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一片廢棄的紡織廠區,斷壁殘垣間積雪未化,寒風呼嘯。
陸堯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站在一處半塌的廠房陰影裡,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慢而仔細地掃視著周圍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他身後,四名不死鳥行動員分散開,正用探測器掃描著地上的痕跡和能量殘留。
陸堯的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但若仔細看,那雙眼睛深處,卻缺少了往日的沉靜與思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專注於“任務”的銳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程式執行般的冰冷感。
就在這時,三個人影從側前方的廢墟後“不經意”地走了出來。
他們穿著普通的工裝,臉上帶著這個年代常見的、為生活奔波的風霜痕跡,看起來像是誤入此地的流浪漢或拾荒者。
為首的“鷹眼”眼神銳利,迅速判斷著陸堯的狀態和周圍不死鳥人員的分佈。
他臉上堆起討好的、有些畏縮的笑容,搓著手,朝陸堯的方向靠近了幾步,用帶著濃重方言的口音說道:“幾位大哥……這是……在找東西?俺們就是路過,撿點破爛,不礙事吧?”
陸堯的目光移向他們,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彷彿看的只是幾塊石頭。
“靈犀”站在“鷹眼”側後方,看似隨意,實則已經悄然發動了能力。
一股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帶著撫慰和探知意圖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朝著陸堯延伸過去。
然而,這股波動剛一接近陸堯身週三米範圍,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光滑且冰冷的牆壁,被毫不留情地彈開了!
不僅如此,“靈犀”自己反而感到一絲輕微的精神反震,心中一驚——好強的精神防護!
而且,這種防護的感覺……異常“規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意識屏障,更像是某種……植入的“程式”或“枷鎖”!
“鷹眼”也察覺到了同伴的微小異常,但他面色不變,依舊維持著那副畏縮的模樣,一邊說著話,一邊又試探性地往前蹭了一小步:“大哥,這天寒地凍的,你們要找啥?俺對這一片熟,說不定能幫上忙……”
陸堯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無關人員,立刻離開。”
“靈犀”心中一凜,這語氣……太冷了。她悄悄對“鷹眼”做了個極細微的手勢——初步評估,精神狀態異常,受控可能性極高,防護嚴密。
“鷹眼”會意,知道強行暗示或安撫可能無效,他決定冒險進行更直接的“接觸”,用語言試探。
他臉上露出更加“誠懇”甚至帶著一絲“同情”的表情,壓低聲音,用只有附近幾人能聽到的音量快速說道:
“陸先生?我們是來幫你的,我們知道你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煩,被強迫做了不想做的事,跟我們走,時間局可以幫你,擺脫控制,治療……”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直面無表情的陸堯,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那笑容冰冷、邪魅,充滿了嘲弄和一種非人的漠然。
“哦?”他輕輕吐出這個字,目光落在了“鷹眼”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下一秒,異變陡生!
陸堯甚至連手指都沒動一下,只是眼神微微一凝。
“鷹眼”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連同半邊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極其狂暴的力量從內部狠狠撕扯、扭曲!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轉為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張口想要呼喊,卻只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整個人如同被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以一種詭異的、扭曲的姿勢,向後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十米開外一堵殘牆上,發出沉悶的骨裂聲,生死不知!
“靈犀”和醫療兵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他們只看到“鷹眼”突然吐血倒飛,而陸堯依舊站在原地,臉上那抹邪笑還未完全散去。
“時間局?”陸堯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和輕蔑,“營救?呵……”
他緩緩抬起手掌,掌心對著剩下的兩人。
“靈犀”尖叫一聲,全力撐起精神護盾,同時拉著嚇呆的醫療兵向後急退!
但已經晚了。
一股無形的、彷彿能撕裂空間的恐怖力量,如同無形的巨浪,以陸堯的手掌為中心,轟然爆發!
“靈犀”的精神護盾如同紙糊般瞬間破碎!她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眼前一黑,鮮血狂噴,和旁邊的醫療兵一起,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拋飛出去,摔在冰冷的雪地上,再無聲息。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四名不死鳥行動員對此視若無睹,甚至眼神中帶著一絲狂熱和敬畏,迅速聚攏到陸堯身邊,開始檢查那三名時間局人員的“屍體”。
陸堯收回手掌,看都沒看地上的“成果”,彷彿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煩人的蒼蠅。
他眼中的邪魅和狠毒緩緩斂去,重新恢復成那種空洞的專注,如同執行完一條預設指令的機器。
“清理痕跡,繼續搜尋這一區域。”他下達了新的命令,聲音再次變得平淡無波。
……
幾乎在同一時間。
“蛇巢”基地,那間用於感應的隔離室內。
霍雨蔭正閉目盤坐在墊子上,努力延伸著自己的感知,她今天感覺格外煩躁和不安,總覺得有甚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忽然!
一股極其劇烈、無比熟悉、卻又帶著一種令她靈魂顫慄的陌生冰冷與暴戾的能量波動,如同黑夜中的驚雷,猛地刺穿了她的感知屏障!
是陸堯!絕對是陸堯的能量氣息!但……不對!這種感覺……充滿了攻擊性、毀滅性,還有那種……漠視一切的冰冷!
緊接著,幾幅極其模糊、但衝擊力極強的畫面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碴,強行闖入了她的意識——
陸堯站在廢墟中,嘴角掛著陌生的、邪氣的笑……時間局的人在驚恐地靠近……陸堯抬起手……無形的力量爆發……鮮血……人體像破布一樣飛出去……
“不——!!!”
霍雨蔭猛地睜開眼睛,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小臉瞬間慘白如紙,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身體因為極致的恐懼和痛苦而劇烈顫抖!
她“看到”了!雖然不是親眼所見,但那種透過能力感知到的、源自陸堯能量核心的暴戾和殺意,以及傳遞過來的模糊景象,比親眼所見更加真實,更加直擊靈魂!
陸叔叔……陸叔叔他真的……殺了人?而且殺的還是……可能是來幫他的人?
那個邪魅的笑容,那種漠然的眼神,那毫不留情的殺戮……
這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陸堯!不是那個會保護她、教導她、哪怕嚴肅卻始終帶著一絲溫情的陸叔叔!
是控制!一定是被不死鳥徹底控制了!把他變成了一個冷酷的殺人工具!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苦和恐懼,幾乎要將霍雨蔭小小的身心徹底撕碎。她癱倒在墊子上,蜷縮成一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絕望的淚水浸溼了身下的布料。
監控室裡,觀察員被霍雨蔭突然的尖叫和劇烈反應嚇了一跳,立刻報告。
烏利希很快趕到,透過監控看到房間裡哭得幾乎崩潰的霍雨蔭,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幾乎同時,他的通訊器響了,裡面傳來外勤小隊急促而帶著悲痛的聲音:“報告!接觸小組……遭遇陸堯襲擊!‘鷹眼’、‘靈犀’、‘醫療兵’……全部失聯!現場發現劇烈能量爆發痕跡和……血跡!初步判斷……三人可能已經……犧牲!陸堯狀態……極度危險,確認完全受控!”
烏利希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看著監控畫面裡痛哭的霍雨蔭,又想著剛剛犧牲的三名優秀外勤,眼中寒光閃爍。
陸堯……果然已經完全淪為不死鳥的爪牙了。
而霍雨蔭……她剛才的反應,顯然是感應到了甚麼。
這對她而言,無疑是巨大的打擊,但也可能……是讓她徹底認清現實、與不死鳥劃清界限的契機。
“加強‘蛇巢’警戒!啟動一級防禦預案!”烏利希沉聲下令,聲音冰冷,“另外……準備對霍雨蔭進行心理干預。告訴她……我們的人,為了嘗試營救她的陸叔叔,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而她的陸叔叔……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
“蛇巢”基地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犧牲報告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烏利希和所有知情人員的心頭。
三名經驗豐富的外勤,其中還包括一名寶貴的精神能力者,僅僅是一次試探性接觸,便在眨眼間被陸堯以一種近乎碾壓的方式擊殺。
這不僅是人員損失,更是對時間局威嚴和行動能力的沉重打擊,也徹底撕碎了陸堯可能“尚有挽回餘地”的幻想。
監控畫面裡,霍雨蔭那崩潰痛哭的模樣,透過加密線路同步傳到了烏利希眼前。
小女孩的絕望和痛苦是真實的,這讓烏利希在憤怒之餘,也看到了一絲可以利用的“契機”——徹底的切割與仇恨的種子。
他立刻下達了一系列嚴酷的命令:
1. “蛇巢”基地全面封閉。 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對外通道加密封鎖,能量遮蔽全開,內部人員非必要不得外出,外部人員非最高許可權不得進入。將陸堯的威脅等級提升至“滅城”級,其能力表現出的破壞性和精準度遠超預期。
2. 禁止霍雨蔭接觸任何與陸堯相關的資訊,嚴禁她離開指定生活區。 烏利希親自對負責霍雨蔭的心理輔導員和安保人員強調:“那個陸堯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被不死鳥操控的殺戮機器。必須讓霍雨蔭認清這個現實,徹底斷絕念想。她的安全是第一位的,絕不能讓她有絲毫機會跑出去,或者被那個怪物找到。”
3. 調動時間局在華中地區的一切力量,成立專項圍剿小組。 目標:陸堯。指令:一旦發現,無需警告,全力擊殺或捕獲。評估小組認為,以陸堯目前表現出的受控程度和攻擊性,幾乎不存在“喚醒”可能,留著將是巨大禍患。
命令迅速得到執行。“蛇巢”內部響起了低沉的警報聲,一道道厚重的合金閘門落下,能量屏障發出嗡鳴。霍雨蔭所在的區域被額外加強看管,雖然名義上仍是“受保護者”,但實際上已形同軟禁。她房間外的守衛增加了一倍,所有通訊和對外感知渠道被嚴格限制。
當霍雨蔭從最初的崩潰中稍稍緩過神,哭喊著要求出去,要求見陸堯,要求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時,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拒絕和“為了你好”的勸誡。
“霍雨蔭,冷靜點。”負責她的女心理輔導員儘量用溫和但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外面非常危險。陸堯先生……他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他傷害了很多人,包括試圖幫助他的人。烏利希先生正在處理,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待在這裡,保證自己的安全。”
“不!我不信!陸叔叔不會那樣的!他是被控制了!我要去見他!我能感覺到!他一定還有自己的意識!”霍雨蔭用力拍打著房門,眼淚又一次湧出。然而,厚重的隔音門將她的哭喊和哀求牢牢鎖在房間內,只有門外的守衛能聽到那令人心碎的嗚咽,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得回應,不得開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霍雨蔭從哭喊到哀求,再到無助地拍打,最後力氣耗盡,滑坐在門邊,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了進去。小小的身體因為抽泣而不斷顫抖。
外面……陸叔叔真的在殺人嗎?為了找她?還是隻是執行不死鳥的命令?他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如刀絞。在這個舉目無親、時空錯亂的1973年,陸堯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對“家”和“親人”概念的錨點。她不相信那個會耐心教她控制能力、會在危險時擋在她前面、會因為她做噩夢而守夜的陸叔叔,會變成一個冷酷的殺手。
可是……她“看到”的那些畫面,感知到的那股冰冷暴戾的能量……又是如此真實。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幾乎要將她撕裂。
哭累了,身心俱疲的她,終於抵擋不住睏意,蜷縮在門邊的地毯上,沉沉睡去。
……
黑暗維度。
霍雨蔭的意識再次降臨在這片永恆的灰色荒原。與以往不同,她甚至沒有“走”出幾步,就直接“躲”進了那個由她意念幻化出的、冰冷但熟悉的山洞裡。
洞外,黑暗維度的“天空”中,竟然也開始飄落起大片大片的、灰黑色的“雪花”。這些“雪花”並非真正的冰雪,更像是某種凝結的、帶著冰冷死寂氣息的維度能量碎片,無聲無息地飄灑,將本就荒蕪的地面覆蓋上一層更深的幽暗。
視野所及,並非白茫茫,而是更加混沌、更加壓抑的深灰與漆黑交織。
霍雨蔭蜷縮在山洞最深處,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現實的打擊和禁錮,讓她在這片意識空間裡也充滿了無助和悲傷。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憶起與陸堯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2002年,不死鳥基地。 她第一次見到這個被父親龍棣稱為“重要客人”的叔叔。他看起來有些嚴肅,但看向她的目光裡沒有其他大人那種或探究、或憐憫、或將她視為“特殊樣本”的異樣,只是平靜,甚至……有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溫和。
後來,是他帶著她,闖入了那個恐怖的黑暗維度,在電閃雷鳴和詭異迴響中保護著她。
黑暗維度中的“陰陽磨”前。 時間局的追兵、混亂的能量爆發、張慎破碎的面孔……是陸堯死死拉住她的手,用他的力量撕開裂縫,帶著她一起墜入了未知的時間漩渦。
1973年,陌生的長沙。 他是在這個完全陌生年代裡,她唯一認識、唯一可以依賴的人。他教她控制能力,帶她去基地“工作”,在她做噩夢時守著她,告訴她不要害怕……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閃過,每一個細節都變得格外清晰。
那些看似平淡甚至危險的經歷,因為有了陸堯的陪伴和保護,此刻回想起來,竟然都帶上了一層溫暖的色彩。
不知不覺中,這個並非血緣關係的“陸叔叔”,早已取代了記憶中模糊的父母,成了她心中“親人”的代名詞,是她在這個混亂時空中最重要的情感寄託。
可現在……這個寄託正在崩塌。
“我該怎麼做……”霍雨蔭將臉埋進膝蓋,在意識中無聲地哭泣,淚水化為冰冷的能量光點消散,“我該怎麼才能讓陸叔叔恢復正常……把他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好想回到過去,回到那個陸堯還會對她溫和說話、認真教導、會擋在她身前的時光。她恨不死鳥,恨那個Boss,恨他們把陸叔叔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絕望和迷茫如同洞外冰冷的“雪花”,一層層覆蓋上來,幾乎要將她凍結。
就在她無助哭泣、心中呼喚著那個熟悉的陸堯時——
一個聲音,直接、清晰地,在她意識最深處響起。那聲音依舊是那種非男非女、毫無感情起伏的調子,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直指靈魂渴望的誘惑力:
“我可以讓你的陸叔叔恢復之前一樣……”
霍雨蔭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淚水還掛在臉頰。即便躲在山洞裡,她的“視線”彷彿也能穿透岩石,直接“看”到那高懸於黑色溝壑之外的巨大眼睛。
那眼睛依舊冷漠,中央的幽光縫隙穩定閃爍,但剛才那句話,確確實實是它傳來的!
巨眼……它能實現願望……它能變出花海……
現在,它說……它能“恢復”陸叔叔?
巨大的誘惑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上霍雨蔭的心臟。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好!請你幫幫他!”,那個“請”字已經到了意識的邊緣。
但就在這一剎那,陸堯的聲音,如同最後一道警鈴,在她記憶深處猛然炸響:
“……實現的願望,不管是甚麼,都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危害……”
“……那地方實現的一切,無論多麼真實,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那是毒藥,裹著糖衣的毒藥……”
霍雨蔭張開的嘴僵住了,即將湧出的懇求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恢復陸叔叔?在這個地方?用這個巨眼的力量?
不能……不能答應……
可是……如果不靠這個巨眼,她又能怎麼辦?時間局要殺陸叔叔,不死鳥把他當成工具,她自己被關著,甚麼也做不了……
絕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湧來,甚至比剛才更加洶湧。她看著洞外無聲飄落的灰黑“雪花”,看著那高高在上、彷彿掌控一切的巨眼,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無力和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