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繼續回溯,回到一週之前,那場看似平常的廣場閒聊。
夕陽的餘暉給廣場鋪上一層暖金色,三人並肩坐在長椅上,氣氛卻並不完全輕鬆。
陽凡談及了自己近期被重複噩夢困擾的情況,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驅散的疲憊。
“夜裡我進入你的夢境看看。”韓立的聲音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從剛才開始,他總是這樣,話不多,但行動直接有效。
“我也去我也去!”陸堯立刻湊近,臉上掛著慣有的、略顯誇張的笑容,試圖用插科打諢驅散陽凡的不安,“說不定你夢裡有甚麼妖魔鬼怪,本大爺一拳一個!”
陽凡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明確的拒絕:“不用了陸堯,韓立一個人可以搞定,你……別添亂就好。”
陸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被他用更大的笑容掩蓋過去:“哎呀,小凡你這話太傷我心了……好吧好吧,那我在外面給你們精神支援!”
他故作瀟灑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我去趟廁所,你們先聊。”
離開溫暖的夕陽和同伴的身影,衛生間裡冰冷的瓷磚和消毒水氣味讓陸堯稍稍冷靜了些。
他站在洗手檯前,用冷水拍了拍臉,看著鏡子裡自己有些勉強的笑容,輕輕嘆了口氣,他還是……不被需要嗎?
還說甚麼可以進入夢境之類的,聽著又曖昧又讓自己羨慕,哎……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從鏡子裡瞥見身後隔間的門無聲地開啟了,兩道陌生的、帶著明確惡意的身影悄然逼近,陸堯心頭一凜,猛地轉身:“你們……”
話音未落,勁風已至!
那兩人動作極快,配合默契,一人直攻面門吸引注意,另一人則迅捷地襲向他肋下的脆弱部位。
陸堯雖然也有些打架的經驗,但在這種狹小空間被兩個明顯是練家子的人偷襲,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倉促間格擋了幾下,手臂被震得發麻,肋下傳來劇痛,悶哼一聲,手裡的手機“啪嗒”不留神掉落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緊接著,後頸遭到一記精準的重擊,眼前猛地一黑,意識迅速被拽入深淵。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他最後的念頭是:小凡……韓立……
……
不知過了多久,陸堯在一種冰冷的僵硬感中醒來。
眼前是純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他動了動,發現自己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子上,手腳並沒有被捆綁,但身體的痠軟和無力感表明他被注射了某種藥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像是鐵鏽混合著塵埃的陳舊氣味。
“醒了?”一個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陸堯嚇得一個激靈,心臟瘋狂跳動,他強行壓制住恐慌,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你是誰?這裡是甚麼地方?你想幹甚麼?” 標準的詢問三連,聲音在空曠的黑暗中帶著迴音。
黑暗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披著深色斗篷的輪廓坐在他對面不遠處,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下,只有偶爾反射的微光,提示著那裡有一雙眼睛正注視著他。
斗篷男子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並不張狂,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適的平靜:“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你叫陸堯……你還要在這個無聊的世界‘遊戲’裡徘徊多久?”
陸堯皺緊眉頭,沒有回答。
斗篷男子繼續用那種充滿誘惑又帶著蠱惑的語調說道:“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能掌握自己命運,甚至……掌握一切的機會,擁有了力量,你就能改變很多事情,說不定……就能和你心心念唸的那個女孩,真正地在一起了。”
“你胡說八道甚麼!”陸堯猛地打斷他,涉及到陽凡,他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我警告你,別打她的主意!我絕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他一邊厲聲反駁,一邊用腳尖悄悄探索著地面,身體微微調整重心,尋找著任何可能暴起反擊或逃跑的時機。
他現在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然後找到韓立,一起保護好陽凡,這個斗篷男的話語讓他感到極度不安。
斗篷男子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反應,依舊不急不緩地說著,話語如同毒蛇,不斷纏繞上陸堯的心房。
三句不離“力量”、“改變”、“得到陽凡”,然而,陸堯此刻心繫同伴的安危,對這些畫餅般的話語充耳不聞,只想找機會脫身。
見陸堯油鹽不進,斗篷男子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看來你需要一點時間冷靜思考,好好想想吧,陸堯,想想你的無力,想想你渴望而不可得的一切。”
說完,他轉身,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咔噠”的落鎖聲,門被關上了,唯一的、從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也徹底消失,房間再次陷入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確認對方離開後,陸堯立刻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一陣眩暈襲來,他扶著冰冷的牆壁緩了幾秒,然後開始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黑暗中摸索。
牆壁是冰冷、光滑的混凝土,沒有任何凸起或縫隙。
他沿著牆壁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確定這個房間幾乎是標準的正方形,除了那扇厚重的鐵門,連一個通風口都沒有!
他甚至趴在地上,徒勞地希望能找到一個排水口或者地板下的空隙,結果依舊是絕望——地面同樣是整體澆築的混凝土,連條頭髮絲般的裂縫都找不到。
“該死!”陸堯低聲咒罵了一句,焦躁地啃咬著指甲,這個時候,陽凡和韓立肯定發現他不見了,他們一定很擔心吧?
尤其是陽凡,她本來就做噩夢……韓立那傢伙,雖然平時冷著臉,但應該也會著急吧?
好不容易,他才覺得韓立是個可以信賴的朋友,甚至……甚至他還幻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和陽凡在一起,韓立作為見證人好像也不錯……
想到這裡,他差點因為這不合時宜的幻想笑出聲,但隨即又被巨大的現實壓力籠罩,他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陸堯,冷靜!想想電視劇裡……被關起來的人都是怎麼做的?”他喃喃自語,開始運用所有能想到的方法:
· 觀察:他瞪大眼睛,努力適應黑暗,希望能看到一絲一毫的光線或異常。沒有,只有純粹的黑。
· 傾聽:他屏住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牆壁上,希望能聽到管道水流聲、遠處的人聲、甚至風聲。沒有,只有一片死寂,以及他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
· 感受:他用手掌細細感受牆壁和地面的每一寸,希望能找到溼度、溫度的不同,或者隱藏的機關……可是沒有,只有無處不在的冰冷。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上來,這個房間,就像一個精心打造的、絕對隔絕的牢籠。
他頹然地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無力和渺小。
他卻不知道,那個斗篷男子的話語,關於“力量”和“改變”的誘惑,如同種子,在他內心最脆弱、最恐懼的土壤裡,悄無聲息地落下了。
陸堯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不知煎熬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逐漸加深的絕望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在耳邊轟鳴。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種壓抑逼瘋時——
“咔噠。”
一聲清晰的解鎖聲響起,緊接著是鐵門被推開的沉重摩擦聲,一束微弱的光線從門外投入,刺得陸堯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他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警惕地望向門口,身體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發力逃跑或防禦的姿勢。
然而,他等了半晌,門口卻空無一人,只有那束光靜靜地投射在地面上,彷彿一個無聲的邀請。
猶豫再三,對自由的渴望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陸堯小心翼翼地、一步步挪到門口,探出頭去。
只見那個斗篷男子就靜靜地站在門外不遠處的通道陰影裡,彷彿從未離開過,兜帽下的陰影似乎正“看”著他。
陸堯心裡猛地一沉,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現在的你,是最沒用的。”斗篷男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陸堯的耳膜,“心裡還抱著那些可笑的希望和不切實際的美好幻想……那些東西,是這個世界最虛假的裝飾,也是你身上最不需要的累贅。”
陸堯抿緊嘴唇,沒有反駁,只是眼神裡充滿了戒備和不解。
斗篷男子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應,繼續說道:“你走吧,等你想明白了,真正認清這個世界和你自己的時候,再回來。”
走?陸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輕易就放他走?
他心中警鈴大作,但逃離的慾望是如此強烈,他緊緊盯著斗篷男子,慢慢挪動腳步,見對方確實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他立刻加快速度,幾乎是衝出了那個令人窒息的黑屋子。
來到外面的通道,他才發現自己上身赤裸,夜間的涼意讓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瞥見旁邊掛著一件破舊的、類似斗篷的深色布料,也顧不上那麼多,抓過來就裹在了身上。
通道並不長,他先是謹慎地慢走,時刻注意著身後的動靜。
確認斗篷男子真的沒有跟上來,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湧上心頭,他再也抑制不住,發足狂奔,沿著通道衝了出去!
七拐八繞之後,他終於衝到了外面,一頭扎進一條無人的小巷,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
夜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得趕緊找到韓立和小凡!”緩過勁來後,這個念頭立刻佔據了他的腦海。
他要告訴他們這段離奇的經歷,那個詭異的斗篷男,那個黑暗的房間……他們一定會擔心壞了。
他憑著記憶跑回之前和陽凡、韓立分開的廣場,那裡早已空空如也,只有昏黃的路燈寂寞地亮著。
他撓了撓頭,努力回想,印象中離這不遠,靠近杜甫江閣那邊好像有條小吃街,他們或許會在那裡。
懷著急切的心情,他穿過幾條昏暗的小路和巷子,果然看到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小吃街。
他興奮地在人群中搜尋,很快,那個熟悉的身影躍入眼簾——是陽凡!
他心中一喜,正想衝上去,帶著幾分委屈和抱怨地問他們為甚麼不等自己,為甚麼在這裡吃好吃的。
然而,他剛要邁出的腳步,卻在看到下一幕時,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只見陽凡和韓立正坐在一個小攤前,陽凡手裡拿著甚麼小吃,嘴角沾了點醬料,韓立——那個平時總是冷著臉的傢伙——此刻竟然臉上帶著淺淡卻真實的笑意,伸出手,用紙巾自然地、輕柔地替她擦去了嘴角的汙漬。
陽凡也沒有躲閃,反而微微笑著,眼神明亮。
那一刻,陸堯感覺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外人,像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
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親暱的氛圍,密不透風,將他完全隔絕在外。
“韓立他……是趁我不在的時候……”一股酸澀夾雜著懷疑和一絲被背叛的憤怒湧上心頭,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衝上去質問。
可就在這時,腦海裡猛地閃過之前在商場樓頂,面對那個兇悍的敵人時,韓立展現出的那種從容不迫、強大得令人心安的身手。
再看看自己,被人輕易綁架,毫無還手之力……
衝上去又能怎樣?質問?發脾氣?除了顯得自己更加無能、更加可笑之外,還能改變甚麼?
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腦海裡,斗篷男子那句“最沒用的你”再次迴響起來,無比清晰,無比刺耳。
他現在沒有甚麼嫉妒,也沒有甚麼吃醋的資格,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惡——自己,真的太弱了。
他默默地、一步步退回了身後的巷子陰影裡,彷彿那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既然‘失蹤’了,那就……先消失一段時間吧。”他苦澀地想著,記起韓立曾經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過:有時候,也不能太膩著自己喜歡的人,適當消失一下,說不定效果更好。
他靠坐在冰冷的牆角,內心充滿了痛苦和掙扎,看到陽凡和別的男孩那樣親近,他感覺心裡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抓耳撓腮般地難受。
他不想這樣,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病了,病名為“弱小”和“得不到”。
整個傍晚,他就像個幽靈一樣,躲在巷子裡,無數次忍不住想探頭去看看他們還在不在,在做甚麼,卻又被那個“需要消失”的念頭強行壓了回去。
他幼稚地、帶著一絲卑微的期待想著:如果我消失了,小凡她會著急嗎?會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