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初十年11月24日。
晨光熹微。
經過四天的航行，永明鎮艦隊終於抵達了婆羅洲東南岸。
眼前是一片寬闊的河口地帶，渾濁的河水與湛藍的海水在此交匯，形成一道明顯的分界線。
遠處是綿延不絕、鬱鬱蔥蔥的紅樹林與熱帶雨林，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與植被氣息，偶爾有水鳥從林間驚飛。
旗艦“華光大帝”號降低了航速，在距離河口約兩裡外的海面上緩緩下錨。
其餘艦船也依次停泊，在水面劃出整齊的圓弧。
李國助站在前甲板，望著那片陌生的河口，問身旁的陳福生：“陳先生，從此處如何前往馬辰蘇丹國的都城？”
“回大人，馬辰蘇丹國現今的都城，名為坦邦岸。”
陳福生指著河口方向，恭敬答道，
“欲往該城，需先駛入這巴里託河主河道，溯流而上約莫十六里，至一處名為坦邦岸河口的地方。”
“那裡是瑪爾達布拉河匯入巴里託河之處，坦邦岸城就建在附近的瑪爾達布拉河畔。”
“這河口外有一道天然沙壩，綿延約十七里，將河口與外海隔開。”
楊昆在一旁補充道，
“船隻得穿過沙壩上的一處缺口，才能進入巴里託河航道。”
“那缺口處水深漲潮時可達三四尺，旱季枯水期則僅有三尺上下，嚴重影響大船通行。所以只能乘小船去坦邦岸。”
“沒錯，”
陳福生接過話頭：
“所以依在下之見，不如由在下與楊兄帶上週主事、吳典吏先乘小艇前往坦邦岸城，通知黃延宗。”
“此人深受蘇丹穆斯坦·比拉器重，或許能說動蘇丹親自到海邊來迎接大人。如此一來，豈不更顯大明上國威儀？”
李國助思忖片刻，覺得此議穩妥，便點頭應允：“那便有勞二位與周主事、吳典吏先行一步。”
周延璟與吳墨卿也無異議。
不多時，一艘輕快的舢板從“華光大帝”號旁放下，載著陳福生、楊昆、周延璟、吳墨卿及數名槳手，升起一面小帆，輕巧地朝著河口沙壩缺口的方向駛去，很快便消失在河道拐彎處的紅樹林後。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
李國助回到艙室，處理了一些文書，又與劉香、王興祖等人商議可能的面見禮節。
蘇珊娜與李華梅起初還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河口風光，看水鳥盤旋，看中小型商船進進出出，看遠處林間隱約可見的土著獨木舟。
但隨著日頭漸高，暑熱襲來，加之遲遲不見迴音，不免也有些心焦。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已近午時。
李華梅終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輕輕嘆了口氣，嘀咕道：“這都去了多久了……連個回來報信的人都沒有。該不會……”
她沒把不吉利的話說出口，但擔憂之意溢於言表。
“華梅，稍安勿躁。”李國助心中其實也有些掛慮，但面上未顯，只是沉聲道，“楊先生與陳先生皆是穩重之人，周主事也機敏，想必正在接洽。”
一旁的王興祖見狀，上前一步，躬身說道：“大人，小姐，不必擔心，他們遲遲未歸，沒準反而是好事。”
“哦？”李國助看向他，“此話怎講？”
王興祖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道：
“從此處至坦邦岸城，內河航道約十六里，尋常小船逆流而上，加之尋人、通報，耗時本就不短。”
“若陳館主他們順利見到黃延宗，再由黃延宗緊急入宮稟報蘇丹——這層層傳訊，皆需時間。”
“而蘇丹若決定親迎，則需召集近臣、準備儀仗、安排船隊……這些籌備，即便從簡，也非頃刻可就。”
“在下早年隨商隊來往馬辰，略知其宮廷行事。若一切順利，蘇丹決意出迎，從得到訊息到御駕出宮，最快也需兩三個時辰；”
“若是按較高規格籌備，則可能要三四個時辰。如今我們等了將近兩個時辰，尚無音信，正說明蘇丹極有可能在鄭重籌備，且規格不低。此非怠慢，實是重視。”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何況，馬辰蘇丹穆斯坦·比拉陛下，乃是位乾綱獨斷、精明強幹之主。”
“他深知我大明使團遠來，又有艦船在外，絕不會故意拖延，怠慢天使。”
“依常理推斷，在籌備間隙，蘇丹很可能會先派使者乘快艇前來通稟，一則安我等之心，示其誠敬；二則也是邦交禮儀之常情。我們或可再耐心等候片刻。”
李國助聽罷，覺得王興祖分析得有理有據，心中稍安，點頭道：“王先生所言，頗合情理。那便再等等。”
果不其然，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正當午時陽光最熾時，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高聲報告：“大人！河口方向有快船駛來！”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來到船舷邊觀望。
只見一艘尖頭窄身的馬來快艇，正從巴里託河主航道駛出沙壩缺口，八支長槳起落整齊劃一，船速極快，破開水面，直向“華光大帝”號而來。
船首繪著一彎新月環繞星辰的圖案，船舷還懸掛著一小塊明黃色的綢布，在陽光下頗為醒目。
快艇很快駛近，在距離“華光大帝”號約二十米處減速。
一名頭戴方巾、身著深色綢布直裰的中年人立於快艇船頭。
他向著鉅艦方向拱手，隨後用清晰的閩南語高聲說道：“船上可是大明使團？在下黃延宗黃老爺門下管事黃安，奉家主及馬辰蘇丹穆斯坦·比拉陛下之命，特來通稟天使！”
他的聲音洪亮，無需翻譯已清晰傳入李國助等人耳中。
李國助忙命人放下繩梯，快艇隨即靠攏“華光大帝”號舷側。
黃安僅帶一名隨從，敏捷地攀爬上來。
登艦後，黃安再次向李國助行禮，語氣恭敬地說道：
“天使在上。蘇丹陛下已得我家老爺稟報，知天使駕臨，不勝欣喜！”
“陛下已下令以最高王室規格籌備儀仗，御駕午後便會順流來迎。”
“因恐久侯怠慢天使，特命在下先行前來通稟致歉，望天使海涵。”
“陛下囑小人代致問候，殷切期盼與天使會晤，共商通好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