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煙火氣、草藥味，以及一股類似墟滅卻又帶著腐朽與荒蕪氣息的煞氣。
此刻正值傍晚，家家戶戶屋頂升起裊裊炊煙，但煙色也透著灰暗，毫無生機。
村口，幾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村民正聚在一起，用粗糙的石器打磨著甚麼。
見到阿土拖著一個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陌生人回來，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投來警惕又帶著幾分麻木的目光。
他們的眼神大多渾濁、疲憊，帶著長期掙扎求生留下的烙印。
與阿土眼中那份尚未被困苦磨滅的清澈截然不同。
“阿土！你帶回來個啥子人？從哪來的？不會又是被煞獸傷的吧？”
一個拄著柺杖、頭髮花白、佝僂著背、滿臉盡是皺紋的老者，聽到阿土的聲音，從一間稍大些的石屋裡走出。
顯然，他便是阿土的爺爺，村裡唯一一個略通草藥之道的“大夫”，被村民稱為“石藥師”。
“爺爺，我在採藥的山谷裡發現他的，他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摔下來的，渾身是血，傷得好重，動都動不了，也說不出話。爺爺，您救救他，他好可憐的！”
阿土氣喘吁吁地停下，指著龍愷，急切地說道。
石藥師走上前，仔細打量著龍愷。
他的目光看似渾濁，卻給人一種銳利的感覺，如同能看破人心一樣。
掃過龍愷身上那件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袍，掃過他蒼白的面容，掃過他周身那密密麻麻，道道都深可見骨的傷口。
石藥師的眉頭緊緊皺起來：“你這傷可不像是煞獸咬的，也不像是摔的……”
石藥師低聲喃喃地說道。
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龍愷手腕脈搏處搭了一下，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臉色愈發凝重。
“氣息微弱，脈象古怪，似有若無，生機流逝，卻又有一絲極其頑強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韌勁。你不像凡人，也不像仙人。倒像是……”
石藥師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抹驚疑不定的光芒，彷彿想起甚麼古老的傳說，卻又不敢相信。
“爺爺，那……那他還有救嗎？”阿土見爺爺臉色凝重，不由得緊張起來。
“難，難啊……”
石藥師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傷勢，非尋常草藥可醫。他體內有一股很古怪的氣在亂竄，在破壞他的生機，可偏偏又有一股更古怪的生機在吊著他的命。爺爺也是平生僅見。”
“行了，大夥搭把手，先抬進我屋吧，試試用固本培元湯吊著，能活多久，那都得看他的造化了。阿土，你去燒些熱水，把上次採的血藤根、枯心草、地骨皮拿出來，先給他清理傷口，止止血。”
“哎！”阿土連忙應下，轉身跑進屋裡。
很快，在幾個村民的幫助下，龍愷被抬進石藥師那間瀰漫著濃重草藥味的石屋，放在了一張用獸皮和乾草鋪就的簡陋床鋪上。
不多時，阿土端來熱水，用乾淨的粗布蘸著，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龍愷身上的血汙。
石藥師則取出幾樣乾枯的草藥，搗碎研磨，用熱水調和成糊狀，仔細地敷在那些最嚴重的傷口處。
這些草藥，帶著一股刺鼻的辛辣與苦澀，藥力微弱，對龍愷的傷勢來說是杯水車薪。但龍愷能感覺到，阿土與這石藥師，是在用他們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在盡力救自己。
這份善意，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尤為難得。
夜幕降臨，村裡點燃用某種黑色油脂製成的、散發著一股怪味的油燈，光線昏暗。
阿土熬好一碗黑乎乎、散發著古怪氣味的“固本培元湯”，用木勺一點點餵給龍愷。
湯藥真的很苦，還帶著一股很濃的土腥味。
入腹後，只有極其微弱的暖意散開，聊勝於無。
龍愷艱難地嚥下，並用眼神表示感謝。
“阿土，你去睡吧，爺爺來守著他。”
石藥師對阿土說道。
阿土點點頭，看了龍愷一眼，這才回到屋角那用茅草鋪的小床上，很快便因疲憊沉沉睡去。
石屋內，只剩下油燈昏暗的光，映照著石藥師那佈滿皺紋的臉。
他坐在龍愷床邊的石墩上，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沉沉的夜空，久久不語。過了許久，他才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開口，聲音嘶啞而蒼涼。
“年輕人……不，或許你不是年輕人。你身上的傷，老頭子看不透。但老頭子活了快八十載，在這黑石村，也見過不少外來的稀奇古怪的客人。有被煞獸追得走投無路、誤入此地的獵戶，有從更遠處逃難而來的流民，甚至還有穿著古怪、說著讓人聽不懂的話，自稱是修士的人。但他們大多都死了。要麼死在外面，要麼……死在這裡。”
“這裡是黑石村，屬於黑石鎮。黑石鎮，屬於枯木城。枯木城，屬於……黑水國。”
“黑水國，是這黑水大陸上，十幾個凡人國度之一。我們這裡，天是灰的，地是黑的，水是苦的。靈藥難尋，猛獸橫行，還有那要人命的煞獸、煞風，難熬啊。”
“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這黑水大陸也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天上有會發光的太陽、月亮，地上有清澈的河流，茂密的森林，空氣裡有靈氣，人吃了能延年益壽，甚至飛天遁地，被稱為仙氣。那時候，有移山倒海的仙人，有長生不老的神只，有繁華的仙城，有無盡的寶物……那是一個，被稱為仙古的時代。”
“但不知從甚麼時候起，仙氣消失了，天變灰了，地變黑了，水變苦了。猛獸變成了更可怕的煞獸，風裡帶著要人命的煞氣。仙人不見了，神只消失了。那些自稱修士的人，也一個個老死、病死，或者被煞獸、煞風吞噬。我們這些凡人，只能苟延殘喘地活著。在這片被遺棄的廢土上，掙扎求生，一代又一代，靠著祖上傳下來的殘缺不全的對付煞獸、抵抗煞風的法子，還有地裡刨出來的那點可憐的糧食，勉強活著。”
“老頭子年輕時，也幻想過離開這裡，去傳說中仙氣還未完全斷絕的聖地看看。可走遍方圓千里，除了黑石就是枯木、苦水、煞獸。後來，我的心也就死了，在這黑石村，娶妻生子，成了村裡的藥師，靠著祖上留下的一本破書，認些草藥，給人治些頭疼腦熱、小傷小病。至於那些神仙手段，長生不老，早就成了哄小孩的故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