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鎮局的值班電話,從這個月一號開始,就沒歇過。
不是尋常的偶發警情,是那種剛把聽筒擱回座機,下一秒刺耳的鈴聲就炸起來,反反覆覆,像索命的鑼,敲得人耳膜發疼,心頭髮慌。
盛夏的天本就悶熱,值班室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那鈴聲裹著熱氣,一遍遍碾過,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報警的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說辭千奇百怪,可扒開細究,核心的事就兩樣:孩子丟了,夜裡見著髒東西了。
“我家小子放學就沒著家,同學家全問遍了,電話打爛了都沒人接,警察同志你幫幫我,他才十四啊!”
“我走南蠻公路夜路,總覺得後脖頸發涼,有人跟著我,回頭就看見路燈底下站個人,臉白得像糊了層冥紙,眼睛是通紅的,一眨眼就沒了!”
“那根本不是人!人的臉沒那麼僵,沒那麼白,就像老棺材裡翻出來的,紙糊的一樣,飄著走,沒半點腳步聲!”
接線的老趙是幹了快二十年的老刑警,刀光血影見多了,殺人放火、搶劫強姦,再兇的案子他都接過,筆錄寫得手不抖心不慌。
可這半個月的報警電話,聽得他後脊樑骨一陣陣冒涼氣,握著筆的手都發沉。一晚上能接七八起,全是城郊那片地界,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事,擱以前,十年都碰不上一起。
他都忘了幾年前發生的更加邪乎的事情了。
他把厚厚一沓報警記錄整理得整整齊齊,壓在局長辦公桌上,紙頁都帶著一股子陰冷的潮氣。
丁局翻了沒兩頁,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結,指節敲著桌面,聲音沉得厲害:“丟的孩子,全是多大歲數?”
“十三到十六,清一色的初中生,男孩佔了八成,全是放學路上沒的,憑空就沒了,一點蹤跡都不留。”
“那批說見著東西的,案發地點都在哪?”
“全擠在城郊,南蠻公路、廢棄的老工業園區、倒閉的廠房,還有那片待拆的老居民區,全是荒無人煙、陰氣重的地方。”
辦公室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吊扇轉動的吱呀聲,悶得人喘不過氣。
丁局盯著那些記錄,指尖反覆摩挲著桌面,他在鎮上幹了半輩子,從沒出過這麼邪門的連環事,既不是綁架,也不是走失,更像是被甚麼東西,悄無聲息地拖走了。
他沉默了足足半支菸的功夫,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從未對外公開過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三聲,那邊就接了,沒有多餘的寒暄,丁局直截了當開口:“老孫,我是全鎮局丁蘭,鎮上出了邪乎事,得請你們過來一趟。”
孫巍趕到全鎮局的時候,天邊已經擦黑,暮色像一塊灰布,慢慢罩住了整個鎮子。
他只帶了兩個人,小陳和大劉,都是跟著他闖過不少詭域、見過非人之物的老手,臉上沒甚麼表情,周身透著一股久經風浪的沉穩,和普通警察截然不同。
丁局沒廢話,直接把厚厚一沓報警記錄推過去,又鋪開一張全鎮地圖,拿紅筆在上面狠狠圈出幾個點,圈痕又重又深,透著一股子焦灼。
“你看,所有事全集中在這一片,半分都沒差。”丁局指著地圖上連成一片的紅圈,聲音壓得很低,“南蠻公路貫穿整片荒地,周圍全是廢棄建築,連個活人都少,現在成了出事的窩點。”
孫巍俯下身,目光死死盯著地圖上的紅圈,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地名,眼神瞬間凝重。
這片地方他太熟了,不久前,不死鳥組織的一處隱秘據點,就藏在這片廢棄廠房裡,雖說被他們端了,可斬草難除根,誰也說不清有沒有漏網之魚,有沒有留下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些憑空消失的少年,那些夜裡出沒的詭異影子,絕不是甚麼巧合,十有八九,和不死鳥脫不了干係,甚至可能,和九年前的裂縫、那些異界之物,纏在了一起。
“失蹤的孩子,有半點線索嗎?”孫巍抬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丁局頹然搖頭,臉色難看:“一個都沒有,手機全是關機狀態,訊號定位直接消失,就像從來沒在這世上存在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孫巍沒再說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腦海裡飛速閃過無數片段:楊少川手裡的黑色碎片、研究所的詭異裂縫、不死鳥痴迷的人體實驗、那些半人半鬼的偽物……所有線索擰成一團,指向同一個方向——這件事,遠比表面看起來的更兇險,更詭異。
“今晚,我們去那片轉轉。”孫巍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丁局你在局裡坐鎮,有任何情況,我們隨時聯絡。”
丁局點頭,再三叮囑:“那片晚上邪性得很,荒草比人高,廢棄樓裡全是死角,千萬小心,別硬來。”
夜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孫巍三人驅車抵達南蠻公路路口。
車子熄了火,四周瞬間陷入死寂,只有夜風掠過荒草的沙沙聲,像無數人在暗處竊竊私語。盛夏的夜風本該溫熱,可這裡的風卻透著刺骨的涼,吹在面板上,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連空氣裡都瀰漫著荒草腐爛的腥氣。
路邊的路燈年久失修,昏黃的燈光忽明忽暗,把柏油路面照得斑駁陸離,像一條幹涸乾涸、佈滿裂痕的河床,延伸進無盡的黑暗裡。
遠處的廢棄廠房黑黢黢地矗立著,輪廓猙獰,像一頭頭蹲伏在夜色裡的巨獸,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闖入者。
“分頭巡,範圍別拉太開,有事立刻用對講機呼,別單獨硬扛。”孫巍壓低聲音吩咐,指尖按了按腰間的裝備,他帶的不是普通警用器械,是專門應對詭怪的特製工具。
小陳往東,大劉往西,孫巍獨自往北,一步步走進了南蠻公路深處。
路邊的荒草長到齊腰高,枝葉乾枯發硬,擦著褲腿,發出細碎又刺耳的聲響,像有東西在草裡爬動。
孫巍開啟手電筒,雪亮的光柱切開濃稠的黑暗,可照出去不過十幾米,就被黑暗吞噬乾淨,四周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
他走得很慢,腳步沉穩,耳朵時刻警惕著周遭的動靜。
沒走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絲極輕的聲響,不是風聲,不是草動,是腳步,踩在乾枯的落葉上,窸窸窣窣,不遠不近,就跟在他身後。
孫巍猛地停下腳步,那腳步聲也瞬間消失,彷彿從來沒出現過。
他驟然轉身,手電筒光柱直直掃向身後,空蕩蕩的路面,凌亂的荒草,甚麼都沒有,只有昏黃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歪歪扭扭地貼在地面上,透著一股詭異。
他皺了皺眉,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那腳步聲又來了,比剛才更清晰,依舊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他快它就快,他慢它就慢,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死死黏在他身後。
孫巍心頭一沉,沒有回頭,只是不動聲色地摸出口袋裡的對講機,輕輕按了下去。
“小陳,你那邊甚麼情況?”
“東邊一切正常,沒發現異常。”小陳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一絲緊繃。
“大劉,你那邊呢?”
“西邊連個鬼影都沒有,安靜得過頭了。”大劉的聲音依舊沉穩。
孫巍鬆開對講機,腳步緩緩放慢,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放緩。
他忽然頓住身子,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再次轉身,手電筒光柱以最快的速度,直直射向身後!
十幾米外的路燈下,赫然站著一個人影。
不是小陳,不是大劉,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身影。
那人極高,極瘦,瘦得脫了形,像一根立在地上的竹竿,穿著一身深色的舊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
最瘮人的是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不是常人的白皙,是那種常年不見光、透著死灰的白,像糊了一層厚厚的黃紙,又像老棺材裡剛翻出來的屍首。
手電筒的光柱直直照在那張臉上,沒有照出眼睛,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深不見底,像兩口枯井,吞噬著所有光線,嘴唇不知去向,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個詭異又僵硬的弧度,沒有任何生氣。
孫巍的手穩如泰山,手電筒的光柱沒有半分抖動。
他見過太多可怕的東西,從裂縫裡爬出來的異界怪物、不死鳥改造的畸形偽人、被暗物質侵蝕的活屍,甚麼樣的凶煞他都碰過。
可眼前這個東西不一樣,它就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呼吸,不動彈,連胸口都沒有起伏,像一尊凝固的蠟像,可孫巍清楚,它是活的,它有腳步聲,它一直在跟著自己。
“你是誰?”孫巍開口,聲音低沉,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那個人影沒有絲毫回應,只是緩緩歪了歪腦袋,角度詭異得超出常人的極限,脖頸像是沒有骨頭,直直歪向一側,彷彿在打量他,在判斷他的分量,判斷他是獵物,還是對手。
僅僅一秒,它忽然動了。
不是人的奔跑,不是走,是四肢著地,猛地朝荒草裡竄去,動作迅捷又怪異,像一條野狗,又像一隻多足的蜘蛛,四肢扭曲著,劃過地面和荒草,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不過眨眼間,就鑽進了齊腰深的荒草裡,徹底沒了蹤影。
四周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夜風颳過草葉的聲音,剛才的一切,像一場詭異的幻覺。
孫巍站在原地,手電筒光柱死死照著那片荒草,裡面漆黑一片,甚麼都看不見,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東西沒有走遠,它就蹲在荒草深處,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用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窩,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按緊對講機,語氣沉穩:“小陳,大劉,立刻到我座標匯合,發現異常情況。”
不過兩分鐘,兩人就快步跑了過來,臉色都帶著幾分凝重。孫巍把剛才的遭遇一字不差地說完,小陳的臉色瞬間發白,大劉則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面的痕跡。
荒草被壓倒了一大片,斷口整齊,地面上留著幾個深深的印痕,根本不是人的腳印,是尖銳的爪印,掌心寬大,指爪細長鋒利,深深嵌進泥土裡,像某種大型犬科動物,卻又比獸類的爪印更詭異,透著一股非人非獸的邪性。
“這到底是個甚麼玩意兒?”大劉盯著爪印,低聲呢喃,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現在還說不清。”孫巍也蹲下身,手電筒光柱仔細照著爪印,“小陳,拍照取證,把所有痕跡都拍下來,回去立刻比對,查清楚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小陳拿出相機,手指微微發緊,咔嚓咔嚓地拍下照片,鏡頭裡的爪印,在燈光下透著一股陰冷的邪氣。
孫巍站起身,目光望向荒草深處,黑暗濃稠得化不開,甚麼都看不見,可那道被窺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散。
他知道,今晚不能再深入,這片地方藏著太多未知的兇險,貿然闖入,只會陷入被動。
“先撤回局裡,這裡的痕跡保護好,明天天亮,帶齊裝備再來。”孫巍當機立斷。
三人轉身驅車離開,車子駛離南蠻公路,後視鏡裡,那條昏暗的公路越來越遠,荒草、廢棄廠房、詭異的路燈,一點點被黑暗吞噬,最終消失不見。
車裡一片死寂,沒人說話。
小陳握著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面,嘴唇抿得緊緊的,手心全是冷汗。大劉靠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眉頭緊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那些詭異的爪印。
孫巍坐在後座,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昏黃的燈光連成一串,像一串拉長的珠子,卻照不進心底的寒意。
他的腦海裡,一遍遍閃過那張慘白的紙糊般的臉,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那張沒有嘴唇的嘴,還有那詭異的四肢奔跑的模樣。
這個東西,到底跟了他多久?是從他們下車的那一刻開始,還是從車子駛入南蠻公路的地界,就已經在暗處等著了?
那些失蹤的孩子,是不是也被這樣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拖進了黑暗裡?
它們是從九年前的裂縫裡出來的異界怪物,還是不死鳥組織遺留的實驗品,或是更可怕的、從未見過的邪物?
孫巍不知道,可他心裡清楚,這件事才剛剛開始,鎮上的詭異,遠不止這些,那些消失的孩子,還在等著被找到,藏在黑暗裡的東西,還在伺機而動。
車子緩緩駛入全鎮局大門,穩穩停下。
老趙早已在樓下等候,臉上滿是焦急,見他們下車,立刻迎了上來:“怎麼樣?有沒有發現?孩子有訊息嗎?”
孫巍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語氣沉重:“有發現,但不是甚麼好訊息,孩子還是沒蹤跡。”
他拿出手機,把剛才拍的爪印照片遞過去,又一字一句,描述了那個詭異人影的模樣。
老趙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從臉頰到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和那個詭異人影的臉,一模一樣。
“這……這東西,到底是個啥?是鬼,還是怪物?”老趙的聲音都在發抖。
“現在還沒有定論。”孫巍望著天邊,東邊已經泛起一絲微弱的灰白,天,快要亮了,“但不管它是甚麼,不管背後藏著甚麼勢力,我一定會查清楚。”
他握緊拳頭,指節泛白,目光堅定地望向城郊的方向。
南蠻公路的荒草還在夜風裡搖晃,那些詭異的爪印還留在泥土裡,那個東西,依舊藏在黑暗深處。
等天徹底亮了,他會再次前往,找到那個詭異的人影,查清楚它的來歷,找到那些失蹤的孩子,揭開這片黑暗裡,藏了太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