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初一年10月9日,膠州灣青島口碼頭。
海風微拂,帶著鹹溼的氣息掠過臉頰。
湛藍的海面上,幾艘遠洋商船正緩緩起錨,桅杆上的風帆次第展開,與岸邊林立的船桅相映成趣。
碼頭石階之上,人流熙攘卻不雜亂,搬運貨物的腳伕號子整齊,往來商戶拱手寒暄,一派繁盛景象。
一艘機帆混動的蒸汽明輪船停靠在永明鎮的專屬泊位上,船身鋥亮,煙囪靜靜矗立。
棧橋上,李國助目光掃過對面三人,神色既有託付重任的鄭重,也有前路赴事的堅毅。
他是七月隨明朝使團一同離開永明鎮的,把使團送到天津後,他就載著李士淳來了膠州灣。
李士淳是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管轄遼東餉銀、膠州灣關稅,能幫李國助打通當地官府的關節。
膠州灣並非單一港口,而是膠州府治下的即墨縣境內,包含青島口、金家口、女姑口三口岸的港口群。
自萬曆六年即墨縣令許鋌上書獲准後,這裡便打破了“片板不許下海”的全面海禁,允許國內沿海貿易合法開展,商船可北通遼東、南抵江淮,互通糧食、布匹、鐵器等物資,這也是青島口如今商船雲集的根源。
憑藉天啟帝授予的海貿特權與永明鎮的雄厚資本,短短月餘,膠海永明商館就在青島口開張了,首任館長是何斌。
他在荷蘭東印度公司不過是個通事,如今一躍成為一座商棧的館長,也算是走上人生巔峰了。
“何掌櫃、李大人、黃公子,勞煩諸位專程前來送行。”
李國助拱手笑道,語氣懇切,
“此番我南下臺灣,商館的運營就拜託三位了。”
按原本的時空脈絡,今年十月,鄭芝龍便會率軍攻陷廈門,時任廈門守將的許心素將慘死於亂軍之中。
如今在李國助的斡旋下,許心素與鄭芝龍雖已達成合作,暗中共同開發臺灣,表面上卻仍是死敵,權力與利益的博弈從來瞬息萬變,廈門一戰關乎舅舅的性命,更關乎永明鎮在東南海域的貿易佈局,李國助終究放心不下,必須親往坐鎮,以防歷史的慣性偏離可控範圍。
“少東家放心,”
何斌拱手應道,
“商館上下已各司其職,江南的生絲、布匹訂單已敲定,下月便有商船運抵。”
“李總兵放心,”
李士淳沉聲道,
“膠海商館的官府對接事宜,有我在絕不會出岔子。”
“即墨縣衙、膠州府的稅課局我已打過招呼,永明鎮的專泊區已劃定,商船優先靠泊、按約定稅率繳稅的規矩已敲定,絕不會出現額外苛徵或泊位擠佔的情況。”
李國助點頭稱是,他深知李士淳掌山東司錢糧多年,熟悉官府運作流程,有他坐鎮,商館的合規經營便有了保障。
“黃公子,”
李國助的目光落在黃培身上,語氣懇切,
“即墨黃氏是膠州灣望族,在本地商戶中威望極高,永明商館初來乍到,立足根基全仰仗黃氏與各位本地商戶的支援。”
“永明鎮雖得朝廷特許海外貿易權,但絕不會獨吞利潤,後續海外航線拓展、貨物分銷,皆可吸納本地商戶入夥,讓大家有錢一起賺。”
“永明商館的股票勞煩你多費心推廣,讓本地商戶明白,與永明商館合作,是長遠共贏,而非一時之利。”
即墨黃氏是明末膠東第一望族。
這一家族不僅以科宦顯名,出過多位進士乃至兵部尚書,商業勢力同樣根深蒂固。
早在青島尚為漁村時,黃氏便攜巨資設鋪營商,是青島早期商業的開拓者;
其西關支系尤擅經商,創辦的“世興燭店”工藝傳承近七十年,更在即墨城、膠州港等地廣設商號,深耕南北港口貿易,經營綢緞、茶葉、糧食等多元貨品。
憑藉“科宦+商業”的雙重底蘊,黃氏在膠州灣商戶中威望極高,號召力遍及侯家灘侯氏、栲栳船幫等本地核心商業勢力,是永明商館紮根膠州灣不可或缺的合作支柱。
這個黃培,是崇禎朝的錦衣衛指揮僉事,明亡後以遺民自居,拒不出仕清朝。
他在商業上的貢獻主要是家族財富守護者,作為黃嘉善嫡孫,繼承了豐厚家產,精心管理家族商鋪、土地和其他產業,維持家族經濟地位。
“李總兵胸襟令人欽佩。”
黃培拱手道,
“即墨黃氏與本地商戶早對海外貿易心嚮往之,只是礙於海禁,一直隱忍。”
“如今永明鎮有合法資質,又願分享紅利,我定當全力促成,聯絡侯家灘侯氏、栲栳船幫等勢力,讓大家踴躍參與,與永明商館共圖大業。”
萬曆六年的海禁鬆動僅針對國內沿海貿易,與海外諸國的貿易仍屬非法,朝廷嚴防死守以防倭寇或異己勢力滲透。
即墨黃氏、侯家灘侯氏等本地望族雖靠國內貿易積累了雄厚資本,卻始終對海外貿易的豐厚利潤垂涎三尺,只能暗中幹些走私的勾當。
如今永明鎮獲得了合法海外貿易權,這在本地商戶眼中不啻於一塊可望不可即的肥肉,難免眼紅,若處理不當,極易引發排擠與衝突。
李國助清楚,膠州灣的商業生態早已成型,鹽商、海商、船幫、望族盤根錯節,永明商館若想立足,絕非單憑朝廷特許便能成事。
唯有將本地勢力拉入利益共同體,透過股權繫結資金與命運,才能徹底打消猜忌,將眼紅轉化為合力,畢竟海外貿易的利潤空間足夠廣闊,攜手共贏遠比孤軍奮戰更為穩妥。
海風漸勁,吹動著船帆獵獵作響,快船的蒸汽機已開始預熱,發出輕微的轟鳴。
“時候不早了,我該啟程了。”李國助目光掃過三人,“商館之事,便拜託諸位了。”
“大人一路順風!”何斌、李士淳、黃培齊聲拱手,語氣中滿是不捨與敬重。
李國助點頭致謝,轉身踏上船梯。
隨著一聲悠長的汽笛鳴響,蒸汽明輪船緩緩駛離碼頭,向著南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