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年八月初八,辰時,阿吉密河西岸,建奴大營。
“主子——”
喀克篤禮一臉沉痛地走到皇太極面前,
“昨晚夜襲的傷亡情況出來了——1768人——”
皇太極閉眼,仰面朝天,抬手一拍腦門,手掌一直滑到光溜溜的後腦勺,差點就摸到了小辮子。
“也就是說——我們的傷亡已經超過四千了——”
他的聲音竟是有些沙啞了。
“是——”喀克篤禮如鯁在喉地應了一聲,沉痛地低下了頭。
“阿敏和莽古爾泰呢?為甚麼不來見我?”皇太極冷冷地問道。
“二貝勒和三貝勒——他們沒臉來見主子——”喀克篤禮艱難地答道。
“呵呵呵——”
皇太極冷笑幾聲,突然斬釘截鐵地道,
“不能再打了!傳我號令,全軍向阿吉密河上游撤離。”
“呃——”
喀克篤禮並沒有馬上出賬傳令,遲疑片刻後問道,
“請恕奴才愚笨,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皇太極淡淡一笑,透露出些許悽苦:
“意思就是說,我們要翻越西邊的山嶺回到琿春,這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這——使不得呀,主子!”
喀克篤禮急忙勸說道,
“西邊山勢峻拔,人尚且不能保證安全翻越,更何況是馬匹?”
“咱們現在還有匹馬,但等翻過西邊的山嶺,估計就只能剩下3千多匹了!”
“沒有馬,咱們還能靠甚麼從琿春回到遼陽呢?”
他這可不是危言聳聽,作為白山黑水裡長大的女真人,他很清楚馬匹翻越崇山峻嶺可能遭遇的危險。
史料中對這種情況也有記載年多爾袞征討朝鮮後,在撤軍途中翻越長白山,就有大量戰馬死在途中。
《清太宗實錄》卷37載:“大軍逾長白山,途多峻嶺,馬斃者十之三四。”
《朝鮮仁祖實錄》卷34:“清人歸途倒斃馬匹,沿山相望。”
西邊的山嶺,在李國助上輩子那個時空屬於俄羅斯的哈桑區,叫做黑山山脈,海拔在1000米以上。
雖比不得長白山,但翻越這樣的高山峻嶺,馬匹的生命仍然會面臨諸多威脅,
飢餓、墜崖、迷途、蹄病、寒冷應激、人為宰殺等都有可能要了馬匹的命。
建奴攜帶的乾糧只剩下兩日,算上昨天挖的土豆,也只有十天左右的口糧。
就算土豆不是李國助給建奴挖的坑,他們吃了不會中毒,
七日之後,建奴也得在山中狩獵採集才能活下去。
人尚且如此,馬更是沒甚麼精飼料可吃的,只能是從野外取食。
山區看似植被茂盛,但能供馬匹安全食用的禾本科草並不多,主要集中在河谷地帶。
但等過了阿吉密河源頭後,就基本上沒有河谷了。
至於其它植物,吃多了對馬匹都沒有好處。
如蕨類含硫胺素酶,長期食用導致維生素B1缺乏;
杜鵑花科灌木為劇毒,馬吃了就是個死;針葉林落葉馬吃了也是難以消化。
這種情況《清太宗實錄》裡也有記載,還是1636年多爾袞從朝鮮撤軍時,
“軍逾長白山,馬多食毒草脹死,日斃數十。”
墜崖多是陡坡失足所致,迷途多會困死密林。
蹄病多為火山岩磨損蹄甲至露骨所致。
寒冷應激多是傷馬因低溫誘發肺水腫。
人為宰殺多是為了取肉為糧。
“哼,那你倒是說說,咱們還有其它更安全的退路嗎?”
皇太極冷笑一聲,反問道,
“你覺得,咱們得付出多少傷亡,才能透過阿吉密河東邊的蠶場?”
“這……”喀克篤禮一時無言以對。
“若要原路返回,敵人已封鎖了顏楚河,你覺得咱們得付出多少傷亡才能過河?”
皇太極連口氣都不帶喘地追問,
“若要渡海,咱們有船嗎?”
喀克篤禮沉默了半晌,才終於搖了搖頭,對皇太極拱手道:
“主子英明,為今之計,只有翻越西邊的山嶺,才能以最小的傷亡突圍。”
“只是翻過山嶺到達琿春以後,咱們的馬匹肯定就剩不下多少了。”
“沒有馬,咱們如何才能回到千里之外的遼陽呀?”
“琿春還有瓦爾喀部和庫爾喀部,馬不夠了,咱們可以搶他們的。”
皇太極雲淡風輕地道,
“只要咱們剩下的人都能平安到達琿春,那些瓦爾喀部和庫爾喀部的野人根本不可能是咱們的對手。”
“主子英明!”
喀克篤禮連忙恭維道,這是由衷的讚美,並非虛偽的討好。
不得不說,皇太極很輕鬆地就給出了困擾他的難題的解決方案。
“不過咱們還是要儘量避免殺馬取食,”
皇太極若有所思地說道,
“昨天總共挖出了多少土豆?”
“回主子,總共挖出了500擔,控制好每日的配給量,應該能支撐八九天。”
喀克篤禮回道。
“咱們自帶的乾糧還能吃兩天,再加上五百擔土豆,就有十天左右的口糧,”
皇太極滿意地點了點頭,
“再靠打獵補充一下,三十天也不用愁吃的了。”
“主子英明!奴才這就去傳令了。”喀克篤禮請示道。
“去吧,順便讓揚古利過來一下。”皇太極吩咐道。
……
阿吉密河東岸,蠶場密營指揮中心。
“報——”
一個獵兵跑到洪旭面前,抱拳道,
“稟將軍,建奴大軍已經開拔,沿著阿吉密河溯流而上了。”
“建奴要跑路了呀。”李國助馬上就做出了正確的判斷。
“這還沒怎麼打呢,就要跑路?”郭懷一愕然。
“建奴的傷亡已經不小了,攻打顏楚城加上昨晚的攻山,傷亡估計已超過三千了,”
李國助還是低估了建奴的傷亡數量,卻還是篤定建奴要撤退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攜帶輜重,打的因糧於敵的主意。”
“可惜進入永明鎮境內以後,他們連一粒米都沒搶到。”
“如今自帶的乾糧估計就只能吃兩天了,再不跑路,除了拼命,便只有餓死了。”
“那他們跑到山裡去幹甚麼?”高貫不解地道。
“這還不簡單,他們是想翻越西邊的山嶺去琿春呀。”
洪旭一語道破建奴的戰略意圖,
“進了山,他們不但可以靠打獵解決糧食短缺問題,也能避免戰鬥,”
“這是唯一可以最大限度儲存有生力量的突圍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