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古塔議事廳的木窗欞外,秋風吹得簷角鐵馬輕響,廳內卻靜得只聞炭火盆裡木炭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長案兩端依次坐著七人,袁可立、沈有容、徐光啟、顏思齊、韓溪亭、李國助、李旦。
“我看完了。”
李旦終於將信紙輕輕放在案上,抬頭時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緩,
“傅春這信寫得實在,青泥窪商屯的難處、金州防務的隱患,樁樁都戳在要害上。”
主位上的袁可立微微頷首:
“傅春信中三件事,樁樁都與遼南防務、商屯存續綁在一處。”
“武之望亂政、張盤困局、傅春的稜堡計劃,哪一件都馬虎不得。”
“既然各位都已看過了信,就先說說自己的看法吧,哪件事是需要優先解決的?”
“依我看,張盤的困局必須最先解!”
話剛落音,沈有容便率先開口,
“金州是遼南的門戶,金州一丟,青泥窪商屯就成了建奴的眼中釘,”
“傅春想擴大屯民就成了空談,稜堡計劃更是連動工的機會都沒有。”
“眼下得先想辦法讓張盤喘口氣,要麼幫他頂了挖運河的差事,要麼給他湊齊城防物資,總得讓他把金州守住!”
“士弘兄說的緊迫,可武之望的亂政才是根源吶。”
徐光啟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傅春信裡提了,商引審批歸了戶部,加三成部費不說,鹽引價格翻了倍,裡頭還摻著劣質鹽。”
“青泥窪商屯今年的收益比去年少了四成,再這麼下去,別說支援張盤、建稜堡,商屯能不能維持下去都是問題。”
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帶著幾分凝重,
“沒有錢、沒有物資,就算咱們幫張盤擋了眼前的運河差事,下次武之望再卡商屯的脖子,咱們還是束手無策。”
“得先破了他的商引、鹽引規矩,要麼繞過戶部找新的貿易渠道,要麼讓朝廷叫停他的亂改,不然其他事都是無源之水。”
“徐大人這話在理,可屯民的安危也等不得啊。”
顏思齊皺著眉接過話頭,
“傅春想擴屯,可遼南防務不穩,流民不敢來;就算來了,建奴騎兵哪天來突襲,連個像樣的防禦都沒有。”
“稜堡計劃是能長久護著商屯的,可南關嶺超出了青泥窪商屯的範圍,得先讓傅春能合法動工才行。”
“傅春想借修建屯堡的名義,在南關嶺修建稜堡,這的確是個突破口。”
他身旁的韓溪亭輕輕補充,
“可難就難在,南關嶺已經大大超出了青泥窪商屯的範圍,只有先擴大屯民,才能有擴大商屯範圍的理由。”
“但如今金州防務不穩,誰敢去那裡屯墾……”
“我站徐大人這邊。”
李旦手指摩挲著案邊的茶盞,沉吟片刻後開口,
“福建商幫在朝鮮義州有舊識,若能繞開登萊,從朝鮮走商路,商引的部費就能省了,還能換些硫磺、硝石支援毛文龍。”
“可這事得花時間對接,要是商屯的收益再降下去,咱們連對接朝鮮的本錢都沒有。”
他看向袁可立,
“武之望亂政斷了商屯的財源,財源一斷,支援張盤、建稜堡都是空話。”
“先穩住商屯的生路,才能談後續的防務,總不能讓傅春帶著屯民喝西北風去守遼南吧?”
眾人的目光漸漸落在李國助身上,他沉默片刻後開口:
“各位說的都有道理,可優先順序得看燃眉之急和根本之策。”
“張盤的困局是燃眉之急,金州一失,遼南防線就破了,咱們得先保他;”
“武之望的亂政是根本之策,沒財源萬事難成,得同步推進;”
“稜堡計劃是長遠之策,得趁著張盤這邊能撐住,趕緊做準備。”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
“不過咱們得算準建奴的心思,野豬皮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把寧古塔搶回去。”
“代善的主力還在吉林烏拉囤糧整兵,顯然沒把金州放在優先項上。”
“咱們正好借這個機會,給建奴施壓,擺出要往吉林烏拉推進的架勢。”
“建奴一心防著咱們再往西打,又惦記著奪回寧古塔,自然不敢輕易分兵南顧。”
“這就能給張盤加固旅順、傅春籌備稜堡爭取至少兩三個月的時間。”
“還有皮島,這步棋不能少。”
李國助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武之望砍了東江鎮六成糧餉,毛文龍現在靠著走私苦撐,可他手裡還有三萬多能打的兵,只要給點支援,就能成為牽制建奴的關鍵。”
“寧古塔的後方施壓能拴住建奴的主力,皮島的牽制能斷建奴的後路,張盤的旅順能守住遼南的門戶,咱們再同步推進商引改革和稜堡計劃,就是個相互呼應的局。”
他頓了頓,看向李旦,
“爹,福建商幫在朝鮮義州還有人脈吧?”
“袁大人當年和朝鮮定過互市規矩,商屯的糧食、布匹,能不能走朝鮮那邊繞過戶部?”
“武之望管得了登萊,未必管得了朝鮮的藩屬貿易。”
“這事我能辦!”
李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朝鮮義州的府尹是我舊識,去年還託我運過一批布匹去換人參。”
“咱們可以打著‘補給朝鮮邊軍’的名義,把商引換成朝鮮那邊的文書,這樣既不用交那三成部費,還能順便從朝鮮買些硫磺、硝石,毛文龍那邊正缺這些呢。”
……
“看來諸位心裡都有了些頭緒。”
袁可立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臉上漸漸有了笑意,他抬手示意大家稍靜,
“不過只有想法還不夠,得有實打實的對策。”
“弘濟小友剛才提的三件事,正好可以作為咱們接下來商議的方向。”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
“第一,如何破武之望的商引、鹽引困局,突破青泥窪商屯發展的瓶頸;”
“第二,如何能讓傅春在南關嶺建稜堡,護住青泥窪和旅順;”
“第三,如何用青泥窪商屯繼續支援毛文龍,維持東江鎮對建奴的牽制。”
“至於武之望的運河,咱們也得拿出個方案,讓朝廷知道這工程行不通,不能眼睜睜看著武之望把登萊的根基全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