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強制召回的眩暈和與Boss的短暫交鋒中勉強脫身，陸堯回到自己房間，還沒來得及消化“觀測者”和“繁星”署名帶來的巨大資訊量，一個訊息便如同冰水般澆了他一頭——程陽陽出事了。
他幾乎是立刻衝向了基地的醫療區，在那裡，他看到了被安置在透明培養倉中的程陽陽。
她靜靜地躺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身上連線著數根管線，原本清冷白皙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彷彿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似乎是感應到他的到來，程陽陽的眼睫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站在倉外的陸堯，她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勉強到讓人心疼的微笑。
“還能……再看到你……真好。”她的聲音透過倉內的通訊器傳出來，氣若游絲，帶著明顯的虛弱。
陸堯心中一緊，蹲下身，視線與倉內的她平齊。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冷靜、專業，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女孩，此刻卻如此憔悴地躺在這裡，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甚麼。
安慰？詢問？似乎都顯得不合時宜，他張了張嘴，又徒勞地閉上，最終只是沉默地聽著她斷斷續續的低語。
“我以為……自己是那個足夠幸運的人……”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彷彿在看著虛空，“卻沒想到……也會有看到終點的時候……”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手指在營養液中無意識地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抬起。
陸堯心中一酸，下意識就想伸出手去，隔著倉壁觸碰她，給予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
“別碰！”旁邊的醫護人員立刻嚴厲制止，“她現在的身體結構極不穩定，外界的任何輕微擾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崩解……你會害她立刻化成灰的！”
化成灰？！陸堯的手僵在半空，難以置信地看向醫護人員，又猛地看向倉內的程陽陽。
怎麼會這樣？她不是擁有那種神奇的治療能力嗎？怎麼會落到如此危險的境地？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但他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只能將所有的困惑和焦躁壓回心底，重新蹲好，安靜地、專注地陪伴在她身邊，做一個沉默的傾聽者。
他看著程陽陽虛弱的樣子，心中同樣充滿了不解，他們之間，說到底並無太多深入的交集，她為何在最後時刻，想見的人會是自己？
“真羨慕……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呀……”程陽陽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她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一瞬，軟綿而安靜地落在陸堯臉上，那目光深處，看不出是遺憾、是祝福，還是別的甚麼情緒，“能讓你這般努力和思念……”
她的語氣緩慢而輕盈，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片羽毛，輕輕飄落在凝重的空氣裡，卻帶著難以言喻的重量。
“接下來……你只能自己走了……”她的氣息明顯變得更加微弱，彷彿風中殘燭，“我沒辦法……再陪你了……”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其輕柔，卻彷彿用盡了最後力氣的語調，喚出了那個從未出口的稱呼：
“阿堯。”
這兩個字，如同帶著某種魔力，輕輕敲在陸堯的心上。
他猛地一怔，心頭毫無徵兆地一揪，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恐慌感瞬間蔓延開來，讓他不自覺地微微皺起了眉頭。
彷彿有甚麼重要的東西，正在他眼前悄然流逝，而他，卻無力抓住。
“這是實驗的……最後關頭了……”程陽陽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眼神開始逐漸失去焦距，“如果失敗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實驗？甚麼實驗？陸堯心中巨震，難道她變成這樣，是因為參與了基地的某種危險實驗？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旁邊的醫護人員面無表情地上前，伸手拉住了陸堯的胳膊，示意他離開。
陸堯被他拉著站起身，下意識地回頭，最後望向培養倉。
倉內，程陽陽也正望著他，那眼神複雜難明，帶著一絲眷戀，一絲釋然，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決絕。
“我們……再見。”她用口型，無聲地說出了最後四個字。
緊接著，培養倉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一個不透明的金屬罩子從倉體四周迅速升起，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將程陽陽蒼白的面容和那雙似乎蘊含了千言萬語的眼睛，完全覆蓋、吞沒。
陸堯站在原地，看著那冰冷的、毫無生氣的金屬罩子，彷彿還能聽到程陽陽那聲輕柔的“阿堯”在耳邊迴盪。
心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他不知道她參與的實驗究竟是甚麼，不知道她為何會走到這一步，更不知道那句“再見”，是否還能有成真的一天。
他只知道，在這個冰冷殘酷的基地裡，又一個或許曾對他抱有善意的人，可能就要消失了。
陸堯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泛白，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地獄道]？那是甚麼鬼地方！她明明有最高階別的自我修復程式，就算肢體受損，七十二小時內也該完成重組！”
Boss坐在陰影裡，指尖敲擊著桌面，聲音冷得像冰：“自我修復需要完整的基因序列和能量支撐。
她在地獄道里不僅身體被撕碎，基因鏈都被反覆拉扯斷裂，能量核心幾乎枯竭——資料記錄的那五年，她每一次‘死亡’後都在強行凝聚殘軀，到被救回時，修復程式早已崩潰，只剩下本能的殘響。”
陸堯猛地抬頭，眼底佈滿紅血絲：“是誰批准她進入[地獄道]的？我們的實驗計劃里根本沒有這個專案！”
“是她自己申請的。”Boss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投影在牆面，“[地獄道]存在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可能藏著突破維度限制的關鍵資料。她以自願為代價，簽下了免責協議，甚至修改了自己的任務優先順序，瞞著所有人啟動了傳送程式。”
陸堯盯著那份協議上程陽陽的簽名，字跡凌厲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笑著說“陸堯，我的修復程式超厲害”的女孩，竟然在那樣的地方，獨自承受了五年的摧殘。
“現在……還有辦法救她嗎？”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最後一絲希冀。
Boss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她的殘軀目前被儲存在特殊培養艙裡，我們在嘗試用黑暗維度的能量反向修復，但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而且……”
“而且甚麼？”
“從[地獄道]帶回來的，不只是她的殘軀，還有一些‘東西’。”Boss的目光沉了下去，“那些東西正在侵蝕她僅存的意識，再拖下去，她可能會徹底變成沒有理智的怪物。”
陸堯猛地站直身體，眼神驟然變得堅定：“不管需要甚麼，我都要救她。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試。”
陸堯的聲音還帶著未散的沙啞，指尖死死摳著培養艙的邊緣，指腹幾乎嵌進冰冷的金屬外殼：“成功率不足百分之一，也總有嘗試的餘地，對不對？我們可以調整能量引數，甚至用我的基因片段做適配——”
Boss打斷他的話，聲音裡沒有半分波瀾，卻像一把冰錐扎進陸堯的心臟：“沒有任何辦法。”
陸堯猛地轉頭，眼底的紅血絲幾乎要蔓延開來：“你說甚麼？”
“她的意識核心已經開始崩解，[地獄道]的侵蝕不可逆。”Boss調出一串跳動的資料流，螢幕上的曲線不斷向下滑坡，“我們試過所有方案，包括反向提取[地獄道]能量、重構基因鏈，甚至接入最高階別的意識維持系統，都只能延緩她的消散，無法阻止。”
陸堯的身體晃了晃，腦海裡瞬間閃過程陽陽笑著展示修復程式的模樣，那些鮮活的畫面和培養艙裡毫無生氣的殘軀重疊，讓他喉嚨發緊，幾乎窒息：“那我能做甚麼？就看著她……”
“替她活下去，繼續完成任務。”Boss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她簽下協議時，最在意的就是維度突破專案的進展，你也是目前最合適的接手人。”
“替她活下去？”陸堯低聲重複，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絕望，拳頭重重砸在旁邊的控制檯，發出沉悶的響聲，“這算甚麼？她在這裡生活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成年了，卻接受現在這種實驗，可不是為了讓我替她收尾的！”
Boss沉默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冰冷：“除非……某天你能在黑暗維度再次見到她。”
陸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甚麼意思？”
“[地獄道]本就屬於黑暗維度，偶爾會出現維度裂隙。”Boss緩緩開口，“但這種裂隙的出現毫無規律，而且進入的人十有八九會被吞噬，能再見到她的機率，比宇宙中兩顆塵埃相撞還要小。”
那點微光瞬間被更大的絕望淹沒，陸堯盯著培養艙里程陽陽的殘軀，眼眶終於泛紅，聲音低得像耳語：“比塵埃相撞還小……嗎？”
……
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將基地的燈光暈染得模糊不清。
陸堯幾乎是踉蹌著衝回自己的房間，反手甩上門，金屬合頁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牆壁微微發麻。
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腦海裡反覆迴響著Boss冰冷的話語，還有培養艙里程陽陽那近乎消散的殘軀。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胸口，那裡藏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金屬球，表面泛著柔和的銀白光暈，正是【創世】。
“他們說沒有辦法，可我不信。”他喃喃自語，指尖用力按住【創世】，金屬球像是感知到他的情緒，光芒驟然變得熾烈，灼燒著他的面板，卻絲毫沒有讓他退縮。“陽陽，不管是看你經歷了甚麼，還是把你從[地獄道]拉回來，我都要試試。”
他不知道自己心目中要拯救的人，又多了一個陽陽。
他掙扎著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背對著房門和監控，在睡夢中開啟了【創世。】
混沌中胸口的金屬球開始旋轉，發出嗡鳴，周圍的空氣被扭曲成波紋狀。
“以【創世】為引，撕裂維度壁壘，接入混沌通道——”陸堯的聲音嘶啞卻堅定，鮮血從他的嘴角溢位，強行啟動核心帶來的負荷讓他的內臟如同被絞碎一般疼痛。
陸堯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剝離身體，捲入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混沌之中，周圍是無數破碎的時間碎片，像閃爍的星辰，每一片都承載著不同的過往與未來。
他強忍著意識被撕裂的痛苦，集中精神搜尋與程陽陽相關的碎片。
混沌中，無數有關對方的畫面飛速閃過：基地的日常、兩人曾除錯儀器的場景、程陽陽笑著的模樣……直到一片瀰漫著血色的碎片闖入他的視線。
那是[地獄道]的景象。
天空是暗沉的紫黑色，地面佈滿尖銳的岩石，空氣中漂浮著刺鼻的硫磺味。
畫面裡，程陽陽的機甲已經破碎不堪，她渾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著，卻依舊握著光刃，奮力抵擋著一群形態扭曲的黑影。
那些黑影沒有實體，像是純粹的黑暗凝聚而成，每一次觸碰都能撕裂她的面板，吞噬她的能量。
陸堯眼睜睜看著她的身體被黑影撕碎，又在自我修復程式的作用下勉強凝聚，可下一秒，更密集的黑影湧來，將她再次撕碎。
“不——！”陸堯嘶吼著，想要衝進碎片裡幫她，卻被混沌的力量死死禁錮。
他看到程陽陽的眼神從最初的堅定，逐漸變得疲憊、痛苦，卻始終沒有放棄。
她在碎片裡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重生，每一次重生都比上一次更虛弱，基因鏈斷裂的痕跡在她身上越來越明顯。
他還看到，程陽陽在一次短暫的喘息中，對著通訊器低語：“似乎撐不到回去了呢，陸堯……如果我能回去，一定陪你完成維度突破專案，找到你心愛的那個女孩，如果不能，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通訊器的光芒熄滅，她再次被黑影淹沒。
陸堯的心臟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塊，淚水混合著鮮血從眼眶滑落。
他終於明白，Boss說的五年摧殘，遠比他想象的更恐怖，而程陽陽簽下協議時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對他的愧疚與不捨。
“我來救你了！”陸堯猛地爆發力量，試圖操控【創世】鎖定程陽陽被傳送至地獄道的時間點，強行將她拉回來。
可就在【創世】的光芒即將觸碰到那個時間碎片時，混沌中突然傳來一股強大的反噬力，瞬間將他的意識狠狠砸向黑暗。
“警告！時間線干預失敗！能量不足！”【創世】的警報聲在他腦海裡響起，金屬球的光芒驟然黯淡。
陸堯的身體重重摔在房間的廢墟上，胸口的【創世】失去光澤，變得冰冷。
他大口咳著血，視線逐漸模糊，卻死死盯著天花板，眼中依舊帶著未滅的光芒：“我不會放棄……絕對不會……”
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創世】表面，浮現出一道微弱的、與程陽陽能量波動極其相似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