
混入形形色色的準精靈之中,像緋衣響這樣的存在何其多,而且沒有甚麼力量。
會被稱為空無是其來有自。
少女們不僅失去記憶,有時甚至在失去人格的狀態下徘徊流連。無害的幽靈,只是個礙眼的概念。
擔心自己該不會也變成了那副德性,令人恐懼的象徵。
那便是空無。
不久後,註定會手腳消失,從鄰界消失蹤影的少女們。
緋衣響也是其中一人。她對於自己莫名其妙來到這個世界感到害怕,也害怕戰鬥,害怕自己無法好好運用僥倖得來的靈裝,便消失在這個世上。
……沒有夢想。
……也沒有希望。
……更沒有渴求之物。
……甚至是無慾無求。
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下獨自誕生,獨自死亡。那本應是緋衣響的命運。
提不起幹勁的像是偶然看見她的。
第十領域的溝通方式——廝殺。生氣勃勃,享受戰鬥的少女。
在幾次激烈交戰後,她順利地獲勝。用空洞的眼眸注視那場戰鬥的
響與少女四目相交。
比出V字手勢。
響死氣沉沉地凝視著少女。少女笑容滿面地面向她,伸出兩根手指
“我贏了!”
響怔怔地注視著她……緩緩比出V字手勢回應。
“謝謝你!”
少女如此高聲告知後,消失了蹤影。
無聊的互動,讓響找到了希望。
響站起身來。回過神來,發現本應消失的手臂也恢復了原狀。這種少女的名字叫陽柳夕映;空無的名字則是緋一響。
夕映是典型的非戰不可的準精靈。而響則是無須戰鬥,只要貼近別人的心靈就能活下去的準精靈。
日子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平穩。
每當夕映受傷歸來,響就感到心痛,另一方面也鬆一口氣,心想只要她能平安歸來就好。
響認為自己不會用到無銘天使的力量。
雖然擁有驚人的力量,但付出的代價也相當大。若是持續使用,等待自己的未來就是變成廢人。
“真浪費耶!”
夕映如此哀嘆,但響只是一臉傷腦筋地微笑。那份力量最可怕的部分在於『替換自己』。
遊離的人格,乖離的記憶,連緋衣響這個名字都必須捨棄的強制力。
那或許會導致自己甚至遺忘眼前的夕映。
“我無所謂,夕映。我不要緊。”
“真的嗎?身體沒事吧?”
“我討厭戰鬥,身體目前還沒關係。嗯,我很幸福,所以不要緊。”
戰鬥並不一定是追逐夢想。
也有夢想是光等待就心滿意足的。與夕映一起玩耍、聊天、生活。
所以,現在她很滿足。
——如果失去夕映,這種滿足感就會消失。
為何自己不敢正視這個事實呢?
為何自己堅信只要等待,她便一定會說著“我回來了!”歸來呢?
最後她這麼說——她受邀參加『操偶師』主辦的競賽。
“我一開始本來打算要參加的。”
夕映以難得沉穩的口氣說道。
“不過,她主辦的戰鬥必須互相廝殺到喪命。我覺得跟我想象的戰鬥有點不同。”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你鐵定會說要去。”
聽見響的回答,夕弦打從心底難為情地低喃:
“我自認還明白甚麼時候該拼命。”
“夕映會在甚麼時候拼上性命?”
“如果響遇到危險,我會拼上性命救你的。”
夕映爽快地如此說道。
“謝……謝謝你。那我就放心了。”
響感動萬分,害羞得只說得出這句話。
“總之,我明天會拒絕。”
夕映下此結論的隔天便失去了蹤影。
在這個鄰界,有少女下落不明並不稀奇,更別說是好戰的準精靈了。
有人下落不明時,只能等待。
不久後,響得知了『操偶師』的傳聞。據說她蒐集人偶。所謂的人
偶是準精靈,只要被她盯上,絕對會被製成人偶。
『操偶師』!『操偶師』!『操偶師』!『操偶師』!!!
於是復仇便成為項新的夢想。
最初的一步從戰鬥開始。習慣戰鬥,習慣見血,也習慣了療傷。下一步是收集情報。
所幸她的靈裝所擁有的能力最適合收集情報。她徹底調查『操偶師』的長處、短處、秘密、弱點。
在收集情報的過程中,她好幾次被盯上性命、差點喪命,但她執著的信念不允許她死。
最後的一步是擬定計劃。為了殺死、打敗『操偶師』,甚麼是必要的?
她前思後想,絞盡腦汁——驀然回首,才發現自己來到了很遠的地方。
自己有一段漫長的時間獨自生活了過來。
就算和夕映重逢,她肯定也認不出自己了。
不過,那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因為不可能再和她重逢。
所以緋衣響不是我也無妨。第七靈屬的無銘天使【王位篡奪】,力量是「搶奪能力」。
與搶奪物件交換肉體,甚至奪取對方的能力——能殺死國王,脫離常規的逆轉能力。
至今為了隱藏自己,曾拿來暫時奪取準精靈們的臉。
然而,搶奪能力則是更進一步的力量,是未知的世界。
一旦搶奪,直到自己死亡才能解除,是一種無法反悔且風險極高的力量。
所以響遊走各大領域,儘可能搶奪擁有強大力量的強大存在,尋找足以對抗『操偶師』的準精靈。
然後,她終於找到了,而且不是準精靈,甚至是據說會帶來災善的精靈。
非常漂亮。
她的所有一切都十分美麗。
從天而降的她奄奄一息。儘管如此,響還是輕易地看出她龐大的力量。
倘若這世上存在超越人類智慧或精靈的某種東西——想必賜予了緋衣響千載難逢的幸運吧。
……響十分明白。自己的能力能搶奪的不只是肉體和靈裝,連人格都可以搶過來。
或許在奪取別人的能力後,非常有可能會認為復仇的行為愚蠢至極而放棄。
沒有對策。所以,只能心存強烈的意念。將陽柳夕映的事、將與她朝夕相處的點滴回憶緊擁在懷中。
奪走甚麼都無所謂。如果成功復仇了,連性命都可以雙手奉上。所以請千萬不要奪走我的夢想,請讓我報仇雪恨。
那幅光景並不存在任何能實現復仇的喜悅。
漆黑的夜晚,顯現不出汙穢的無人巷弄。下個不停的雨中,有一名少女握著瀕死精靈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響在腦海中不斷思考,希望能順利交換。卻不停顫抖。
交換人格,便會失去自我。那是殺死對方,也是殺死自己。
緋衣響正打算殺死兩名少女。
只能這麼做了。不知反覆思考過多少次這句話,但最後的臨門一腳怎麼樣都踏不出去。
所以,她更強烈地回想。
回想過去的光景,安穩的生活,光是在一起就心滿意足的時光。
永遠無法挽回的平靜光景。
“別忘記,別忘記,別忘記,別忘記,別忘記,別忘記!絕對不準忘記那些光景!”
高聲吶喊。
發動無銘天使【王位篡奪】。
巨大的鉤爪從俯臥在地的精靈少女身上剝奪了一切,埋入緋衣響體內。
而被奪走一切的精靈變得空空如也。
結束漫長的獨白,她逐漸從精靈轉變成準精靈。捨棄充裕的容器,逐漸恢復原本的空無。
“……我一直都在欺騙你。”
到剛才為止還是狂三的少女如此說道。
空無茫然地傾聽她的自白。
“我早就知道你失去了記憶,也早就知道你是甚麼人。可是,我卻沒有告訴你。明明知道,卻還說謊。因為我必須——不斷不斷地說謊。”
“……為甚麼,不殺了我?”
少女輕輕一笑。
“原因很自私,只是不想看見我死掉罷了。就只是這樣而已。”1
流出的時崎狂三慢慢被佇立在一旁的少女給吸收。
“你走吧。你是精靈,這件事本來就與你無關。”
佇立在眼前的她已經逐漸不再空空如也。
精靈一言不發地舉起槍。
“——我不原諒你。”
“……我能理解,對不起。”
響早就預想到或許會有這種結局。原本就是自己對她做出了非常殘酷的事。
“你不求我饒你一命嗎?”
“你剛才跟我說,夕映保護了我們對吧?既然聽到這件事,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她保護了自己。
即使變成了人偶,還是打算遵守約定。
陽柳夕映不管到哪裡都是自己的英雄。光是明白這件事,緋衣響就獲得了救贖。
巨響,寂靜。
就這樣,時崎狂三死去——
就這樣,時崎狂三起身。
……回憶結束~
少女走出化為廢墟的工廠後,一群人偶十層、二十層地團團包圍住她。
滂沱大雨依然沒有停歇。
“找到你了。”
被一把扔出的人偶濺起了一大灘泥水。是陽柳夕映的人偶。正確來說,只有她的頭。接著扔出的身體劃滿了無數的醜陋傷痕。是對叛徒的憎惡吧。
少女跪下,輕撫人偶的臉。
自己並不討厭確實遵守約定的存在,無論那是人偶還是準精靈。
“時崎狂三在哪裡?不回答的話就拷問你喔。”
“……”
沉默。沒有說出佯裝從容到令人可笑的說辭倒是不錯,但完全無視,只顧著撫摸人偶的她令人偶團感到憤怒。
“『像你摯友那樣』把你做成人偶再殺掉,也不錯呢!”
無反應。
焦躁過頭而顯得莫名淒涼的感覺竄過人偶團的內心。
“我在……問你耶。”
無反應。
因為傾盆大雨能見度不佳,沒有一具人偶能看清她的臉。
模樣、服裝,確實是空無沒錯一一不,等一下。
“你打算使用那把槍嗎?”
無反應。
原本是時崎狂三在使用的老式手槍緊握在她手中。
——然後,空無終於做出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