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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刺刀的寒光裡,映著六張各懷驚濤的臉

2025-07-16 作者:眼魔的秋波

李景稷的馬車剛停穩,他扶著車轅下車時,目光先被那片整齊的火槍陣攫住。

那些士兵手中的火銃與他在山海關見過的明軍鳥銃不同,

這些銃身沒有拖沓的火繩,銃管下方似乎藏著精巧的擊發裝置,黑黢黢的洞口透著股說不出的利落。

更讓他心驚的是銃口,那柄亮得晃眼的刺刀,竟不是插在銃口的附件,而是像生在銃管上一般,嚴絲合縫地套著,刃口在陽光下泛著淬過血似的冷光。

“銃與刃竟能如此相銜?”李景稷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他出使後金時見過八旗的騎射,也看過明軍鳥銃手換刀的笨拙,可眼前這東西,分明是把遠射與近戰擰成了一股繩。

裝填時若遇突襲,難道不必再手忙腳亂地摸腰刀?

他望著士兵們穩穩託銃的姿態,忽然覺得朝鮮軍那套“鳥銃護弓刀”的戰法,像被這道寒光劃開了道口子。

“奇技淫巧罷了。”

他在心裡給自己找補,卻忍不住盯著刺刀的套筒細看,那機關定然不簡單,否則怎會嚴絲合縫?

這般心思不用在聖賢書上,偏要琢磨殺人利器,果然是海外勢力的路數。

可那股子規整勁兒,又讓他想起《武備志》裡提過的“器械精則士心壯”,心裡像被海風灌了口鹹水,又澀又沉。

金慶徵的呼吸沉了半分,袖中的麻紙被指尖攥出褶皺。

他看不懂那刺刀的機關,卻看得懂寒光裡的威脅。

這些銃比朝鮮軍的鳥銃更長,更猙獰,尤其是那刃口,比刑場上的斬刀還要鋒利。

“果然是海盜習氣,走到哪裡都帶著兇器。”

他在心裡冷哼,筆下的字卻寫得愈發用力,

“持新式火銃,銃首帶刃,顯系刻意備戰,非為迎賓……”

寫著寫著,筆尖在“備戰”二字上洇出個墨團,

他忽然想起彈劾毛文龍時,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可眼前這槍陣的氣勢,竟比東江鎮的雜兵強出數倍。

黃昭的目光剛落在刺刀上,心頭猛地一跳。

這銃刀竟能如此精巧地套在槍管上,既不妨礙射擊,又能隨時拼刺。

去年他給永明鎮捎信時,提過朝鮮軍鳥銃換刀的繁瑣,可那時絕沒聽說有這等物件。

“是去年才弄出來的?”

他暗自咋舌,眼角的餘光飛快掃過李國助腰間的雁翎刀。上

那刀的規制他熟,可這刺刀的樣式,卻透著股讓他心驚的陌生。

梁夢麟的目光在火槍陣的縫隙裡遊移。

“仿明制,卻藏著野氣。”

他心裡暗忖,視線停在最前排士兵的槍管上。

那套筒刺刀的機關他瞧不真切,只覺得槍與刃渾然一體的設計,像把鈍刀割開了“禮”與“力”的邊界。

梁氏在濟州靠“龍王祭”的裸身舞祭拿捏海女,靠宗老裁決潛場鞏固權勢,可這些槍兵眼裡沒有對神權的敬畏,只有對指令的絕對服從。

高忠元盯著套筒刺刀的瞳孔縮了縮。

他管濟州水軍的火器補給,太清楚朝鮮鳥銃的弊病,換刀時需卸槍,往往慢人半拍。

可這些燧發槍,刃隨槍動,既能遠射又能拼刺,簡直是為步兵量身定做的殺器。

“比東江鎮的火器精利三成。”他在心裡估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高氏主脈的高自堅在濟州鬧得越來越不像話,靠著牧使衙的免稅特權,一邊用潛水貸盤剝海女,一邊對漢城宗家陽奉陰違。

這幾年他藉著兵曹職權,故意剋扣濟州水軍的火器補給,半數鳥銃都是受潮的舊貨,就是要讓高自堅知道誰才是高氏的根。

可眼前這槍……

若永明鎮把這等利器交給高自堅,濟州高氏有了趁手的傢伙,怕是更要蹬鼻子上臉。

漢城系與濟州系鬥了多年,就靠火器補給卡著對方的脖子,真要是讓他們得了這燧發槍,怕是連牧使職位都要被他們徹底攥死。

夫仁杰喉結悄悄滾動了一下。

他包庇濟州夫氏截留鹽稅,每年萬兩白銀順著摹瑟浦的船運進私庫,靠的就是鹽鐵官營 的幌子和水師的半睜半閉。

可這些槍兵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聲如擂鼓,像要把鹽倉底下的賬本都震出來。

“刀槍入庫才好談生意。”

他心裡發緊,指尖在袖中掐著算盤,永明鎮若要借濟州,少不得要鹽來醃漬海貨,只要把鹽價抬高三成,總能把截留的銀子補回來。

可那套筒刺刀閃著的寒光,讓他想起司憲府查貪腐時的鍘刀。

風掠過槍陣,槍身的金屬部件發出細微的嗡鳴。

六個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些燧發槍上,心思卻像六條岔路,

只有那兩列士兵依舊沉默,刺刀的寒光裡,映著六張各懷驚濤的臉。

永明鎮與朝鮮的代表團隔著三步距離站定,彼此拱手時,目光都在不動聲色地掂量對方。

李國助面色沉穩,目光掃過對方三人,拱手時手臂挺直,帶著不卑不亢的硬朗氣場:

“在下李國助,永明鎮副總兵。”

他側身抬手,依次指向身側幾人,指尖劃過虛空時帶著海商首領特有的利落,

“戶官楊天生,五軍都督洪旭,商棧總領陳衷紀,練勇把總張弘,軍械營官陳勳。”

他掌心微展,向對面使團拱了拱,唇角噙著幾分江湖氣的圓融,

“我等都是海上浪裡來、陣前血裡滾的糙漢,若有哪裡失了禮數,還望各位大人海涵。”

他這副總兵的官職當然是瞎編的,那時的朝鮮人知道“議員”是個甚麼東西?

李國助話音剛落,李景稷正待開口,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對方身後。

那裡站著個穿青布儒衫的老者,既無武將的悍氣,也無商人的精利,只垂眸靜立在城牆的陰影裡,彷彿周遭的劍拔弩張都與他無關。

此人氣質殊異,沉靜得像深潭,偏在一眾短衣束帶的武人中格外顯眼。

李景稷頓了半瞬,才猛然驚覺李國助方才介紹眾人時,竟壓根沒提過這人。

是幕僚?還是……

徐光啟雖然沒穿明朝官服,可那種朝廷大員的氣質卻不是普普通通的儒衫能遮掩住的。

李國助介紹己方人員時,刻意忽略了徐光啟,他不想過早暴露這位冠帶閒住的大明禮部右侍郎的真實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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