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駁的走廊,昏暗的光線,空氣中浮動著經年的灰塵和舊時光特有的滯澀氣味。
陸堯牽著霍雨蔭,如同兩個闖入歷史夾層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在空蕩的樓道里穿行。
這棟建築似乎廢棄已久,又或者本身就用途特殊。結構奇特,呈環形,中間是一個巨大而深邃的空洞,從他們所在的樓層邊緣向下望去,黑黢黢的,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心。
粗略估計,這空洞的垂直距離至少有二十到三十米,令人心悸。
更讓陸堯在意的是,當他靠近那空洞邊緣時,胸口處的【創世】竟傳來一陣極其清晰、遠超之前在黑暗維度任何地方感應到的強烈悸動!
那並非對危險或能量的預警,而是一種更奇特的、彷彿……“共鳴”?或者說,是【創世】本身與這個巨大空洞之間,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絡感”!
這空洞裡有甚麼?為甚麼會引發【創世】如此強烈的反應?難道這裡就是連線兩個時空的“錨點”?或者是某種古老的、與【創世】同源的能量節點?
陸堯眉頭緊鎖,站在空洞邊緣,面具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試圖穿透下方的黑暗,看清究竟。
霍雨蔭緊緊抓著他的手,小臉也有些發白,她也感覺到了那空洞散發出的、令人不安的、卻又隱隱有些熟悉的冰冷氣息。
“陸叔叔……下面……好像有東西……”霍雨蔭小聲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陸堯點了點頭。他幾乎可以確定,這個巨大空洞絕非自然形成,也與這棟建築的原始用途無關。
它更像是一個……“傷口”,一個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強行“鑿穿”或“撕裂”後留下的空間結構異常。
而【創世】的共鳴,或許意味著這裡殘留的力量,與【創世】的某種本質屬性有關。
需要下去探查嗎?風險未知。而且他們現在的狀態並不好,力量消耗嚴重,對這個時代一無所知。
就在陸堯心中權衡利弊、霍雨蔭緊張地注視著他時——
“砰!!”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響,毫無徵兆地從樓下、建築外部傳來!聲音在空曠的環形建築內迴盪,激起陣陣迴音!
是槍聲!
陸堯渾身一震!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槍聲?!在這個年代的這種地方?!
幾乎是瞬間,張慎那嘶啞低沉、描述過往時帶著痛苦與茫然的敘述,如同閃電般劃過陸堯的腦海:
“……那時候……我們在執行一個任務。一起持槍銀行搶劫案……也是我……職業生涯最後一個任務。”
“我只記得……自己在下樓的時候……踩空了,樓梯好像……特別滑,或者是我太急了……摔了下去。”
銀行搶劫案!1973年!張慎踩空墜樓!進入黑暗維度!
難道……這裡就是當年那起銀行劫案的發生地?!或者說,是劫案涉及的建築之一?!樓下傳來的槍聲,難道就是……
歷史的迴響,在此刻如此突兀而清晰地撞入了現實!
“陸叔叔?”霍雨蔭被槍聲嚇了一跳,更被陸堯瞬間緊繃的身體和凝重的氣息嚇到,小聲問道。
陸堯猛地回過神,一把將霍雨蔭拉到遠離空洞邊緣,靠近內側牆壁的陰影裡,壓低聲音急促道:“別出聲!待在這裡別動!”
他必須確認情況!如果真的是那起劫案正在發生,那麼張慎……很可能就在這座建築裡!
甚至可能就在樓下!而那個導致他墜入黑暗維度的“意外”,可能即將或者正在發生!
這對於迫切想要解開黑暗維度秘密、尋找離開方法的陸堯來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親眼目睹、甚至可能介入那個關鍵事件,或許能揭開張慎穿越的真相,找到黑暗維度與這個時空連線的本質,甚至……可能發現離開的契機!
但風險同樣巨大!介入歷史,尤其是涉及生死和維度穿越的關鍵節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甚至將他們自己也捲入未知的時空亂流!
槍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密集,似乎不止一把槍,還夾雜著模糊的呼喝聲、奔跑聲和甚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響!戰鬥顯然正在激烈進行!
不能再猶豫了!
陸堯看了一眼緊緊靠著自己、眼中充滿恐懼卻努力保持安靜的霍雨蔭,不能帶她下去,太危險。
“雨蔭,你聽好,”陸堯蹲下身,雙手按住她瘦小的肩膀,目光透過面具孔洞直視著她的眼睛,“你留在這裡,這個角落相對隱蔽,不管聽到甚麼,看到甚麼,都不要出來,不要發出聲音。等我回來,明白嗎?”
霍雨茵用力點了點頭,小嘴抿得緊緊的,雖然害怕,但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陸堯快速掃視周圍,將這個位置記在心裡。然後,他身形一閃,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沿著環形走廊,悄無聲息地朝著槍聲和喧譁傳來的大致方向——樓梯口潛行而去。
他的動作極快,卻又異常輕盈,【創世】的力量被壓制到最低,僅用於增強感官和隱匿自身氣息。
老舊的地板在他腳下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越靠近樓梯口,下面的聲音就越清晰。
“不許動!警察!”
“放下武器!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砰!砰!”
“快!從後門走!”
“老三中槍了!”
混亂的呼喊、槍聲、腳步聲、撞擊聲……交織成一幅緊張而危險的現場畫面。空氣裡開始瀰漫起淡淡的硝煙味和……一絲血腥氣。
陸堯伏在樓梯轉角上方的陰影裡,向下望去。
樓下似乎是一個寬敞的大廳,此刻光線混亂,人影晃動。能看到幾個穿著藏藍色可能是警服的身影,正依託著大廳裡的立柱和櫃檯作為掩體,與另一夥穿著雜亂、手持武器的人對射。
劫匪!警察!
場面極度混亂。劫匪似乎想從某個方向突圍,而警察則在奮力阻攔、壓縮包圍圈。
子彈橫飛,打碎了玻璃,擊穿了木板,在大理石地面和牆壁上留下一個個彈孔和跳彈的火花。
陸堯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快速掃過戰場,尋找著可能的目標——張慎。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靠近大廳一側樓梯附近的一個警察身影上!
那個警察背對著陸堯的方向,正一邊依託樓梯扶手射擊,一邊似乎在對同伴喊著甚麼,指揮排程。
他的身影、動作姿態……雖然年輕,雖然穿著截然不同的時代警服,但那隱約的輪廓,那種在危急關頭特有的、混合了緊張與悍勇的氣質……
像!很像張慎描述中那個年代的自己!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名躲在櫃檯後面的劫匪,似乎被逼急了,猛地探身,朝著樓梯方向那名警察連續開了幾槍!
“小心!”有警察大喊。
疑似張慎的警察反應極快,猛地縮身躲避,子彈打在樓梯扶手上,木屑紛飛。然而,或許是因為躲避動作過猛,又或許是因為樓梯本身年久失修、溼滑,陸堯清楚地看到,那個警察的身體猛地失去了平衡!
他的一隻腳似乎踩空了!整個人向後一仰,手中的槍脫手飛出,雙手在空中徒勞地揮舞了一下,試圖抓住甚麼,卻甚麼也沒抓住!
然後,在周圍同伴驚駭的目光和劫匪獰笑的槍聲中,那個年輕警察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朝著樓梯旁邊的黑暗處——那個方向,陸堯憑藉超凡的感知和建築結構的推斷,很可能就是連通著那個巨大環形空洞的、未被護欄完全封閉的邊緣地帶——直直地跌落下去!
“不——!”有警察發出悲憤的怒吼。
就是現在!就是那裡!張慎墜落的瞬間!
陸堯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歷史的車輪,在他眼前精確地碾過了那個既定的軌跡!
劫匪的子彈呼嘯而來,木屑在張慎身邊炸開,陸堯的心猛地提起。
就是現在!歷史書上即將翻過的那一頁,張慎命運轉折的瞬間!
只見年輕警察為了躲避致命的彈道,身體猛地後仰,腳下那本就溼滑老舊、且靠近無護欄邊緣的樓梯踏板,在他失衡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一隻腳完全踏空,手臂徒勞地揮舞,整個人如同斷翅的鳥,朝著樓梯旁那片深邃的黑暗——那個連通著巨大空洞的邊緣——無可挽回地跌落下去!
周圍的警察發出驚怒交加的吼聲,劫匪的獰笑隱約傳來。
時間彷彿被拉長。陸堯面具後的瞳孔縮成針尖,歷史的慣性正在將張慎拖向那個已知的、充滿疤痕與孤獨的悲慘未來。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劈開陸堯所有的權衡與謹慎。
改變歷史?風險未知?時空悖論?
他看著那個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年輕身影,腦海中閃過的是三十年黑暗維度裡,那個渾身佈滿恐怖燒傷、眼神麻木、在絕望中掙扎求存了近三十年的張慎。
是那個雖然沉默寡言、卻會在危險時出手相救,會分享有限的食物,會告訴他們生存經驗的“地獄之友”。
留下他,讓他經歷那地獄般的三十年?還是……拉他一把,給他一個也許不同的人生?哪怕這可能攪動未知的因果?
答案,在陸堯看到張慎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對墜落的驚懼和對生命的本能渴望時,已然清晰。
就當……我做一件正確的事吧。
意念決斷的剎那,【創世】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超越常規的方式運轉!
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一種對空間最本源的、短距離的“跳躍”!
陸堯的身影,在樓梯轉角上方的陰影裡,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間消失!
下一毫秒,他已如同鬼魅般,憑空浮現在年輕張慎即將墜入那片啟用的黑暗維度的位置!不是實體顯現在半空,而是以一種近乎“相位移動”的狀態,短暫地與那片空間重疊。
他伸出了手。那隻戴著特殊手套的手,彷彿穿透了現實與某種臨界狀態的界限,輕輕搭在了張慎因墜落而完全失去平衡、向後揚起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卻精準無比的力量傳來。
不是拉拽,而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向前上方的推送。
這股力量,巧妙地抵消了張慎下墜的勢頭,並賦予了他一個微小的、向上的旋轉動量。
“呃?!” 年輕張慎只感覺肩膀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碰了一下,一股不算大卻極其巧妙的力量傳來,讓他原本直直下墜的身體,竟不可思議地在空中打了個轉,變成了背朝上、面朝下的姿勢,並且上升了那麼一點點!
就是這一點點改變和上升的勢頭,讓他的腳後跟,險之又險地勾到了身後那半截殘存的、未被完全腐蝕的樓梯邊緣!
“砰!”
張慎重重地摔在了樓梯臺階上,背部著地,劇痛傳來,但……他停住了!
沒有掉下去!他就倒在距離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邊緣不足半尺的地方!
“張慎!” 附近的警察又驚又喜,連忙朝他靠近。
而那片因為張慎“墜落事件”即將被啟用的黑暗維度入口,在失去了最關鍵“觸發點”後,那湧動的暗紫色光芒劇烈閃爍了幾下,如同失去燃料的火焰,迅速黯淡、收縮,最終徹底消失,重新隱沒於建築本身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張慎躺在冰冷的臺階上,大口喘著氣,劫後餘生的冷汗瞬間溼透了警服內襯。
他驚魂未定地扭頭,看向自己剛才差點跌落的黑暗方向——那裡只有尋常的建築陰影和積塵,甚麼都沒有。
但剛才那一瞬間……肩膀上的觸感……那股將他“推”回來的、無法解釋的力量……
是幻覺?還是……真的有甚麼,在黑暗中幫了我一把?
他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幽深的黑暗,彷彿想從中看出點甚麼。
其他警察見張慎無礙,雖覺剛才那一下“反彈”有些詭異,但激戰關頭也顧不得細想,士氣大振,趁著劫匪因這意外而短暫分神的瞬間,怒吼著發起了更猛烈的攻勢,很快便將剩餘的劫匪悉數制服,戴上了手銬。
一場驚心動魄的銀行劫案,以警方最終控制局面、無人殉職告終。
這起案件在未來或許會被記錄為一次成功的行動,無人知曉其中曾有那麼一瞬,差點釀成一名警察的“失蹤”慘劇,也無人知曉,一個來自未來的旁觀者,以違背時空常理的方式,悄然撥動了命運的指標。
陸堯在完成那一下匪夷所思的“相位推送”後,力量幾乎耗盡,【創世】傳來劇烈的疲憊反饋。
他不敢在原地多留,立刻再次發動短距空間跳躍,身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從張慎身後的陰影中消失,重新回到了樓上環形走廊他原先潛伏的位置。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微微喘息,面具下的臉色有些蒼白。
強行介入關鍵歷史節點,消耗遠超預期,但……看著樓下被同事扶起、雖然狼狽卻活生生的張慎,看著那片未能開啟的黑暗,他心中並無後悔。
至少,那個未來滿是傷疤、孤獨掙扎的身影,或許可以不必出現了。
略作調息,他記掛起獨自留在原處的霍雨蔭,那孩子一定嚇壞了。
他迅速沿著來路返回,腳步比來時更急。
然而,當他回到那個霍雨蔭藏身的、靠近他們最初出現點的環形走廊角落時——
角落裡空空如也。
只有地面灰塵上留下的小小腳印,證明霍雨蔭曾在這裡等待。
“雨蔭?”陸堯壓低聲音呼喚,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沒有回應,也沒有掙扎或拖拽的痕跡。
他心中一沉,立刻擴大搜尋範圍。這層樓是環形的,他快速繞行一圈,每一個房間、每一處堆放的雜物後都檢視過。
沒有。
霍雨蔭不見了。
不是自己亂跑,也不是被樓下槍戰的流彈或警察誤傷。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在他離開去“拯救”張慎的這段時間裡,有其他人來到了這層樓,並且……帶走了霍雨蔭,或者發生了甚麼意外,導致她離開了藏身處。
是誰?劫匪的同夥?樓裡原本藏匿的其他人?還是……這個年代某些不為人知的勢力?
陸堯面具後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剛剛因為改變張慎命運而生出的一絲慰藉,瞬間被更深的焦慮和不安取代。
霍雨蔭在這個陌生的1973年走失了。一個身懷特殊能力、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小女孩……
他必須立刻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