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羅塞科目睹此精巧設計,又見周延璟與吳墨卿這一主一吏對答嚴謹、操作熟練,眼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散去。
他緩緩頷首,對王興祖道:“禮部官員親證,文書之制又如此精嚴……本公爵信了。請轉告李宣慰使。”
王興祖恭敬地向李國助轉達了公爵的認可。
廳內氣氛為之一鬆。
陳福生等人不自覺地舒了口氣,楊昆袖中的手微微鬆開。
但維羅塞科的話還沒說完,他目光掃過李國助和周延璟,對王興祖說了幾句。
王興祖聽罷,轉向李國助與周延璟,神色略顯鄭重地轉述:
“阿迪帕蒂言,信物既真,身份無虛。”
“然他仍有一惑——大明海外政策,自嘉靖以降日趨保守,禁海、限商之令屢下。”
“何以今日朝廷突然轉性,又肯主動遣使南洋,通商互市、收編華僑了呢?”
“周主事身為禮部欽差,可否為阿迪帕蒂解惑?”
問題被巧妙地拋給了代表朝廷禮制的周延璟。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李國助,都看向這位正六品主事。
周延璟上前一步,躬身向維羅塞科行拱手禮,由王興祖轉譯道:
“公爵大人有此疑慮,實屬情理之中。宣慰使此次出使,並非一時之舉,而是朝廷三位重臣聯名舉薦、陛下反覆斟酌後定下的國策,容下官略作說明。”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穩而清晰,展現出臺閣官員陳述政令的條理性:
“其一在裕國用。遼東戰事、西北民變、中原旱蝗,朝廷用度日蹙。”
“然南洋華商年貿易額逾百萬兩,若能規範課稅,歲入可增三十萬兩以上。”
“此乃戶部徐光啟大人據實測算,可稍解燃眉之急。”
“其二在固海防。荷蘭人據澎湖、窺臺灣,西班牙人盤踞呂宋,其炮艦已迫近閩粵。”
“南洋數十萬華人,若因朝廷棄之不顧而被迫依附夷人,則敵之勢愈漲,我海防之患愈深。”
“此乃水師老將沈有容將軍泣血上陳之警訊。”
“其三在布遠勢。南洋諸島華人群居,散則為民,聚則可成勢。”
“朝廷若授以名分,整飭其團練,則彼等既可自保,亦能牽制荷、西等夷,令其不敢全力北顧。”
“此乃兵部袁可立大人所獻‘以僑制夷、鞏固藩籬’之長策。”
他再次拱手,總結道,
“故此,陛下聖意裁決,此乃開源、固防、佈勢三者兼顧之策。”
“既為紓解國難,亦為保我大明海疆子民之長遠安寧。”
“其中分寸,陛下已有明詔劃定,宣慰使李大人與下官等,皆謹遵而行。”
原來李國助的南洋宣慰使之職,確非偽造。
其背後,是一場由三名朝廷重臣聯手推動、精準切入崇禎皇帝多重顧慮的精心謀劃。
徐光啟率先上疏,以戶部資料為基,算了一筆明白賬:
南洋華商年貿易額逾百萬兩,若朝廷正式授權永明鎮節制諸公館、規範商稅,僅通商勘合一項,每年便可增收關稅三十萬兩以上。
奏疏中,他特意將“三十萬兩”四字以硃筆加圈——那是遼東關寧錦防線半年的軍餉。
袁可立隨後呈文,不談銀錢,只論邊防。
他在疏中寫道:“南洋諸島華人公館,散若繁星,聚可成勢。若收編為朝廷海外聯絡點,實為隱形邊鎮,可牽制荷蘭、西班牙等夷,防其北上勾結建虜,成海陸夾擊之患。”
此言直戳崇禎登基以來最深層的恐懼——後金。
而沈有容則以四十年前親歷的澎湖之戰為鑑,警告道:
“華商在南洋,如嬰孩持金行於市。若無朝廷庇護,必被迫投靠荷蘭東印度公司以自保。屆時夷人得華商之財、華人之力,勢力愈漲,閩粵海防危如累卵。”
疏末,這位老將沉痛寫道:
“臣昔年能驅紅毛出澎湖,然若待其根深蒂固,縱集閩浙水師全力,恐亦難制。”
三封奏疏,分擊財政、邊防、海患三大痛點。
崇禎在文華殿獨坐至深夜,最終在《南洋通商互市特許敕書》與《南洋華人安撫敕諭》的草案上,鈐下了“制誥之寶”與“敕命之寶”兩方御印。
但他絕非全然放手。所有信物的規制,皆暗藏枷鎖:
青銅官印,而非玉印金印——這是邊鎮從三品武將的級別,時刻提醒李國助,你非中樞重臣,只是邊鎮派遣。
團練令牌限額五百——這是崇禎親手寫下的數字,多一人便是逾制。
通商勘合五年有效期——五年後需重新核批,朝廷隨時可收權。
誥命軸只授九品虛銜——榮寵可給,實權休想。
這一整套信物,如同精心設計的機關鎖,既賦予永明鎮“代朝廷撫華、通商、固海防”之權,又以材質、限額、年限織成一張無形的管控網。
皇權與邊鎮,君與臣,在此達成脆弱而精準的共謀。
聽完王興祖的翻譯,維羅塞科的目光驟然收緊,手掌不自覺按在腰間的銀質腰刀上,語氣瞬間添了幾分強硬與警惕,用馬來語沉聲問道:
“本公爵最關心的,正是閣下所言的‘整飭華人團練’!馬打藍境內,華人不得私組武裝、不得持有任何火器,這是蘇丹陛下親定的鐵律,違者以叛亂論處,絕無通融餘地!”
他向前半步,目光森寒地盯著周延璟,字字清晰,
“閣下口中的‘團練’,規模究竟幾何?是否攜帶火器?會不會駐紮在三寶壟或周邊地域?”
“若大明執意要在馬打藍境內整飭華人武裝,便是逾越我馬打藍的規制,破壞地方安寧。此事,絕非通商交好所能掩蓋!”
王興祖不敢有絲毫遺漏,一字一句精準轉譯,將這份藏在外交禮儀下的強硬警惕,完整傳遞給大明使團眾人。
廳內的馬打藍衛兵下意識握緊了長矛,槍尖泛著冷光,空氣瞬間凝滯下來。
周延璟的聲音經王興祖翻譯後,在廳內迴盪:
“公爵大人放心,大明此次招撫僑民,僅為規範貿易、調解糾紛,絕無授予華人武裝之權。馬打藍的禁令,我等早有耳聞,自然會約束僑民嚴格遵守。”
“此前在萬丹,因當地華人素有自治傳統,朝廷未加干預;但馬打藍有自身規制,大明尊重各國習俗,絕不會讓僑民逾越當地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