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七月廿四年8月30日。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南洋宣慰司衙署的正堂。
李國助坐在上首，兩側依次是李華梅、蘇珊娜、劉香、蔡三策、陳明宇、陳老舵，以及袁樞、沈壽嶽、沈壽嬌、沈壽崇、沈壽嶤、徐驥、孫廷銓等人。
茶香嫋嫋，窗外的河埠頭傳來裝卸貨物的號子聲。
“今日召大家來，是討論朝貢之事。”
李國助開門見山，
“按咱們與萬丹、馬打藍、馬辰、望加錫、布頓、汶萊、蘇祿簽訂的通商勘合，他們要跟咱們自由貿易，就得自認大明藩屬，每三年去大明朝貢一次。”
他頓了頓，“這些天，各國使者已陸續到了。汶萊、蘇祿、萬丹、馬打藍的四撥人，已經滯留多日，就等著咱們安排上路。”
“我之前對他們承諾過，要派蒸汽船送他們去廣州，還要派戰艦護航。”
“可眼下咱們只有兩艘戰艦，還都要留著去馬尼拉用。永明鎮支援的船又沒到，這可如何是好？”
眾人沉默。
蔡三策沉吟片刻，站起身道：“大人，屬下倒有個想法。”
“說來聽聽。”
“戰艦確實不夠，但永明鎮來往坤甸的蒸汽武裝商船，可不少。”
蔡三策道，
“這些船少說也裝了二三十門炮。雖然沒有戰艦那麼厚的裝甲、那麼重的火力，但護送朝貢使者去廣州，還是綽綽有餘的。”
“況且，從咱們這兒到廣州，走的是大明海商常走的航線，沿途還有鄭芝龍的戰船巡航。真要有不開眼的海盜，不用咱們動手，鄭家的人就先料理了。”
李國助聽著，眉頭漸漸舒展。
“看來是我多慮了。”他忽然笑了笑，搖頭道，“光盯著戰艦，倒忘了那些武裝商船。”
“陳掌櫃，你這就去安排。”他轉向陳明宇，“挑兩艘最穩當的武裝商船，送汶萊、蘇祿、萬丹、馬打藍的使者去廣州。”
陳明宇拱手：“屬下領命。”
“那就散會吧。”李國助起身，“都去忙各自的事去……”
“且慢！”袁樞忽然開口，“大人，學生有一事，不吐不快。”
李國助看向他：“伯應兄請講。”
袁樞拱手道：“大人，作為南洋宣慰司的港口，三川口，作為正式名稱，是不是太普通了些？”
眾人一愣。
袁樞繼續道：
“南洋諸港，如馬辰、望加錫、萬丹、汶萊、蘇祿等，哪一個不是有自己獨特的名稱？聽著就有南洋風情，更有辨識度。”
“咱們這兒叫三川口，雖說是因三水匯流得名，但聽著就像個內地的小渡口，跟南洋第一大港的氣派，實在不搭。”
“所以學生斗膽，懇請大人集思廣益，為咱們這座港口取一個有南洋風情，有辨識度的名稱。”
李國助微微一怔。
“坤甸”二字，瞬間浮現在他腦海。
但他沒有開口。
他不知道這個名稱的由來，只知道後世用此名。
此刻若貿然丟擲，反倒顯得突兀。
於是他點了點頭：“伯應兄說得有理。諸位都說說吧，有甚麼好名字？”
袁樞第一個開口：“學生以為，可名‘三宣港’。取‘宣慰、宣撫、宣威’之意，彰大明鎮撫南洋之威。”
沈壽嶽搖頭：“三宣雖好，但略顯直白。依我看，不如叫‘南明港’。南洋之‘南’，大明之‘明’，寓意大明在南洋之港。”
沈壽崇接道：“臣山兄這‘南明’不錯，但我還有個想法，叫‘歸化港’。此地為海外華人歸化之地，南洋諸國商旅歸附之所，名正言順。”
“歸化雖好，但聽著像招降納叛。”徐驥笑道，“我倒覺得，‘坤輿港’不錯。《易》曰‘坤厚載物’，輿為大地，合起來就是承載萬物之地，符合咱們這兒的地位。”
“太文了，商人們記不住。”孫廷銓搖頭，“依我看，就叫‘新安港’，新的安身立命之所，簡單明瞭。”
眾人七嘴八舌，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李國助聽著，心中暗自搖頭。
這些名字都太“中國”了，文雅是文雅，卻與南洋這片土地隔著一層。
尤其沈壽嶽那個“南明”……該說他有先見之明嗎？
他正想開口，卻見一直沉默的陳老舵站了起來。
“大人，老朽有一言。”
李國助點頭：“陳老舵請講。”
陳老舵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潮州口音的官話道：
“諸位公子說的名號，都好。但老朽以為，這地方的名號，得跟這地方有點緣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那條奔流的卡普阿斯河，
“老朽去年帶蔡將軍初來此地時，這裡還是荒無人煙、瘴氣瀰漫。附近的土人管這一片荒地叫坤甸。”
“老朽也不懂那是甚麼意思，後來問了通譯，才知道坤甸是一種女鬼。”
“女鬼？”沈壽嬌微微蹙眉。
“是。”陳老舵點頭，“土人傳說，這女鬼是難產而死的孕婦怨靈所化，常在河邊、荒野出沒，專害行人。這一帶原本沒人敢來，就是因為鬧鬼。”
他看向蔡三策，“將軍，您還記得嗎？咱們剛來那陣，確實有怪事。夜裡哨兵說看見白影飄動，有人聽見女子哭聲，嚇得不敢站崗。”
蔡三策點頭，面色凝重：“確有此事。當時軍心動搖，我下令開炮震懾。炮聲一響，那些怪事就再沒出現過。”
陳老舵道：“所以老朽想，這地方原本是女鬼盤踞之地，是咱們用火炮把它們趕走了。那這地名，何不就取那女鬼之名？就叫坤甸，意思是‘驅鬼之地’或‘女鬼之地’，既跟這地方的傳說有緣，又暗合咱們開疆拓土的威風。”
李國助心中猛地一跳。
坤甸！
難不成這就是坤甸之名的來歷？
“坤甸……這名字有意思。”他按捺住心中的震動，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道，“諸位覺得如何？”
沈壽嬌第一個點頭：“陳老舵這說法，比我們那些文縐縐的名字有趣多了。有傳說，有故事，還有咱們開炮驅鬼的威風，聽著就讓人記住。”
沈壽嶽也道：“確實。南洋諸港的名字，大多跟土人傳說有關。咱們這裡叫坤甸，既不墮中華威儀，又能融入南洋風土，兩全其美。”
“以炮驅鬼，以威鎮邪——”袁樞沉吟片刻，緩緩道，“正合宣慰司之使命。這名字，學生贊成。只是——這名字該用哪兩個字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