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思齊端坐主位,目光淡掃過來,開門見山,聲線無波:“遠道而來,所為何事?”
多爾袞強壓心頭震動,上前一步,拱手維持著體面:
“顏總兵,諸位大人,我大金與永明,同處邊地,願締盟約,互不侵犯。”
他言辭謹慎,避開了求和敗戰之語,隨即側身示意,隨從立即抬上數口沉木大箱。
箱蓋開啟,廳內頓時珠光寶氣氤氳,內有成色極佳的人參、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堆積如山,更有遼東特產的東珠、赤金器皿,其價值顯然不菲。
“此微薄之禮,略表誠意。我大金更願與永明在伯都訥開設互市,各取所需,永結盟好。”
這番舉動與言辭,讓明朝使團眾人神色各異。
汪裕與張可大面罩寒霜,而王體乾雖極力維持威儀,目光掃過那些珍寶時,眼底仍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念。
反觀永明鎮諸高層,李旦、顏思齊、李國助、李俊臣、袁可立、徐光啟等人,卻皆面色淡然,彷彿眼前只是尋常土產。
“互不侵犯?互市?”
汪裕率先拍案而起,怒聲斥道,
“爾等建奴,屠我遼民,佔我疆土,如今勢窮兵敗,尚敢妄圖以財貨拉攏王化邊鎮?痴心妄想!”
“正是!”
張可大立即厲聲附和:
“爾等罪行滔天,天下共誅!不思乞罪求生,反行離間之計,無恥之尤!”
“兩位大人息怒。”
後金副使薩哈廉見狀,上前一步,語氣沉穩地接過話頭,
“遼東戰事連綿,百姓困苦,我大金提議在伯都訥互市,實為邊民生計著想。”
“永明鎮擅長商貿,我大金盛產人參、貂皮、鹿茸,若能互通有無,豈非兩利之舉?”
他刻意將話題引向務實層面,試圖緩和氣氛。
大哥嶽託和二哥碩託都攥在明朝手裡,他可不敢開罪明朝使者。
“正是如此。”
貿易專員馬光遠也趁機補充,
“若開互市,我大金願以優惠價格供應上等人參、貂皮、鹿茸,永明鎮亦可輸出糧食、白糖、農具、絲綢、布匹、琉璃、陶瓷、船舶、火器等。抽分比例,儘可詳談!”
“多爾袞貝勒,你們的算盤打錯了。”
顏思齊抬手虛按,止住怒不可遏的明朝使者,目光落回多爾袞身上,語氣轉而慷慨,
“永明鎮自始便承大明衣冠。如今天使攜聖旨而至,正式冊封我們為大明邊鎮,開放膠州港以供海貿,坐享萬里海疆之利。”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瞥了一眼那些禮物,
“你以為,我永明鎮會瞧得上你們這點人參、貂皮的微末之利?”
“本鎮轄制奴兒干都司,東海女真各部皆願通商,此類貨殖,予取予求,何須仰爾金國鼻息!”
圖爾格見互市之議受挫,轉而提出:
“顏總兵,即便不設互市,我大金亦願與永明鎮劃定疆域,以松花江為界,互不侵犯。”
“圖爾格將軍此言差矣。”
這時,一直靜觀事態發展的袁可立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
“遼東乃大明疆土,何來與爾等劃定疆界之說?”
“爾等所謂‘大金’,不過竊據之地。永明鎮既歸王化,自當與朝廷同心,共禦外侮。”
“袁老大人、顏總兵,諸位明鑑。”
漢臣副使石廷柱見局勢不利,急忙上前,語氣懇切卻暗藏機鋒,
“永明鎮固然強盛,然明朝對邊鎮素來猜忌,今日倚重,焉知他日不會鳥盡弓藏?”
“我大金雖偏居一隅,然八旗勁旅猶在。”
“若永明鎮願保持中立,我大金不僅願開互市,更可在明朝征討永明鎮時,於遼東牽制關寧軍和東江軍,確保永明鎮無虞!”
他這番話既點出明朝內部矛盾,又暗示合作的好處,試圖打動永明鎮。
“住口!”
顏思齊霍然起身,戟指石廷柱,目光如炬,
“背主求榮之賊!我永明鎮上下,皆是華夏子民,心存忠義,豈似你輩,毫無廉恥,甘為韃虜鷹犬!”
“朝廷如何待我永明鎮,是大明家事,不勞你這叛臣操心!”
“顏總兵!你當真忠於明朝麼?怕不是嫌利益太少吧?”
多爾袞眼見石廷柱語塞,當即跨前一步接過話頭。
他面色看似平靜,但緊握的指節卻洩露了內心的焦灼。
“膠州雖好,不過一隅!明朝如今內憂外患,氣數已衰!”
“若永明願與我大金攜手,共圖大業,他日我大金入主中原,沿海諸港,儘可歸於永明,其利豈是今日可比!”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狂妄!狂妄至極!”
汪裕當即拍案而起,因憤怒而微微發抖的手指直指多爾袞,
“爾等蠻夷,安敢妄議天朝國祚!我大明國運昌隆,陛下聖明,豈是爾等所能置喙!”
“大膽多爾袞!竟敢在天使面前口出狂言,妄圖離間!”
張可大勃然變色,厲聲喝道,
“永明鎮歸附王化,乃順天應人之舉。爾等蠻夷匪類,也敢談共圖天下?”
“咱家今日可算是開眼界了。”
王體乾陰冷的聲音隨之響起,帶著幾分尖銳,
“一個化外蠻夷,也敢在此大放厥詞。顏總兵,這就是你讓咱家看的?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顏思齊和多爾袞之間來回掃視。
“《春秋》有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楊景辰挺胸昂首,義正辭嚴,
“爾等不過趁我大明一時之困,竊據遼東一隅,竟敢妄稱天命,簡直不知死活!”
“多爾袞貝勒,老夫奉勸你謹言慎行。”
就連一向沉穩的袁可立也面色凝重,沉聲道,
“永明鎮既已歸附朝廷,便是大明臣子。爾等叛上作亂,若再不知收斂,他日王師北定,只怕悔之晚矣。”
面對明朝使團排山倒海般的斥責,多爾袞臉色發白,卻仍強自挺直腰板。
廳內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明朝使臣們怒目而視,後金使團眾人則面色難看,連最初提議互市的薩哈廉也不禁暗暗懊悔,只恨多爾袞這番過於直白的野心表露,徹底斷送了任何轉圜的餘地。
儘管如此,薩哈廉還是上前想要圓場,卻被李國助一聲冷笑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