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三年四月十五年5月13日。
禺疆號尾艙的會議室,比前兩次談判多了幾分微妙的張力。
陳勳捧著錦盒上前時,黃銅鎖釦碰撞的輕響,在艙內竟顯得格外清晰。
袁可立的印函攤開在案上,硃紅大印鈐在 “登萊巡撫袁可立”的落款上,像一塊沉甸甸的秤砣,壓得夫仁杰幾乎喘不過氣。
“袁大人的意思寫得明白。”
李國助指尖點過函中字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永明鎮與登萊聯防抗金,已是朝廷默許的事,至於摹瑟浦……”
他抬眼看向夫仁杰,少年的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還請夫大人再斟酌。”
夫仁杰的手指在案下死死攥著袍角,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摹瑟浦哪裡是“關乎鹽脈”那麼簡單?
夫氏經營濟州鹽業幾百年,鹽田賬目上的窟窿比海眼還深。
每年往日本走私的鹽,能填滿半條商船;
報給漢陽的鹽稅,十成裡倒有三成進了自家腰包。
真讓永明鎮的人駐進來,那些深夜裝船的私鹽、賬房裡改過的簿冊,豈有不暴露的道理?
“斟酌甚麼?”
他猛地抬頭,圓臉上的肉因過度用力而繃緊,聲音卻比上次談判虛浮,
“鹽田是國家根本,便是袁大人在此,也不能強奪!”
“濟州水師足以護著鹽船,用不著外人插手!”
這話剛出口,洪旭便低笑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
“是嗎?可我怎麼聽說,夫氏的‘福順丸’號鹽船,三日前在濟州海峽被倭寇劫了,”
“船上三百石私鹽沉了海——哦,是官鹽,對吧?”
“你胡說!”
夫仁杰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官帽上的珠串嘩啦作響,
“是官鹽!是正經納過稅的官鹽!”
艙內一時靜得可怕。
李景稷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眼角餘光瞥見夫仁杰發白的耳根,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他早聽說夫氏鹽稅不清不楚,卻沒想到永明鎮竟連具體船名都知道了。
梁夢麟摺扇搖得更快,扇面後的眼神在夫仁杰和李國助之間轉了個圈,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楊天生適時打圓場:
“夫大人何必動怒?洪將軍也是好意。”
“若能把摹瑟浦租借給我軍,也可幫著你們防備倭寇,護航鹽船。”
“不必!”
夫仁杰梗著脖子,聲音都帶了顫,
“濟州水師明日就增派巡邏!用不著你們多事!”
他此刻只想把話題扯開,生怕再聊下去,私鹽的事會被抖得更明白。
李景稷輕咳一聲,把話頭拉回印函:
“李公子,袁大人函中說,若朝鮮借港助戰,會力促綾陽君殿下的冊封……此事當真?”
“自然當真。”
徐光啟慢悠悠開口,手裡的菩提子轉得平穩,
“袁大人在朝中頗有分量,這話既然寫進印函,便不會落空。”
這句話像顆石子投進靜水深潭。
李景稷與梁夢麟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眼底都閃過一絲熾熱。
綾陽君靠政變上位,最缺的就是大明的冊封詔書,
有了這個承諾,先前的諸多顧慮都淡了幾分。
“只是摹瑟浦……”
李景稷終究還是猶豫,他瞥了眼夫仁杰煞白的臉,心裡已猜到七八分,
“要不,換個地方?濟州港口不少,未必非得是這裡。”
“換地方?” 楊天生故作驚訝,“可除了摹瑟浦,哪裡還有能容下艦隊的深水港?”
金慶徵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武將的直接:
“北部海灣多的是!便是小點,總能想法子擴建!只要離濟州城遠點就行!”
他最擔心的是租借地離濟州城太近。
夫仁杰一聽“北部”二字,緊繃的神經驟然鬆了,只要不是摹瑟浦,管他換去哪裡!
他忙不迭點頭:
“對對!北部港口多著呢!還比摹瑟浦離東江鎮近,李公子還是考慮一下吧!”
李景稷卻沒他那麼輕鬆,眉頭緊鎖道:
“北部也得看是哪裡,若是離濟州城太近,總還是不妥。”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黃昭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得像艙外的海風:
“諸位大人稍安。依下官看,李公子必不會強人所難。”
“北部港口雖多,但既能停大船,又離濟州城遠的,其實也有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眾人,
“不如這樣,今日的談判就到這裡,”
“容我們回去列個清單,標出哪些地方可用,哪些有忌諱,”
“你們也回去斟酌一下,改日咱們對著地圖再議如何?”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悄悄幫永明鎮劃了範圍。
李國助像是終於鬆了口,笑道:
“既如此,就容我們幾日,好生勘查一下北部港口。”
“若有合適的,摹瑟浦我們便不租了。”
夫仁杰聽了這話,心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連帶著後背都滲出一層冷汗。
他強裝鎮定地端起茶盞,指尖卻在微微發顫。
只要保住摹瑟浦,私鹽的事就還能瞞下去,至於北部港口……
反正離鹽田遠得很,隨他們折騰去。
金慶徵卻沒那麼輕鬆,盯著李國助道:
“勘查可以,但得有我們的人跟著!”
他最擔心永明鎮藉著勘查的名義,窺探濟州防務。
“自然。”
陳衷紀笑道,
“我方勘查之時,會先通報貴方,讓濟州官吏陪著便是,絕不多事。”
這輪談判結束後,朝鮮使團的腳步比來時輕快,卻各懷心事。
夫仁杰走在最後,路過舷窗時偷偷往摹瑟浦的方向望了一眼,
春日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極了私鹽換來的白銀。
他不知道,自己這副如釋重負的模樣,早已被洪旭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李景稷與梁夢麟走在前面,低聲交談著。
“那北部港口,你覺得他們會選哪裡?”
“不好說,但既然咱們都強調了不能離濟州城太近,他們總不好太過分。”
“但願別是第二個崖月港。”
“放心,有金慶徵盯著,真選了近處,他第一個不答應。”
尾艙裡,永明鎮的人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陳衷紀忍不住笑了:
“那胖子剛才差點沒跳起來,看來摹瑟浦真是他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