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個小時前。
黑暗維度。
陸堯站在那扇巨大的門前,望著門後那六扇懸浮的小門。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人間道,五道光芒閃爍,只有天神道依舊空白,如同一扇永遠無法開啟的窗。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自從被“源”能量鎖住能力,他就知道自己暫時出不去了。那些幽藍色的絲線,鎖住了他的經脈,封住了他的能力,讓他連最基礎的感知都無法施展。
但他還有別的辦法。
願望。
那個巨眼,那個已經與這片維度融為一體的存在,依然能聽到他的聲音。雖然它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回應,但只要他開口,它就在。
只是現在的願望,和從前不同了。
從霍雨蔭那次開始,他就明白了一件事——願望太龐大,會讓整個世界發生變化。那個小女孩的願望,讓他恢復清醒,但也讓黑暗維度與現實的融合加速。如果再來一次大的,他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所以,他必須謹慎。
每一個願望,都要精確計算。
不能影響大局,不能改變太多。
只需要一點點。
一點點就夠了。
……
一個小時後的現在。
魔都時間局分部,地下三號禁閉室。
陸堯一個人坐在床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面具已經被摘掉了。從他被關進來那天起,那張獨眼面具就被收走,作為證物封存。
現在他的臉,完全暴露在那些監控攝像頭下,暴露在每一個路過的人眼前。
但他不在乎。
臉而已。
他這張臉,普通得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時間局的人看了無數遍,也沒看出甚麼名堂,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從哪來,不知道他為甚麼做那些事。
他們只知道,他是個危險分子。
這就夠了。
陸堯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一個小時了。
如果順利的話……
他還沒想完,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禁閉室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警衛員衝進來,臉上帶著驚慌的表情。
他正準備說甚麼,地面忽然裂開了。
不,不是裂開,是有甚麼東西,從地下湧了出來。
那是一根黑色的藤蔓,拇指粗細,表面光滑,泛著詭異的光澤,它從水泥地面中破土而出,如同一條甦醒的毒蛇,瞬間纏住了警衛員的腳踝。
“啊——!”
警衛員發出一聲驚叫,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那根藤蔓迅速向上蔓延,纏住他的小腿,他的大腿,他的腰,他的胸口。
他的雙手拼命地想扯開那些東西,但它們越纏越緊,緊到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更多的藤蔓,從地面、從牆壁、從天花的裂縫中鑽出來,它們像無數條黑色的蛇,在禁閉室裡瘋狂蔓延,眨眼間就爬滿了整個房間。
陸堯站起身。
他站在那些藤蔓中間,看著它們在他身邊纏繞、生長,卻沒有一根觸碰他。
時機到了。
他朝門口走去。
那些藤蔓彷彿有生命般,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過的地方,它們紛紛後退,如同臣民在給帝王讓路。
禁閉室的門已經被藤蔓撞開,外面,走廊裡一片混亂,到處都是那些黑色的藤蔓,它們從牆壁、從地面、從天花板的縫隙中鑽出來,瘋狂地纏住每一個能看到的人。
警衛員們尖叫著,掙扎著,用警棍敲打,用槍射擊,但那些藤蔓根本不怕這些。打斷一根,馬上有十根從別的地方冒出來。
陸堯走在混亂的走廊裡,腳步不急不緩。
有人看到他,想衝過來抓他,但立刻被藤蔓纏住。
有人朝他開槍,但子彈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就被藤蔓擋下。
他只是走。
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
那裡,有他需要的東西。
不,不是他需要。
是裂縫需要。
他要讓那條巷子裡的裂縫,徹底消失。
世界上不需要那麼多出口。
一個就夠了。
不死鳥基地那個,就夠了。
其他的,都要抹平。
……
周善仁在三分鐘前接到警報。
他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忽然警鈴大作,緊接著,通訊器裡傳來驚慌失措的喊聲:
“局長!地下三號出事了!有東西……有東西從地底下鑽出來了!”
周善仁二話不說,扔下檔案就往外衝。
當他趕到地下三號禁閉室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整條走廊,到處都是黑色的藤蔓。它們像無數條蛇,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牆壁、地面、天花板,警衛員們被纏住,動彈不得,有的甚至已經被勒得臉色發紫。
而在那些藤蔓中間,一個人正緩緩走著。
陸堯。
那個被他親手抓進來的男人,此刻正若無其事地走在混亂中,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周善仁衝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
陸堯看著他,那雙眼睛平靜如水。
周善仁的憤怒,周善仁的震驚,周善仁的一切情緒,在那雙眼睛裡,都像是投向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一絲漣漪。
“那些是甚麼?!”周善仁吼道,“你做了甚麼?!”
陸堯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周善仁,那雙眼睛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幾個字:
你猜?
周善仁的手在顫抖。
他想掐死這個男人。
但他知道,掐死他也沒用,那些東西,不會因為他死就消失。
他緩緩鬆開手。
陸堯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怎麼,不掐了?”
周善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說。”他咬著牙,“那些是甚麼?”
陸堯看著他,慢悠悠地說:
“那些啊……都是裂縫裡的產物。”
周善仁的瞳孔微微收縮。
裂縫。
又是裂縫。
“如果我的能力被限制,”陸堯繼續說,“它們就會肆意破壞,見人就纏,見牆就鑽,直到把這整個基地都變成它們的地盤。”
他頓了頓,看著周善仁。
“但如果我恢復能力……”
周善仁明白了。
“它們就會安靜下來。”
陸堯點點頭。
“聰明。”
周善仁死死盯著他。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他沒有辦法。
那些藤蔓還在瘋狂蔓延,他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已經能看到地面上也在冒這些東西了,如果放任不管,整個魔都時間局分部,都會被它們淹沒。
他咬著牙,問:
“你要甚麼?”
陸堯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周善仁看到了。
那笑容裡,有滿意。
有算計。
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我要的不多。”陸堯說,“讓我出去。”
周善仁的眉頭皺了起來。
“就這?”
“就這。”
周善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知道,就算讓你出去,我們也會追你,全國的時間局都會追你,你逃不掉的。”
陸堯點點頭。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有我的事要做。”陸堯打斷他,“做完,就回來。”
周善仁愣住了。
回來?
他還要回來?
這是甚麼邏輯?
陸堯沒有解釋。
他只是轉過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那些藤蔓在他面前紛紛退讓,如同迎接帝王。
周善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烏利希的話:
“他沒那麼容易被抓到。”
“如果他被抓了,那隻能說明,他想讓我們抓到他。”
現在,他明白了。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裡久留。
他只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裂縫裡的那些東西,來幫他。
周善仁緩緩握緊拳頭。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要做甚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基地,不會再平靜了。
而那個男人,還會回來。
帶著他那個……永遠猜不透的目的。
……
地面上。
魔都時間局分部的院子裡,到處都是黑色的藤蔓,它們從草坪裡鑽出來,從花壇裡鑽出來,甚至從鋪著石磚的路面上鑽出來。有人形的輪廓在藤蔓中若隱若現,彷彿那些東西正在模仿人類的形態。
陸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正在成形的人形藤蔓。
它們的樣子,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孩子,有的像女人,有的像男人,它們在藤蔓中掙扎著,想要掙脫出來,想要成為真正的……人。
但陸堯知道,它們成不了。
它們只是藤蔓。
只是裂縫裡那些東西的投影。
真正的它們,還在那個世界裡。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那個世界的入口,少一個。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那個方向,是平安街道。
那條巷子裡的裂縫,還在。
等他把這裡的事處理完,就該去那裡了。
他邁步,朝院門口走去。
身後,那些人形藤蔓在風中微微顫抖,像是在目送他離開。
……
另一間看守室。
門牌上寫著“乙-7”,位置在走廊的另一端,離那些混亂的中心有一段距離。這裡的藤蔓相對少一些,只有幾根從牆角鑽出來,無精打采地垂著,像是被甚麼東西壓制住了。
但房間裡的那個人,狀態顯然比藤蔓糟糕得多。
張慎蜷縮在床上,雙手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的指甲深深嵌進頭皮,幾乎要摳出血來。
那張本就猙獰的臉,此刻因為恐懼變得更加扭曲——那些燙傷的疤痕皺成一團,眼眶深陷,瞳孔渙散,嘴唇不停地哆嗦。
他像一隻被嚇壞的野獸。
牆上的紅色按鈕,被他用拳頭瘋狂地按著,一下,兩下,三下,不停地按。那按鈕是緊急呼叫用的,平時從沒人按過,今天已經被他按得快陷進去了。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防護服的技術員衝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檢測儀,警惕地掃視著房間。看到只有張慎一個人,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張慎沒有回答。
他只是抱著頭,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技術員皺起眉頭,慢慢走近。
“張慎?張慎!你怎麼了?說句話!”
張慎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些含混的聲音,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嗚咽。
技術員彎下腰,把耳朵湊過去。
“……沒……沒有……”
“甚麼?”
“沒有時間了……”
那四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技術員的耳朵。
他的動作僵住了。
張慎猛地抬起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張猙獰的臉,此刻離他不到二十厘米。那雙眼睛,瞳孔已經完全渙散,只剩下眼白在眼眶裡瘋狂顫動。
那些燙傷的疤痕,因為過度扭曲而皺成一團,像無數條蠕動的蟲子。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
張慎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吼叫,整個人像發瘋了一樣劇烈掙扎。他的手死死抓著技術員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裡,抓出一道道血痕。
技術員疼得大叫,拼命想掙脫。
“放開!放開我!來人!來人啊!”
更多的人衝進來,七手八腳地想按住張慎,但那個平時溫順得像綿羊一樣的男人,此刻不知哪來的力氣,幾個人都按不住他。他在床上瘋狂地翻滾,嘶吼,眼睛翻白,嘴裡不停地重複著那四個字: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
那聲音,沙啞,破碎,如同來自地獄的哀嚎。
迴盪在小小的看守室裡,久久不散。
……
走廊盡頭。
陸堯停下腳步。
他聽到了。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無數道牆,無數扇門,無數米的距離,但就是傳到了他耳朵裡。
“沒有時間了。”
張慎的聲音。
那個在黑暗維度裡遇到的第一個人類,那個自稱來自1973年的男人,然後被時間局關了五年多的可憐人。
他在喊甚麼?
沒有時間了?
陸堯皺起眉頭。
他並不清楚張慎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自從離開黑暗維度後,就能看到某些人未來的片段。
那些畫面支離破碎,不一定準確,但很多時候,都會應驗。
現在,他喊“沒有時間了”。
是甚麼意思?
是說他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還是說……
陸堯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那個方向,是平安街道。
那條巷子裡的裂縫。
如果真如張慎所說,沒有時間了……
他必須加快速度。
他邁步,朝院門口走去。
身後,那嘶啞的喊聲還在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