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廿六,西曆1629年12月10日。
午後陽光熾烈,灑在弗洛勒斯海深藍色的波濤上。
西北季風正盛,從蘇拉威西與爪哇之間的海域浩蕩吹來,推著海浪形成整齊的湧浪,一波接著一波,向南奔湧。
五艘戰艦組成的編隊,便乘著這天地偉力,破浪前行。
“華光大帝”號巨大的身軀穩如磐石,三面巨帆吃滿了風,鼓脹如孕婦的腹部。
“風輪元帥”號、“火德元帥”號、“玉府元帥”號、“威靈元帥”號四艘44炮護衛艦呈雁翅拱衛側後,同樣的滿帆疾馳。
煙囪靜默,螺旋槳靜止,此刻驅動這支艦隊的,唯有呼嘯的風與鼓盪的帆。
這是李國助的命令:前往南方未知大陸的漫長航程,必須最大限度地節約每一塊煤炭。
艦隊離開穆納島的拉哈港,已有半日。
四天前的十月廿二子夜,艦隊悄然抵達拉哈港外。
次日,在布頓蘇丹拉伊朗吉使者的斡旋下,與穆納王國的勞德?烏納國王交涉異常順利。
駐軍、泊權、通商諸事,既為布頓附庸國,自不敢違逆,李國助提出,穆納王勞德?烏納領受便是,不過半日便安排妥當。
李國助並未急於離開,而是在拉哈港停留了整整三日。
這三日,艦隊幾乎搬空了港口市集所能提供的一切遠航物資:成袋的稻米、風乾的鹹魚與肉乾、堆成小山的椰干與各類熱帶水果、數以百計的巨大木桶滿載著寶貴的淡水、備用帆布與纜繩、醫治熱病與壞血病的藥材……林林總總,將各艦貨艙與水艙塞得滿滿當當。
唯一的遺憾是,此地與馬來群島所有其它港口一樣,尋不到半塊煤炭。
李國助只得咬牙,以數倍於煤炭的價錢,採購了大量質地堅硬的木炭,作為蒸汽機萬不得已時的後備燃料。
臨行前,他從隨行官兵中精選出兩百名經驗豐富的海軍官兵留下,並將“雷開元帥”號與“苟畢元帥”號兩艘44炮護衛艦劃歸駐軍。
他並未指定袁八老或陳廣統領此地駐軍,而是直接任命“雷開元帥”號的艦長鄭玉為駐軍最高長官。
同時,他命“苟畢元帥”號即刻西行,護送周延璟與吳墨卿攜帶所有朝貢勘合底簿,北返大明京師,並順路將陳福生、王興祖送回三寶壟,將楊昆送回巴達維亞。
諸事安排妥當,今日上午,艦隊升起風帆,悄然離港,真正開始了航向南半球的征程。
“華光大帝”號的尾樓甲板上,海風獵獵。
李國助憑欄而立,望著南方海天一色的景象,對身旁的陳明宇道:“陳掌櫃,你那條海參貿易航線,迢迢數千裡,海上漂泊數月,途中有沒有可靠的中繼站點,供船隻歇腳、補給、避風?”
“回少東家,自然是有的。”
陳明宇對此顯然瞭然於胸,不假思索地回答,
“這條航線我跑了多年,何處能取水,何處可避風,何處能交易修補材料,皆是前人用性命探出來的路,一點馬虎不得。”
他略一整理思緒,便如數家珍般道來,
“若從望加錫算起,直至南方大島北岸,途中關鍵節點,可分三段。”
“其一,是離了蘇拉威西,進入帝汶海之前的小巽他群島段。其中首要一處,便是松巴哇島東部的比馬港。”
“此地是船隊離開望加錫海域後的第一大站。淡水、糧食、椰幹,皆可在此補充齊整。”
“更緊要的是,比馬港有熟練的本地工匠,能對咱們這種木質船身進行小修小補,更換船板、修補帆席。”
“許多從望加錫出發的船隊,也會在此集結,等待最穩定的西北風向,再一同駛入風大浪急的帝汶海。”
“過了比馬,下一站便是帝汶島西端的古邦。此乃跨洋前最後一個像樣的港口。”
“除了再次補給耐儲存的醃魚、檳榔等物資,還能與當地布吉斯商人交易到修船用的鐵釘、上好繩索。”
“在古邦,有經驗的老水手會觀察海鳥動向、詢問本地漁民,以判斷帝汶海深處的洋流走勢,這是跨洋前最後一重保險。”
李國助聽得仔細,微微頷首。
“其二,便是橫渡帝汶海這最漫長的一段。 ”
陳明宇繼續道,
“大海茫茫,中途並非全無落腳處。在航線中間點附近,有一片不大的島嶼,叫阿什莫爾和卡捷群島。”
“島上有天然淡水井,船隊經長途航行,若遇風浪分散或需要休整,便會在此集結,校準星象方位,確認航線無偏,然後一鼓作氣,駛向南方大島的海岸。”
“其三,便是抵達那大島近岸之後。”
陳明宇的語氣變得生動起來,
“此時的中繼站,便與捕撈海參的作業點合在一處了。最先抵達的,往往是梅爾維爾島與巴瑟斯特島,算是登上那片陸地的門戶。”
“島上有淡水湖,可補充跨洋消耗的淡水,也能對飽受風浪的船隻進行最後檢修。我們通常會在那裡搭建簡易竹棚,作為進入主要捕撈區前的臨時營地。”
“真正核心的據點,在那座大島的北部海岸,望加錫人稱之為馬雷蓋。”
陳明宇眼中閃過回憶的神色,
“那裡海灘平緩,水質好,海參肥美。我們會與當地面板黝黑的土著——他們自稱雍古人——打交道,用鐵刀、布匹、彩色珠子換取他們的淡水、野味,並請他們協助捕撈。”
“更重要的是,那裡是我們搭建固定加工棚的地方,捕撈上來的海參,去內臟、煮沸、埋入熱沙冷卻,這些關鍵步驟都在那裡完成。不同船隊也會在那裡交換各漁場的訊息。”
“總之,這條航線上的中繼站,既是生命的補給線,也是生意的連線點。”
陳明宇總結道,隨即話鋒一轉,帶著對天時的篤定,
“如今天時正好,西北季風盛行,一路可謂順風順水。即便是望加錫土著的普拉烏木帆船,此時南下,約莫十五日也能抵達那大島的北海岸。”
“咱們的艦船體大帆佳,再用上蒸汽機,航速要快上許多,依在下看,七日左右,或可見到那片海岸。”
“即便退一步說,需用上十五日,以我們眼下儲備的物資之豐,也足可支撐單程所需,未必需要在中途停靠補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