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陸堯敏銳地察覺到霍雨蔭睡夢中的呼吸節奏變了。
變得急促,時而停頓,彷彿在奔跑或哭泣,他睜開眼,看向床上。
微弱的光線下,霍雨蔭的小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浮現出一種……渴望與焦急交織的神情。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輕的、夢囈般的音節,依稀像是“媽媽……”,又不太確定。
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小幅度地扭動,彷彿在花叢中穿梭,手臂無意識地向前伸出,像是要抓住甚麼。
陸堯靜靜觀察著。
這似乎不是純粹的黑夜噩夢,她的精神力場在睡夢中波動,帶著一種罕見的、趨向“美好”的頻率,雖然這頻率深處,依然纏繞著一絲陰冷的不安。
然而,這短暫的、趨向美好的波動並未持續太久。
霍雨蔭向前伸出的手徒勞地抓握了幾下,臉上的焦急越來越濃,彷彿眼睜睜看著甚麼重要的東西從指尖溜走。
她口中的囈語變得破碎,帶上了哭腔。然後,陸堯清楚地看到,她整個人的氣場驟然一變!
那絲陰冷的不安瞬間放大、沸騰!她身體猛地一僵,呼吸停滯,彷彿被無形的恐懼扼住了喉嚨。
原本因為夢境而略顯活躍的精神力場,如同被潑了墨,陡然變得混亂、尖銳,充滿了防禦和驚恐的意味,甚至引動了周圍空氣中微弱的能量漣漪,床頭櫃上的搪瓷杯發出細微的“咔”聲,裂開一道縫。
就是現在!
“雨蔭!”陸堯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創世】的精神震盪,直接穿透了夢魘的屏障,叩在她的意識表層,“醒來!”
“嗬——!”霍雨蔭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在昏暗光線下收縮,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花海、女人、身後迫近的冰冷恐怖……夢境的碎片在腦中翻滾,與現實的簡陋房間重疊,讓她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直到目光聚焦在床邊的陸堯身上。
“繁……繁星叔叔……”她聲音嘶啞,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做噩夢了?”陸堯的聲音平穩如常,遞過一杯一直用能力保溫的溫水。
霍雨蔭接過杯子,冰涼的指尖觸到溫暖的杯壁,才感覺找回了一點真實感,她小口喝著水,眼神躲閃,不敢看陸堯。
“我……我夢見……”她試圖描述,但那些畫面——尤其是最後那幾乎要將她拖入深淵的冰冷感覺——讓她喉嚨發緊。
而且,那個面容溫和的女人……那是誰?為甚麼感覺那麼熟悉,那麼想靠近,卻又那麼遙遠和悲傷?這些複雜的情感糅雜在一起,堵住了她的話。
“沒關係,不想說可以不說。”陸堯並沒有追問,只是拿過空杯子,重新放好。
他看得出來,這次的夢境與以往單純被黑影追逐恐嚇有所不同,似乎觸及了她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可能不明瞭的記憶或情感印記。
強行追問,只會增加她的心理負擔,尤其是在她力量尚不穩定的現在。
“但是雨蔭,”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你要記住,無論夢裡有甚麼,那都是‘過去’或者‘可能’的投影。你現在在這裡,是安全的。我是醒著的那一個,我會確保夢裡的東西,不會輕易跑到現實裡來。”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這種篤定,像一道堤壩,暫時攔住了霍雨蔭心中漫溢的恐慌。
霍雨蔭低下頭,看著自己緊緊攥著被角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陸堯沒有逼她,這讓她鬆了口氣,但心底那份莫名的悵惘和殘留的恐懼,依然沉甸甸地壓著。
花海中的女人消失前最後看向她的眼神,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柔和悲傷,比身後襲來的冰冷黑暗,更讓她心頭悶痛。
“再睡會兒吧,離天亮還早。”陸堯替她掖了掖被角,“試著想點別的,比如……明天早上,楊叔叔說會買生煎包當早飯。”
他刻意提起現實的、溫暖的瑣事,試圖將她的思緒從夢魘的泥潭中拉出來。
霍雨蔭順從地躺下,閉上眼睛,但睫毛仍在不安地顫動。
生煎包的香味似乎還很遙遠,而夢中的花海與冰冷,卻彷彿觸手可及。她知道陸叔叔就在旁邊,這給了她一些勇氣,去面對腦海中那些翻騰的碎片。
陸堯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幽深。
霍雨蔭的夢境變化,或許與她力量的成長、與之前強行“安撫”黑暗能量的經歷有關,也可能觸及了她身世的秘密。
龍棣的女兒……那個失蹤的、可能與Boss的計劃有牽連的母親……這些資訊碎片在陸堯腦中盤旋。
但他暫時按下了探究的衝動。當前最重要的,依然是讓霍雨蔭恢復,並鞏固她那剛剛展露出一絲新特質的控制力。
窗外的里弄徹底沉寂下來,偶爾傳來遠處馬路上夜班車駛過的聲音。房間內,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在努力對抗夢境的餘波,一個在寂靜中守護,並籌劃著下一步。
陸堯感覺在羊城暫時也不是非常安全了,雖然這裡可以隨時觀察自己母親的動向與安危,但現在他有更加要緊的事了。
如果能到達那個世界……一切都能……
他回想起過去和陽凡一起,認識過的一個少年,楊少川,他貌似生活在魔都,那就去魔都吧……
陸堯帶著霍雨蔭透過他的漩渦能力前往魔都,一座對他們而言相當陌生的城市。
魔都年的秋天,空氣裡已有了幾分涼意,梧桐葉邊緣開始泛黃。
陸堯帶著霍雨蔭從空間漩渦中踏出,落腳點是一條略顯陳舊但整潔的里弄口。
青石板路,晾衣竿從兩邊窗戶伸出來,掛著滴水的衣物,空氣裡飄著煤球爐和飯菜混雜的市井氣息。
霍雨蔭緊緊抓著陸堯的衣角,小臉還殘留著從那個詭異夢境中驚醒後的蒼白和恍惚。
花海、溫和的女人、冰冷的恐懼、消散的一切……那些畫面和感覺依然盤踞在心頭,讓她沉默而敏感地觀察著這個陌生的環境。
陸堯自己也有些不確定。
這個時間點,楊少川確實只是個幼童,他記憶裡那個未來的朋友,此刻毫無用處。
他們需要一個新的、暫時安全的落腳點。魔都龐大而複雜,時間局的觸角伸到這裡需要時間,但也絕非毫無風險。
就在他環顧四周,思考下一步時,一個穿著半舊灰色工裝、提著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騎著二八大槓腳踏車,叮鈴鈴地從弄堂深處拐出來。
男人面容方正,眉眼間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與些許疲憊,正是下班回家的模樣。
陸堯目光一凝。
這張臉……雖然年輕了許多,眉宇間也沒有未來那種歷經滄桑後的深邃,但那輪廓和氣質,與他在陽凡留下的合影中看到的楊少川,有七八分相似——楊奇,楊少川的父親。
幾乎沒有猶豫,陸堯牽著霍雨蔭上前一步,攔在了腳踏車前。
“請問,是楊奇先生嗎?”陸堯開口,聲音透過面具做了細微處理,聽起來溫和而禮貌。
楊奇捏住車閘,單腳支地,有些疑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戴著奇怪面具、牽著個小女孩的高大男人。
這組合在尋常的弄堂顯得格外突兀,他眼神裡本能地升起警惕,但多年的涵養讓他沒有立刻表現出拒人千里之外。
“你是……?”他語氣謹慎。
“冒昧打擾。”陸堯微微頷首,“我姓繁,從外地來,受一位……舊友所託,路過上海,想來看看故人之後。聽說楊先生住在這附近,就試著找找,沒想到這麼巧。”
他說的半真半假,語氣誠懇,同時【創世】散發出極其微弱、不易察覺的“親和”與“可信”的精神暗示,並非控制,只是降低對方第一時間的排斥感。
“舊友?”楊奇眉頭微蹙,他交際圈不大,更不記得有姓陸的舊友。“不知您的舊友是……?”
“她叫陽凡”陸堯報出名字,觀察著楊奇的反應。陽凡在這個時間點,應該還沒與楊少川有深入交集,但這個名字,或許會因為某種緣分或陽凡未來的影響,在楊奇潛意識裡留下一點點模糊的印象。
果然,楊奇聽到“陽凡”這個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似乎在記憶角落裡搜尋著甚麼,但又抓不住具體。
這個名字給他一種奇異的、難以言說的熟悉感,彷彿在某個褪色的夢裡聽到過。這感覺沖淡了他部分的警惕。
“陽凡……”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搖搖頭,“抱歉,大兄弟,我不太記得有這樣一位朋友,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或許是我記錯了地址,或者年代久遠,楊先生不記得了。”陸堯從善如流,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遺憾,隨即話鋒一轉,看著身邊安靜得有些過分的霍雨蔭,嘆了口氣,“其實,主要也是帶著這孩子……她家裡出了些變故,我帶她出來走走,散散心。剛到上海,人生地不熟,看到楊先生覺得面善,忍不住上來問問,打擾了。”
他以退為進,將重點引向霍雨蔭。
一個戴著面具的神秘男人或許令人防備,但一個看起來蒼白脆弱、安靜乖巧的小女孩,很容易激發普通人的同情心,尤其是楊奇這樣看起來正直溫和的知識分子。
楊奇的目光果然落在了霍雨蔭身上。小女孩穿著簡單但乾淨的衣服,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著,小手緊緊抓著陸堯的手指,一副依賴又不安的模樣。
這讓他想起了家裡的兒子小川,心不由得軟了一下。
“這孩子……”楊奇語氣緩和了些,“你們是來上海投親?還是……”
“算是暫時落腳,處理一些事情。”陸堯含糊道,隨即露出些許為難,“只是臨時找的招待所不太合適,孩子晚上睡不安穩。楊先生是本地人,不知能否指點一下,這附近有沒有安靜些、適合帶孩子暫住的地方?不用太好,乾淨安全就行。”
他沒有直接要求借宿,那樣太唐突。只是詢問建議,顯得更為禮貌和無奈。
楊奇看了看霍雨蔭,又看了看陸堯,猶豫了片刻。
對方提到“舊友”陽凡時那絲莫名的熟悉感,以及眼前小女孩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他硬不起心腸直接拒絕。
而且,對方只是問住處,並非其他過分要求。
“這條弄堂到底,右拐,過兩個路口,有個‘前進旅社’,雖然是老旅社,但老闆娘愛乾淨,價格也公道。”楊奇指了指方向,“你們可以去問問,要是……要是實在不方便,”他頓了頓,似乎下了決心,“我家裡雖然不大,但還有間小客房空著,是房東以前住的,收拾一下也能將就一晚,就是條件簡陋,怕委屈了你們。”
他到底是個心軟的人,看著霍雨蔭的樣子,又覺得陸堯不像壞人,那點精神暗示也在潛移默化,便提出了邀請。
當然,只限一晚,而且是在自己家裡,相對可控。
陸堯心中一定,這比他預想的最好情況還要好。
住進楊奇家裡,不僅更安全隱蔽,也能更近距離觀察這個未來朋友的父親,甚至可能為將來與幼年楊少川的某種因果聯絡埋下伏筆。
“這……太麻煩楊先生了!”陸堯語氣帶著適當的感激和推辭,“我們素昧平生,怎麼能……”
“沒甚麼,出門在外,誰沒個難處。就一晚,不打緊。”楊奇擺擺手,下了腳踏車,“跟我來吧,家裡正好吃完飯,讓你們看看地方。”
陸堯不再推辭,道了謝,牽著霍雨蔭,跟著推車走在前面的楊奇,走進了那條充滿生活氣息的里弄。
霍雨蔭抬頭看了看陸堯,又看了看前面陌生叔叔的背影,小手握得更緊了些,但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點。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魔都的尋常巷陌,悄然接納了兩個來自危險時空的逃亡者。
而陸堯知道,這暫時的安寧,只是下一段旅程開始前的短暫序曲。
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讓霍雨蔭從之前的消耗和夢魘中恢復,並嘗試進行更進一步的引導。
那個黑暗維度的入口,依然在不遠處散發著無聲的、只有他們能感知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