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維度中,時間的概念模糊不清。霍雨蔭按照陸堯的囑咐,努力放空思緒,只是像一抹遊魂般在那片深灰死寂的“地面”上飄蕩,偶爾抬頭警惕地望一眼那始終懸掛的巨眼。
巨眼一如既往地沉默,沒有任何新的動作或誘惑,彷彿真的只是一幅永恆的、冷漠的背景畫。
然而,就在她感覺這次“探索”即將無果、準備集中精神召喚“回家”之路時,一陣難以抗拒的疲憊和睏意突然襲來。
並非身體的勞累,而是意識層面的沉淪感,她“眼前”一黑,彷彿墜入了更深一層的夢境。
這個夢,不再是黑暗維度的景象。
她“看”到了一個面容模糊、但氣息無比熟悉的男人——是陸堯。可夢中的陸堯,與她所認識的、那個沉穩可靠、會保護她的陸叔叔截然不同!
夢裡的陸堯,眼神冰冷而貪婪,嘴角掛著令人心寒的笑意。他正將許多霍雨蔭不認識、但感覺非常不好的東西,安裝在一個巨大的、類似“希波粒子”但更加狂暴的裝置上。
周圍有許多人在哭泣、哀求,甚至有人倒下,而夢中的陸堯視若無睹,甚至……在笑。
場景切換,她看到夢中的陸堯轉過身,目光精準地“看”向了她。那目光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算計和……殺意。
“礙事的小東西……該處理掉了。”夢中的陸堯冷冷地說著,手中凝聚起一團她從未見過的、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暗紅色能量,一步步向她走來。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霍雨蔭!她想跑,雙腳卻像被釘在原地;她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逼近,看著那團恐怖的能量越來越近……
“不——!!!”
極致的恐懼和背叛感如同火山噴發,強烈的情緒衝擊讓她猛地從這場噩夢中“掙脫”出來!
不是透過黑暗維度的“回家路”,而是直接因為情緒的劇烈動盪,強行切斷了與那個維度的連線,意識被狠狠“彈”回了現實!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狂跳得彷彿要炸開,渾身被冷汗浸透。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下是旅社堅硬的木板床。窗外天色已經全黑,房間裡一片昏暗。
是夢……只是個噩夢……陸叔叔不會那樣的……霍雨蔭不斷在心裡安慰自己,試圖平復那幾乎讓她崩潰的情緒。
夢裡的景象太真實,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和威脅的感覺,讓她直到此刻還手腳冰涼,心口一陣陣發緊。
她稍稍鬆了口氣,至少,回到現實了。陸叔叔……
就在這時,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
聲音雜亂、沉重,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急促感,完全不是旅社工作人員那種輕緩的步伐,更不像是陸堯獨自回來的聲音。
霍雨蔭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她趕緊從床上爬起,赤著腳,貓著腰,小心翼翼地挪到門邊。
老舊的木門上有一個因為蟲蛀而形成的小小窟窿,她將眼睛湊了上去。
昏暗的走廊燈光下,幾個穿著深色便裝、身形健壯的男人,正呈扇形圍在她和陸堯的房間門口!
他們手裡拿著棍棒,甚至有寒光在袖口一閃而過——是刀!而且,霍雨蔭驚恐地發現,其中一人抬手下令時,露出的手套腕部,繡著一個她絕不會認錯的標誌——不死鳥組織的簡化徽記!
是不死鳥的人!他們為甚麼來這裡?還帶著武器?陸叔叔呢?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剛才噩夢帶來的恐懼還未散去,現實又給了她當頭一棒!外面這些人,來者不善!
她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立刻離開了門邊,下意識地就想鑽到床底下去——這是小孩子遇到危險時最常見的躲藏選擇。
可她剛彎下腰,又頓住了,不行!床底太明顯了!而且空間狹小,一旦被發現,根本無處可逃!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窗戶?太高夠不著,而且外面是二樓……
對了!衛生間!
她記得衛生間的門比較厚實,而且裡面空間更小,或許能多拖延一點時間,或者……有別的辦法?
霍雨蔭不再猶豫,用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像一隻受驚的小貓,嗖地一下竄進了衛生間,反手將門關上,還下意識地擰了一下那個老舊的門鎖——儘管她知道這鎖很可能沒甚麼用。
幾乎就在她關上門的同時——
“砰!!!”
一聲巨響,外面房間的門被粗暴地踹開了!
沉重的腳步聲湧了進來,伴隨著翻箱倒櫃、踢開雜物、掀開被褥的聲音。有人在低聲喝問:
“人呢?!”
“仔細搜!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
“Boss說了,兩個都要!尤其是那個小的!已經控制住一個了,就差那個小的了。”
霍雨蔭蜷縮在衛生間冰涼的瓷磚地上,雙手緊緊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因為恐懼而發出一點聲音。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蓋過外面翻找的動靜,她聽到了櫃門被拉開的聲音,聽到了床板被掀動的聲音,甚至聽到了有人用棍棒敲擊牆壁檢查是否有夾層的聲音。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外面的搜尋似乎一無所獲。短暫的安靜後,腳步聲開始向衛生間門口集中。
“廁所門關著!”
“小心點!那丫頭邪門得很!”
霍雨茵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絕望感開始蔓延,完了,要被找到了……
她慌亂地環顧狹小的衛生間,試圖尋找最後一絲生機。目光掃過馬桶,掃過洗手池……最後,定格在了那扇小小的、裝著簡陋木質窗欞的通風窗上!
那窗戶雖然不大,但對於她這樣瘦小的孩子來說,勉強或許能鑽出去!窗外是旅社的後巷,黑漆漆的……
“哐當!!!”
衛生間的門被猛力踹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鎖釦直接崩飛!一個手持短刀、面色冷厲的男人堵在門口,銳利的目光瞬間掃過小小的空間。
馬桶後?沒有。浴簾後?沒有。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扇在夜風中微微搖曳、洞開的木質窗戶上。
“跑了!從窗戶跑了!”男人低吼一聲,立刻探身出去檢視,下面黑黢黢的巷子,早已沒了人影。
“追!分頭找!她跑不遠!”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
狹窄、骯髒、堆滿雜物的後巷裡,霍雨蔭正拼命地奔跑。
粗糙的地面硌得她光腳生疼,冰冷的夜風灌進單薄的睡衣,讓她瑟瑟發抖。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頭。
她從窗戶爬出來後,直接跳到了下面堆放的幾個破木箱上,摔得生疼,然後頭也不回地扎進了黑暗的巷子深處。
陸叔叔!陸叔叔在哪裡?
她在心中拼命地呼喊,試影象之前建立精神聯絡時那樣,將自己的恐懼和位置傳遞給陸堯。
但或許是因為距離太遠,或許是因為她此刻心緒極度混亂、恐懼佔據了全部思維,那微弱的呼喚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她只能靠自己。
她沒有去想為甚麼不死鳥的人要來抓她和陸叔叔,也沒有時間去分析那個噩夢是否預示著甚麼。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像一隻慌不擇路的小獸,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儘量避開有燈光的主路,專挑最陰暗、最狹窄的角落。
她不敢去不死鳥基地——那些抓她的人就是不死鳥的!基地現在對她而言,不再是可能的安全屋,而是龍潭虎穴。
她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旅館回不去了,陸叔叔找不到,長沙城對她來說陌生而龐大,舉目無親。
夜色如墨,寒意刺骨。
霍雨蔭不知自己跑了多久,鑽了多少條小巷,最終精疲力竭地蜷縮在一處堆滿腐爛菜葉和廢棄雜物的垃圾堆旁。
單薄的睡衣早已被冷汗和汙漬浸透,光著的腳丫凍得通紅,身上沾滿了灰塵和難以形容的酸臭氣味。
她像一隻被遺棄的、瑟瑟發抖的小貓,將自己儘可能縮排垃圾堆的陰影裡,又冷又餓又怕,意識都有些模糊。
細微的腳步聲和拖沓的摩擦聲由遠及近。一個佝僂著背、穿著破爛棉襖的流浪漢,提著個髒兮兮的蛇皮袋,晃晃悠悠地經過。
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垃圾堆,忽然停在了那團微微顫抖的小小身影上。
流浪漢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尤其是沒有警察或者管事的人後,眼中閃過一絲混濁的、貪婪的光。
他慢慢湊近,伸出佈滿汙垢和凍瘡的手,試探性地戳了戳霍雨蔭的手臂,又捏了捏她的臉蛋。
“嘖,還有氣兒……小姑娘?一個人?”流浪漢的聲音沙啞難聽,帶著一股酒氣和涎水的臭味。
見霍雨蔭只是閉著眼發抖,沒有大人出現,他臉上的猥瑣和惡意更加明顯。一個落單的、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小女孩,在這種地方……可是“好東西”。
就在他那雙骯髒的手準備進一步動作時——
“喂!幹甚麼呢!”一聲中氣十足的喝問突然響起!
一個穿著深藍色舊式制服、戴著大簷帽、像是夜間巡邏人員的男人快步從巷子口跑了過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強光手電,光束直直打在流浪漢臉上。
流浪漢嚇得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連滾帶爬地抓起自己的蛇皮袋,頭也不回地竄進了另一條黑暗的小巷,瞬間沒了蹤影。
制服男人皺著眉,用手電照了照垃圾堆,光束落在了蜷縮成一團的霍雨蔭身上。
小女孩渾身髒汙,赤著腳,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模樣悽慘無比。
男人似乎嘆了口氣,正了正自己的帽子,彎腰,伸出手,儘量用溫和的語氣說:“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霍雨蔭意識昏沉,只感覺到有人靠近,強烈的恐懼讓她根本聽不清對方說甚麼。
當那雙手碰到她,試圖將她抱起來時,她如同被烙鐵燙到,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狠狠一口咬在了對方伸過來的手臂上!
“啊!”男人吃痛,驚叫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霍雨蔭趁機從他懷裡掙脫,也顧不上看清對方是誰,轉身就朝著與男人來路相反的方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喂!小姑娘!別跑!我不是壞人!回來!那邊是郊外!”男人捂著被咬出血痕的手臂,焦急地在後面喊了幾聲。
但霍雨蔭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更深的黑暗裡,只有遠處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奔跑聲和嗚咽的風聲。
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看手臂上的牙印,又望了望霍雨蔭消失的方向,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
這種亂跑的孩子,他一個夜間巡邏的,也實在管不過來,只能希望她自己能跑到有人的地方,或者被好心人收留吧。
……
霍雨蔭真的跑到了郊外。
她早已迷失了方向,只是憑著本能遠離一切可能追捕她的人,腳下從堅硬冰冷的石板路,變成了坑窪不平的土路,然後是雜草叢生的荒地。
周圍越來越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零星幾點微弱的燈火,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
風更大了,帶著荒野特有的、凜冽的土腥味和枯草氣息,刮在臉上如同小刀。
她實在跑不動了,雙腿像灌了鉛,肺裡火辣辣地疼,極度的寒冷和疲憊讓她幾乎要暈過去。
她踉踉蹌蹌地走著,忽然腳下一滑,摔進了一個淺坑裡,她掙扎著爬起來,手無意中摸到了一片粗糙、冰涼的石壁。
是山?她順著石壁摸索,竟然發現了一個不大的、向內凹陷的山洞入口。
洞口被一些枯藤和雜草半掩著,裡面黑黢黢的,散發著泥土和野獸糞便混合的奇怪氣味。
但此刻,對霍雨蔭而言,這就是一個可以暫時躲避寒風和追捕的“家”。
她毫不猶豫地、手腳並用地鑽了進去,山洞不大,深處有些潮溼,但至少擋住了外面刺骨的寒風。
她蜷縮在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將自己緊緊抱住。
身體的熱量在飛速流失,寒冷像無數根冰針扎進骨髓,她累極了,也餓極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外面傳來了細微的、沙沙的聲響。
下雪了。
1973年長沙冬天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飄落,很快將荒野、土路,連同那個小小的、藏著驚慌小女孩的山洞口,都覆蓋上了一層單薄的、冰冷的白色。
……
不死鳥基地,Boss的辦公室裡。
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Boss楊希波臉色鐵青,揹著手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搜捕霍雨蔭的行動,再次失敗。
那個五歲的小女孩,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在了長沙城複雜的街巷和郊外的荒野中。
“廢物!一群廢物!” Boss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連一個孩子都抓不住!明明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計劃出現了嚴重的偏差。
白天,他以“慶功宴”的名義邀請陸堯和霍雨蔭,結果,只來了陸堯一個人,陸堯的解釋是霍雨蔭白天“探索”黑暗維度消耗過大,正在深度休息恢復,不便打擾。
Boss當時心中雖有疑慮,但機會難得,陸堯主動赴約,正好可以實施針對他的“控制”計劃。
宴席上,他精心準備的、摻有強效神經抑制劑和潛意識暗示誘導成分的“特製酒水”,被陸堯毫無防備地飲下。
藥物和後續的“特殊處理”程式很順利,按照預估,陸堯將在未來72小時內逐漸進入一種高度“配合”和“可引導”的狀態,其自主意識會被壓制,對Boss的指令產生潛意識的服從。
然而,針對霍雨蔭的行動卻徹底失敗了,派去旅社“請”她的人撲了個空,那孩子竟然提前警覺,從窗戶逃走了!
而且之後組織了數波人手搜捕,甚至動用了組織在長沙的一些外圍眼線,都一無所獲。
這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
他本想同時控制住陸堯和霍雨蔭,然後利用陸堯開啟裂縫,利用霍雨蔭的特殊能力作為探索黑暗維度的“先鋒”和“探測器”。可現在,霍雨蔭跑了!
陸堯現在還在特殊隔離室裡,接受著後續的“鞏固處理”,至少需要三天才能達到預期的“可控”狀態。
而裂縫的穩定開啟,目前看來只有陸堯能做到,這意味著,對裂縫的實質性探索,不得不推遲。
更重要的是,霍雨蔭的逃脫,是一個巨大的隱患。她擁有那種詭異的維度穿梭能力,誰知道她現在躲在哪裡?會不會已經透過某種方式聯絡了外界?
或者,更糟……她會不會再次進入黑暗維度,引發甚麼未知的變化,甚至……找到辦法破壞他的計劃?
Boss感到一陣煩躁和隱隱的不安。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飄落的雪花,下意識地咬了咬自己的手指關節,彷彿想用疼痛來抵消內心的焦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自我譴責。
“我都是為了不死鳥的未來……為了組織的壯大,為了探索未知的真理……”他在心中反覆說服自己,“陸堯,既然你自稱是未來的我派來的,那你應該理解我的做法,應該支援我,而不是……成為我的阻礙,我只是在確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確保組織的力量用於正確的方向……”
他將所有的不安和可能的道德質疑,都歸結於“必要的代價”和“遠大的目標”,野心和慾望,已經徹底矇蔽了他的雙眼和理智。
“繼續找!”他轉身,對垂手侍立的下屬冷聲下令,“加派人手,擴大搜尋範圍!聯絡我們在公安系統和街道辦的關係,留意所有收容流浪兒童或異常人員的地方!
生要見人,死……也要把屍體給我帶回來!絕不能讓她落到別人手裡,尤其是……時間局那些陰魂不散的傢伙!”
“是,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