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三月十三年4月28日,午後。
清川江面上煙波浩渺,春日的暖陽穿透薄雲,灑在寬闊的江面之上,粼粼波光如碎金閃爍。
這條橫亙在安州平原上的天然水系屏障,江面最寬處可達三里,水流平緩卻深不可測,南岸的安州城便依託著江畔高地拔地而起。
這座扼守清川江渡口的要塞,城牆由青黑色磚石壘砌,雖歷經歲月侵蝕略顯斑駁,卻依舊城防堅固,城樓之上的旌旗靜靜垂落,竟未沾染半點戰火硝煙。
永明鎮並未攻佔這座戰略要地,任由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江畔,成為這場即將爆發的野戰的天然背景板。
安州城北十里的平原上,永明鎮一萬大軍已然佈下經典的決戰橫隊,整座陣列層次分明、攻防一體,卻不是三天前的八個空心方陣。
中央戰線是陣列的核心中堅,由8個步兵營共5600名士兵構成,他們肩並肩鋪開成一道綿長的橫隊,每營採用兩排縱深的線式隊形,佇列嚴整如刀切。
營與營之間保持著50至100米的間距,既方便各營機動變陣,又能為己方部隊前後移動預留通道,避免潰兵衝亂相鄰佇列。
士兵們手中的滑膛燧發槍斜指前方,槍托抵在肩窩,刺刀在陽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靜靜等候著射擊指令。
28門野戰炮就部署在這些步兵營的間隙中,這種部署使炮兵擁有絕佳射界,既能直射來敵,又能對進攻的敵軍橫隊進行側射,造成巨大殺傷。
炮兵的職責是遠端用實心彈削弱敵軍,中近程用霰彈粉碎其隊形。
每個步兵營橫隊的前方都橫列著12門迫擊炮,炮手們蹲在炮旁,雙手搭在炮身,目光緊盯著前方平原盡頭,隨時準備發起曲射打擊。
戰線兩翼是騎兵的專屬舞臺名龍騎兵被平均部署在中央戰線的東西兩側後方,他們身著輕便的布面甲,腰間挎著軍刀,手中緊握米尼彈線膛卡賓槍,佇列整齊如牆,專門負責屏護陣列最脆弱的側翼。
另有100名夜不收裝備了更為先進的後裝擊發卡賓槍,槍身泛著金屬冷光,在兩翼前沿來回巡弋,實時傳回戰場動向。
中央戰線後方數百米的安全位置,部署著全軍的總預備隊,2個步兵營、500名精銳龍騎兵與2門機動靈活的騎炮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堵漏補缺或發起決定性一擊。
陣前橫亙著兩道帶刺鐵絲網欄,一道在50米外,一道在70米外,恰好卡在滑膛燧發槍齊射的最佳有效射程之內。
2米高的木樁深深釘入泥土,樁間拉設著三行帶刺鐵絲,錯落分佈如蟄伏的群蛇,靜靜等待著衝來的獵物,將徹底遲滯敵軍衝鋒節奏,為後續火力打擊爭取關鍵時間。
安州城城頭之上,阿敏、嶽託、阿濟格等貝勒身著甲冑,並肩佇立在城樓最高處,目光越過江面,死死鎖定著北岸十里之外的永明軍陣形。
那道綿延三里的線列橫隊,如一條黑色的長蛇般橫亙在平原上,透著肅殺的氣息。
“三天前還說得有板有眼,說是八個甚麼中間空空的方陣,原來竟是這般稀鬆的橫隊!”
阿敏扶著城頭的女牆,手中馬鞭指向江北,臉上露出不屑的嗤笑,
“就憑這兩排人,也敢攔我八旗鐵騎的去路?簡直是自不量力!”
嶽託眉頭緊鎖,目光掠過解凍後湍急的江面,又轉頭望向平壤方向,神色愈發凝重:
“安州與平壤之間地勢險要,多山澗峽谷,本是伏擊的絕佳之地。”
“我原以為永明軍在平原列陣只是誘餌,真正意圖是要在沿途設伏,卻沒想到這一路行來竟順暢無比,連半個伏兵都沒遇到。”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城磚上的裂痕,
“他們甚至連安州城都沒佔領,如今就這麼在對岸的平原上擺開陣勢,看來是真要憑野戰與咱們定生死了。”
“哼,管他們耍甚麼花樣!”
阿敏打斷嶽託的顧慮,語氣驕橫依舊,
“不過是些依仗火器的烏合之眾,守城或許還行,野戰哪是咱們八旗勁旅的對手?”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準備渡江!”
他抬手召來傳令官,聲音洪亮如雷,
“蒐集城內城外所有殘存的漁船、渡船,還有能用的木板、圓木!搭建浮橋!讓步兵先渡,騎兵隨後,務必儘快搶佔北岸灘頭!”
“得令!”
傳令官躬身領命,轉身快步下城,城頭之下立刻響起此起彼伏的號角聲與喝令聲。
安州城前的清川江核心功能是軍事防禦屏障,而非日常交通樞紐,若存在固定橋樑,會直接削弱江水的防禦價值,因此朝鮮並未在此修建大型固定橋樑。
南下之時還在正月,後金大軍是透過冰面過的江,如今江面解凍,就只能搭建浮橋了。
安州城臨江的碼頭與灘塗很快沸騰起來。
三萬後金大軍如同潮水般湧向江邊,士兵們翻遍了碼頭沿岸的廢棄棚屋、江灘窪地,將所有能找到的漁船、渡船盡數拖出 ,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江面;
另有大批士兵從城中拆除門板、樑柱等木料一同運到江邊,快速搭建起三座浮橋。
圓木被繩索牢牢捆綁,上鋪木板,雖簡陋粗糙,卻足以承載步兵與騎兵的重量。
浮橋之上,步兵們肩並肩緊湊前行,甲冑碰撞聲、沉重的腳步聲與江水的嘩嘩聲混在一起,簡陋的浮橋被壓得“吱呀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
士兵們不敢停留,只能加快腳步,眼神警惕地望向北岸,生怕永明軍趁機發難。
待步兵盡數渡江,搶佔北岸灘頭並佈下簡易防線後,騎兵開始渡江。
部分騎兵牽著戰馬踏上浮橋,戰馬似乎察覺到浮橋的晃動,焦躁地刨著蹄子,被士兵們死死拽住韁繩往前拖拽,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浮橋的呻吟聲愈發急促;
江面上,旗幟林立在風中獵獵作響,與江水中的倒影交相輝映;
士兵們的吶喊聲、戰馬的嘶鳴聲、船隻的划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雄渾而混亂的聲浪,響徹清川江兩岸。
南岸的安州城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不斷有士兵湧出,湧向江面;
北岸的灘頭漸漸被後金士兵佔據,他們快速集結,排出鬆散的隊形,等待後續部隊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