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鋼鐵城市，那奇奇怪怪的建築，還有不同於[人間道]的‘居民’，蘇簡確實有些愣住了。
“怎麼樣？很壯觀吧？”恰吉得意地說，彷彿它是這裡的主人，“走吧，我帶你們去中心工廠區，阿芳女士通常都在那裡。”
三人跟著恰吉，乘坐一種懸浮平臺，穿梭在這座龐大的機械都市中，蘇簡透過面罩，仔細觀察著一切。
表面上看來，[修羅道]確實秩序井然，甚至比傳說中還要穩定。
阿芳作為技術核心，她是否察覺到了甚麼？韓立現在又在哪裡？他知不知道[人間道]正在發生的災難？
帶著些許疑問和不解，蘇簡三人前往工廠方向，他打算了解一番韓立之前的經歷。
在龐大而嘈雜的中心工廠核心控制室，蘇簡見到了阿芳。
她的形象讓蘇簡有些訝異——並非實體，而是一個由淡藍色資料流和柔和光芒構成的半透明女性虛影，懸浮在佈滿無數螢幕和控制終端的空中。
她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跳動，無數資料流如同溫順的溪流般隨著她的意念流動，精準地調控著整個工廠乃至部分城市的運轉。
之前在精神世界接觸時，蘇簡對阿芳的印象還停留在時而出現，時而消失的韓立身邊的附庸體，此刻見到她以魂體形態卻能如此嫻熟地駕馭這龐大的機械帝國，不禁暗自佩服。
阿芳的虛影轉過頭，光學感測器般的“眼睛”看向穿著密封機甲的蘇簡三人，流露出一絲擬人化的驚訝。
恰吉連忙上前，用特有聲音解釋道：“阿芳女士，這三位是來自[人間道]的訪客，這位是蘇簡，韓立領主的朋友。”
聽到韓立的名字，阿芳眼中的驚訝化為了一絲柔和與期待：“蘇簡？原來是你，這身裝備……差點沒認出來。”
她的聲音直接透過通訊器傳入蘇簡耳中，清晰而平靜:“你們那邊……還好嗎？韓立他……有沒有說甚麼時候回來？或者，帶我回去？”
她的問題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和一絲淡淡的失落，她雖然在這裡被奉為技術人員，這裡的機器人提供了她魂體的承載物，但終究是異鄉客。
蘇簡隔著面罩，聲音有些沉悶：“[人間道]情況很糟，正在被一股外部力量侵蝕，韓立哥現在在哪我也不太清楚，恐怕暫時也脫不開身，而我對其他[道]的情況比較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他簡要說明了來意，並詢問[修羅道]近期是否有異常。
阿芳的虛影微微閃爍，似乎在調取資料。
“異常……從常規監控資料來看，一切執行引數都在正常閾值內，核心能量穩定，社會秩序指數良好。”但她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疑慮，“不過，最近底層資料流中，偶爾會檢測到一些無法識別的、極其微弱的冗餘程式碼碎片，像是某種……‘電子灰塵’，清理後又會緩慢生成，來源不明。”
冗餘程式碼碎片？蘇簡記下了這個線索。這或許就是奇怪的跡象吧，只是非常隱蔽。
隨後，阿芳將韓立離開後[修羅道]的情況更詳細地告知了蘇簡，包括繁星背叛的真相，以及目前由她和主持者等人共同維持的脆弱平衡，這些資訊比韓立之前告知的更加清晰和深入。
為了更直觀地瞭解情況，蘇簡請求實地檢視一些關鍵區域。
阿芳指派了之前與韓立有過接觸的機器人傑諾，作為嚮導，由恰吉陪同。
傑諾有過和人類接觸的經歷，因此這時候閃爍著友好的藍光，帶領蘇簡三人穿梭於這座鋼鐵都市。
他們去了重建中的議會大廳，去了能量傳輸中樞，也去了相對偏僻的基層社群。
表面上，一切井井有條，機器人們各司其職，但蘇簡憑藉其敏銳的觀察力和系統的輔助分析，漸漸發現了一些極不顯眼的異常。
在一些街角，他看到個別低階清潔機器人會偶爾出現短暫的卡頓，重複同一個清掃動作十幾遍才恢復正常。
在一個能源分配站，他看到維護機器人對一根能量波動略有異常的輸出管道視而不見，彷彿那點異常不在它的檢測程式內。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兩個運輸機器人因為極其微小的路徑衝突，竟然陷入了某種死迴圈的邏輯辯論，僵持了足足五分鐘，直到溫迪上前進行強制指令重置。
這些現象非常細微，混在龐大的正常資料流中幾乎無法察覺，更像是普通的“系統小故障”。
但蘇簡卻感覺不對勁，這種“故障”帶著一種奇怪的一致性——一種緩慢的、潛移默化的僵化和邏輯鈍化。
他將這些觀察到的細節一一記錄並轉達傑諾，傑諾的掃描燈頻繁閃爍，似乎也在全力分析和上報這些異常。
“根據歷史資料對比，此類微邏輯錯誤發生率近期有%的微弱上升，但未觸發警報閾值。”傑諾用合成的電子音彙報。
“那下一站是哪裡？韓立……就是你們說的高瑪斯。”蘇簡想了想，感覺這個名字真奇怪。
“是‘墓碑鎮’，那是一處向下的位置。”傑諾搜尋了一陣之前的資訊說道。
“既然如此……那帶我們去‘墓碑鎮’看看吧。”蘇簡沉思片刻說道，他記得韓立提過那裡，是早期失敗實驗體的封存地，是[修羅道]歷史中最黑暗和脆弱的地方。
傑諾似乎有些猶豫，但在獲得阿芳的遠端授權後，還是引領他們來到了城市最邊緣、被重重封鎖看管的墓碑鎮入口。
之前他們是從魔方世界墜落到墓碑鎮的，而在那之後重新修復了通道，出現了一個可以通往下方的入口。
幾人來到了地下，這裡的氣氛明顯不同，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氣息，殘破的建築如同墓碑般聳立，寂靜得可怕。
穿過重重鏽蝕的鋼鐵閘門和能量屏障，一股混合著陳年機油、腐敗有機物和某種類似鐵鏽血腥味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即使隔著密封裝甲的過濾系統，也似乎能隱隱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溫度驟然降低了幾度，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
墓碑鎮，名副其實。
眼前並非開闊的平地，而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向下凹陷的地下裂谷。
裂谷的巖壁上，密密麻麻地鑿刻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方形龕位，如同蜂巢，又如同公墓的牆葬區。
每一個龕位裡，都放置著一具或多具形態恐怖的“遺體”。
這些正是[修羅道]早期意識上傳實驗的失敗品。
它們大多呈現出一種機械與生物組織失敗融合的恐怖狀態：有的只剩下半顆機械頭顱連線著扭曲的脊椎骨；
有的身體被強行塞進了不匹配的機械軀殼，導致肢體斷裂、零件外露；
更有甚者，生物部分早已腐爛成枯骨，卻依舊被生鏽的機械框架強行支撐著，保持著一種詭異的姿勢。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偶爾從裂谷深處吹來的陰風，穿過那些空洞的眼窩和斷裂的管線，發出如同嗚咽般的嗖嗖聲。
這裡沒有[修羅道]主城區那種規律的機械嗡鳴，只有絕對的死寂和凝固的痛苦。
傑諾圓筒身體上的掃描燈射出一道明亮的藍光，謹慎地掃視著前方：“根據安全協議，本區域已被隔離，檢測到高濃度惰性化負能量殘留，但無主動威脅訊號，請跟緊我的路徑，不要觸碰任何物體。”
恰吉這個木偶人似乎對這裡極為不適，木質關節發出輕微的“咯咯”聲，緊緊跟在溫迪後面，不敢四處張望，畢竟之前它在這裡還受過傷。
蘇簡、阿葛和劉拖把三人則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峭的、佈滿鏽屑和碎骨的斜坡向下走去。
裝甲的腳步聲在死寂的裂谷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蘇簡的感知全開，系統介面在目鏡上快速重新整理著環境資料，除了預想中的負面能量，他確實捕捉到了一些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波動。
“溫度讀數有異常波動。”蘇簡透過內部通訊低聲說，“某些區域的溫度比周圍平均高出0.5到1攝氏度，雖然微弱，但分佈沒有規律。”
阿葛蹲下身，用手指，隔著裝甲，輕輕拂開地面的金屬碎屑，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土壤。
他注意到，一些地方土壤的顏色似乎更深，而且有一種異常的潮溼感。
劉拖把則警惕地注視著那些龕位中的殘骸，他總覺得，那些空洞的眼窩，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隨著他們逐漸深入裂谷底部，那種不和諧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你們看那邊。”阿葛突然指向裂谷一側巖壁的底部。
只見在巖壁與地面的交界處，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色的粘稠物質，像是油汙和某種生物分泌物的混合體。
而在這層物質表面，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極細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紫色脈絡在微微蠕動，若不仔細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檢測到微弱生物活性訊號！”傑諾的掃描燈立刻鎖定那片區域，警報級別提升，“訊號特徵……未錄入資料庫！”
蘇簡心中一凜，示意大家靠近一些，但保持距離。
他們沿著巖壁繼續探查，越往前走，發現的暗紫色脈絡就越多。
這些脈絡如同寄生藤蔓般，從巖壁縫隙中鑽出，爬過那些失敗實驗體的殘骸，甚至鑽入一些尚未完全腐朽的生物組織或裸露的機械介面中！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些被這種脈絡纏繞的殘骸，其內部的金屬零件表面，竟然開始出現細微的、同樣呈暗紫色的結晶化現象。
“它在……吸收這些殘骸的能量？還是在……改造它們？”劉拖把的聲音帶著驚駭。
就在這時，走在稍前面的恰吉突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合成音：“啊！甚麼東西絆了我一下！”
眾人望去，只見恰吉的木質腳踝被一條從地面突然彈起的、手指粗細的暗紫色觸鬚給纏住了。
那觸鬚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收緊，並且表面分泌出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粘液，恰吉的木質腿部立刻冒起了青煙！
“攻擊！”蘇簡不由皺眉。
阿葛反應極快，手中早已準備好的種子彈出，落地瞬間生長出數條帶著尖刺的荊棘藤蔓，死死纏繞住那條觸鬚，試圖將其扯斷！
劉拖把也抽出能量短棍，狠狠砸向觸須！
然而，那觸鬚異常堅韌，荊棘藤蔓的尖刺難以完全刺入，能量短棍的攻擊也只是讓它微微收縮了一下！
“閃開！”蘇簡低喝一聲，抬起裝甲手臂，手臂外側彈出一個微型的能量發射口——這是裝甲自帶的非致命武器系統。
一道凝練的脈衝能量束精準地擊中了觸鬚的根部！
噗嗤！
觸鬚應聲而斷，斷開處噴濺出暗紫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剩餘部分如同受驚的蛇般迅速縮回了地面裂縫中。
恰吉驚魂未定地後退幾步，它的木質小腿已經被腐蝕掉了一小塊。
“謝謝……謝謝你們……”它心有餘悸地說，心裡則是想著沒有下次了，再也不來這邊了。
傑諾迅速掃描地面：“警告！檢測到地下存在大量類似生命體訊號！它們似乎被驚動了！”
話音剛落，眾人周圍的地面開始輕微震動起來，一條又一條的暗紫色觸鬚從裂縫、從殘骸下方、甚至從巖壁中鑽出，如同甦醒的蛇群，在空中扭曲、揮舞，朝著他們包圍過來！
同時，那些被菌絲脈絡纏繞的失敗實驗體殘骸，也開始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一些殘骸竟然詭異地抽搐、活動起來。
它們被暗紫色能量驅動著，如同提線木偶，掙扎著要從龕位中爬出。
“看樣子汙染源就在這下面！我們找到核心了！”蘇簡大聲喊道，“傑諾，立刻將這裡的情況最高優先順序上報給阿芳和主持者，其他人，準備戰鬥！我們得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