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中,霍雨蔭仰著頭,渾身僵冷。視野所及,蒼穹——那片被黑色溝壑撕裂的詭異天幕——已被一個龐然大物徹底佔據。
那東西正以一種違背常理、卻又帶著毀滅性必然的緩慢速度,“墜落”下來。
起初,它像是天外襲來的、燃燒著無形火焰的漆黑隕石,輪廓模糊,邊緣因與維度本身難以言說的摩擦而扭曲、蒸騰起肉眼可見的、冰冷的“氣流”漣漪。
這些漣漪擴散開來,攪動著下方無盡的黑暗虛空,帶來一種無聲的、卻足以碾碎靈魂的壓迫感。
霍雨蔭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純粹的、對未知與龐然巨物的恐懼攥緊了她,讓她幾乎無法思考。
巨物恐懼症在這種超越想象的尺度面前,被放大到了極致。
隨著那東西越發接近,或者說,是她被其龐大的存在感“拉近”了感知,它悄無聲息地下墜過程,反而讓霍雨蔭看出了一些異樣。
那輪廓……與其說是標準的球體,更像是一種不規則的、不斷微調著形態的聚合體。
它投下的陰影,並非單純的光線遮擋,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存在”的覆蓋,將她所處的這片黑暗“地面”完全籠罩在一種更深沉的、彷彿連意識都能凍結的幽暗之中。
當距離近到足以讓她看清更多細節時,霍雨蔭幾乎忘記了呼吸。
在那漆黑“隕石”的表面,並非想象中的坑窪或熔岩紋理,而是……一片片微縮的、色彩黯淡卻結構分明的景象!
她看到了如同鏡面般死寂的湖泊,看到了扭曲怪異的、枝幹如同黑色骨骼的森林輪廓,甚至看到了類似建築廢墟的模糊影子……
這一切都鑲嵌在那不斷變化的漆黑表面上,如同一個被縮小、被壓扁、被鑲嵌進這個恐怖天體內部的、死去的世界。
另一顆……星球?
這個念頭荒謬絕倫,卻又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如此合理。一顆死寂的、被某種力量捕獲或凝聚而成的“星球”,正緩緩撞向黑暗維度這片區域?
不!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須醒來!如果在這裡,在這個詭異的夢境維度裡,被這樣一顆“星球”撞上,哪怕只是其陰影或能量的餘波,自己會不會真的“死”去?
霍雨蔭驚恐地想到,逃離夢境,回到現實溫暖的被窩,回到有陸叔叔保護的旅館房間,這是最本能、最安全的念頭。
‘也許醒來也是一種逃避……’
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突兀地在腦海深處響起,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自嘲。霍雨蔭愣住了。
這是……她自己的想法?甚麼時候,她開始會這樣思考了?
是了,跟著陸堯經歷了這麼多,看著陸堯總是冷靜地面對危險,尋找方法,解決問題。
她不想再做那個只能被保護、只能拖後腿的小女孩了,她想要……做出點甚麼。給陸堯看,證明自己是有用的夥伴。
還有……將來,如果還能回到未來,還能見到父親龍棣,她要理直氣壯地告訴他,自己不是他眼中那個需要被“研究”、被“規劃”的工具女兒!她有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選擇!
這念頭如同火種,瞬間點燃了她胸腔裡被恐懼壓抑的勇氣。
霍雨蔭用力嚥下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那些可怕的微縮景象上移開,死死鎖定那“隕石”不斷變幻、卻始終佔據整個視野中心的黑暗主體。
越看,心越慌。
周圍太安靜了,除了那無形壓迫帶來的、彷彿血液衝過耳膜的轟鳴,沒有任何聲音。
連之前夢境裡那些詭異的電流聲、鳥叫聲都消失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撞擊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能躲,周圍空無一物,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就……面對!
霍雨蔭猛地舉起雙手,小小的手掌對準了那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物。她閉上眼睛,又迅速睜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身體深處,那股“涼涼的感覺”——她的特異能力——被毫無保留地激發出來!
這不是之前嘗試治療“希波粒子”核心時的溫和引導,而是一種更加外放、更具侵略性的力量釋放。
她嘗試去“控制”周圍黑暗維度中無處不在的、混亂的能量場,將它們當作一種無形的“磁力”或“介質”。
起初有些生澀,但很快,她找到了感覺。以她小小的身體為中心,一股無形的力場開始形成、擴散。
周圍黑暗虛空中的遊離能量被吸引、被拉扯,發出常人無法聽見的細微嗡鳴。這些被聚集起來的能量,一部分化作流動的光帶,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向著天空的漆黑“隕石”激射而去!
另一部分則在她身體周圍快速旋轉、凝結,形成一個直徑約三米、散發著微弱但穩定清光的半透明球形護罩,將她牢牢保護在內。
護罩之內,霍雨蔭小臉緊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維持著雙手前推的姿勢,將全部的精神和力量都灌注到那飛向“隕石”的能量光帶中。
她要做的不是攻擊,而是……“撕裂”!就像陸堯叔叔有時候做的那樣,嘗試去幹擾、去破壞那巨物本身的結構穩定性,哪怕只是撕開一道微小的裂縫!
能量光帶終於觸碰到了那緩緩降落的漆黑表面。
預想中的劇烈衝擊或爆炸沒有發生。
觸碰到光帶的瞬間,那龐大無匹、彷彿能碾碎一切的“隕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是一段錯誤的影片被瞬間剪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就這麼憑空不見了。
上一刻還充斥整個“天空”、帶來無盡壓迫的巨物,下一刻,那裡只剩下深邃的、空洞的、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的絕對黑暗。
霍雨茵維持著發力姿勢的手僵在半空,防護罩的光芒微微閃爍。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那片空蕩蕩的“天空”。
消失了?被自己……“撕”掉了?不,不可能。自己的力量有多大,自己清楚,那絕不是自己能做到的。
幻覺?剛才的一切都是極度恐懼下的幻覺?
可週圍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波動,以及自己消耗不小的精神力量,都在告訴她,剛才的對抗是真實的。
就在她驚疑不定、試圖理解這詭異變化時——
毫無徵兆地,那片黑暗的“天空”中,剛才“隕石”消失的位置,一點微光倏然亮起。
緊接著,那龐大的存在感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突兀,更加……具有針對性!
但這一次,它的形態變了。
不再是模糊的球體“隕石”。它呈現出一種更加規則的、邊緣銳利的……橢圓形?或者說,是……半圓形?
而原本位於其“表面”的那片微縮湖泊景象,此刻發生了駭人的變化——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瘋狂壓縮、拉長,從一片黯淡的鏡面,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筆直的、閃爍著不祥幽光的……縫隙!
這條“縫隙”恰好橫亙在那橢圓形黑暗體的正中央。
看到這景象的剎那,霍雨蔭腦海中彷彿有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過!
一個之前從未敢想的、更加恐怖的念頭,如同從深淵最底層浮上來的惡寒,瞬間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渾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著危險!
她猛地扭過頭,不再去看那片“天空”,不再去思考那到底是甚麼。
逃!必須逃!
立刻!
馬上!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絕不是她現在能理解、能面對、能抗衡的萬分之一!
她用盡全身力氣,催動著剛剛因為震驚而有些渙散的能力,將防護罩的能量全部轉化為推動力,朝著來時的方向——那條黝黑道路的盡頭,那片隱約還能看到一絲“正常”夢境光暈的邊緣——亡命飛馳!
她不敢回頭,甚至不敢用感知去探查身後。只能感覺到,那恐怖的、被鎖定的感覺依舊如影隨形,死死釘在她的背心。天空中那東西……
它沒有追下來,沒有加速撞擊,它只是“貼”在那裡,如同亙古以來就懸掛於那片詭異天幕上的……一個“標誌”。
她用最快的速度衝過了那條黝黑的道路,眼前驟然一亮,熟悉的、屬於她自己原本夢境的、雖然模糊卻溫暖許多的光暈包裹了她。
她重重地“摔”在夢境鬆軟的邊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彷彿剛剛從深海中掙扎上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驚魂未定地,她強迫自己轉過身,看向來路,看向那片被她拋在身後的、黑暗維度的詭異夾層。
這一次,或許是脫離了其直接的“領域”,或許是心境在極度恐懼後產生了一絲奇異的“明悟”,眼前的景象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完整”。
她看到了。
那橫貫“天空”的黑色溝壑。
那溝壑之下,佔據了大半個“蒼穹”的、巨大無比的、橢圓形的黑暗主體。
以及,那黑暗主體正中央,那條筆直的、幽幽發光的“縫隙”。
這一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令她靈魂顫慄的、完整而明確的“影象”。
那根本不是甚麼墜落的隕石,不是甚麼死寂的星球。
那是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到無法想象、冷漠到超越生命概念、正從某個無法理解的維度層面,“注視”著黑暗維度這片區域——或許,也剛剛“注視”了她這個渺小闖入者——的……生物的眼睛。
那佔據整片天空的黑暗,是它的臉龐。
中央那條被壓縮的湖泊變成的幽光縫隙,是它的瞳孔。
霍雨茵癱坐在夢境邊緣,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兔子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裡面盛滿了超越了她年齡所能承受極限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致恐懼。
她剛剛,差點……被一個“東西”看了一眼。
霍雨蔭癱坐在夢境邊緣,身體篩糠般抖個不停。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剛才那一眼——或者說,被那“一眼”看到的瞬間——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實體的怪物、狂暴的能量風暴都要恐怖千萬倍。
那是一種概念上的碾壓,一種存在層面上的渺小感,直接烙在了靈魂深處。
她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這樣的情景。之前進入黑暗維度,無論是2002年那次,還是跟隨陸堯意識探查,見到的無非是扭曲的黑影、混亂的迴響、狂暴的能量流。
那些東西雖然可怕,但至少還有“形”,有“質”,有可以理解的“惡意”,可剛才那隻眼睛……
它超越了“生物”的範疇,更像是一種規則,一種現象,一個懸掛在更高維度、冷漠俯視著下方一切的……“觀測者”。
巨大的眼睛,懸掛在被撕裂的天空中。
不,不對……霍雨蔭腦海中閃過一個更驚悚的念頭。
也許那不是“懸掛”,而是……一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生物”,正將它頭顱的一部分從某個無法理解的層面“探”了下來,透過那道黑色的溝壑,“看”向黑暗維度的這個夾層,順便……“看”到了她這只不小心闖入的“小蟲子”。
這個認知讓她幾乎要崩潰。
她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拍打根本不存在的塵土,也顧不上雙腿還在發軟,轉身就朝著夢境深處、那些象徵著溫暖和安全的光暈更濃郁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去。
本能告訴她,離那個“眼睛”越遠越好,離黑暗維度越遠越好!
可是,一種更深的不安在她心底蔓延。這個地方,這片屬於她自己的、原本應該安全的夢境領域,真的安全嗎?
那個東西……那個僅僅“看”了一眼就能帶來如此恐懼的存在,它的“目光”所及之處,會不會連夢境本身都會被汙染、被侵蝕?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她忍不住,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回頭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瞳孔驟然縮小到針尖大小,呼吸瞬間停滯。
身後,那條作為分界線的、原本還算清晰的夢境邊緣光暈,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模糊、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維度特有的、蠕動著的深邃黑暗!
那黑暗如同擁有生命的潮水,正無聲無息地、卻又無可阻擋地向著她所在的“安全區”漫延、侵蝕過來!
它所過之處,那些代表著美好夢境碎片的光芒——糖果色的雲朵、旋轉的木馬虛影、媽媽哼唱的溫柔旋律迴響——如同暴露在強酸下的雪花,迅速消融、湮滅,只留下同樣空洞的黑暗。
不是錯覺!那個東西的“注視”,或者它本身的存在,正在汙染、同化這片區域!黑暗維度在主動擴張,向她逼近!
這是不給她留任何活路!要把她徹底逼進絕境,吞噬進那片純粹的、有那隻眼睛俯瞰的黑暗裡!
“嗚……”霍雨蔭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瀕臨絕望的嗚咽,強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浸溼了兔子面具的內襯。
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腳步。求生的本能和對那終極恐怖的畏懼,壓倒了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恐懼。
她榨乾最後一絲力氣,拼命向前奔跑,試圖拉開與身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的距離。
然而,夢境的空間彷彿也受到了影響,變得扭曲而不穩定,她感覺自己跑了很久,又彷彿只是在原地踏步。
周圍的景象越來越單調,那些原本還殘留的、溫暖的夢境光暈如同風中殘燭,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最終,她雙腿一軟,再也跑不動了,撲倒在了一片虛無之中。
她喘息著,勉強抬起頭環顧四周。
心,沉入了冰窟。
一望無際的黑暗。
徹徹底底的,純粹的,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聲,沒有一絲熟悉氣息的黑暗。
她已經被包圍了,黑暗維度,或者說,那個“眼睛”影響下的黑暗,已經徹底吞沒了她最後的容身之處。
寒冷、孤獨、無助、以及那被巨大存在“注視”過的、烙印般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蜷縮起小小的身體,雙臂緊緊抱住自己,在絕對的黑寂中瑟瑟發抖。
現在,她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立刻,馬上!
逃離這個噩夢,逃離這片黑暗,逃離那隻眼睛的“目光”!
如果能有一道門就好了……一道可以讓她推開,逃回現實,逃回陸叔叔身邊,逃回那個有燈光、有溫度、有安全感的旅館房間的門……
這個念頭如同溺水者最後的稻草,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門……門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