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檸無奈地搖搖頭,把腳踏車推進院子裡停好,然後掏出三塊錢遞給一直等在門口、臉上帶著憨厚笑容的李老四:“師傅,辛苦您了,錢收好。您稍等一下,家裡人馬上回來,幫忙抬一下。”
“哎!好嘞!不辛苦!應該的!”李老四接過錢,小心地揣進懷裡,眼睛也忍不住好奇地往院裡瞟。
沒過幾分鐘,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嘰嘰喳喳的童聲。
首當其衝的是小花和小虎兩個小炮彈,像兩顆小炮彈似的“嗖”地衝進院子,嘴裡興奮地喊著:“姑姑!姑姑回來啦!”
緊接著,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人——大哥唐建軍和大嫂劉蘭花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帶著驚喜和擔憂;
爹唐國強和媽周秀蘭,還有爺爺奶奶緊跟著在後面跑;
甚至……挺著明顯大肚子的二嫂林招娣,也被二哥小心翼翼地護著,落在了最後面。
唐檸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二嫂,心頭猛地一跳!肚子又大了一圈。
她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擠開擋路的二哥,小心翼翼地扶住林招娣的胳膊,連珠炮似的數落起來:“二嫂!你這肚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跑出去工作?!二哥!你怎麼回事?!這路也不平,萬一磕著碰著可怎麼好!”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剜了唐建國一眼。
唐建國被妹妹訓得縮了縮脖子,一臉委屈地看向自家媳婦兒。
林招娣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輕輕拍了拍唐檸扶著自己的手:“糖糖,別怪你二哥。本來食堂工作也不累,再說了,多動動到時候好生。別擔心,我好著呢。”
唐檸看著二嫂氣色紅潤、精神不錯的樣子,這才稍稍放下心,但還是忍不住叮囑:“那也得小心點!不能讓自己累著!”
這時,大家的注意力終於都集中到了院門口三輪車上那個被麻布蓋著的大傢伙上。
“糖糖,這…這真是縫紉機?” 奶奶趙紅梅聲音有些發顫,眼睛緊緊盯著那輪廓。
“奶奶,千真萬確!蝴蝶牌的!”唐檸笑著,一把掀開了蓋著的麻布。
嶄新的、深綠色的“蝴蝶牌”縫紉機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嚯——!”
“真是縫紉機!”
“蝴蝶牌!天爺啊!”
“這…這得多少錢啊……”
大嫂周秀蘭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圍著縫紉機轉了兩圈,想伸手摸摸,又怕弄髒了,搓著手嘿嘿直笑。
連小花和小虎都好奇地湊近了看,小虎指著那金色的蝴蝶標誌:“小姑姑,這是大蝴蝶嗎?會飛嗎?”
“這個不會飛,但以後能給你們做出好多新衣服!”唐檸笑著揉了揉小虎的腦袋。
“大哥,二哥,搭把手,幫師傅把這寶貝疙瘩抬進去!就放爸媽屋裡!”唐檸招呼道。
大哥唐建軍和二哥唐建國立刻應聲,兩人加上李老四,三個壯勞力小心翼翼地抬起沉重的縫紉機木架。
嶄新的縫紉機在唐國強和周秀蘭的房間角落穩穩落座,一家子人圍在旁邊,眼睛都粘在了這稀罕物件上。
周秀蘭眉頭微蹙,轉頭看向自家閨女,聲音壓低了,帶著實實在在的擔憂:“糖糖啊,這…這縫紉機,可是了不得的‘大件兒’!金貴著呢!你咋…咋就抬回孃家來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那懷洲…能沒個想法?這麼好的東西,不擱自己新房裡,放孃家…這…這說不過去啊!別叫人挑了理去!”
周秀蘭這話像根小棍兒,一下子戳到了劉蘭花和林招娣的心坎上。
兩人也齊刷刷看向唐檸,眼神裡帶著同樣的顧慮。
這年頭,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這麼扎眼的東西往孃家搬,舌頭根子底下能壓死人!
唐檸看著親媽那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心裡又暖又想笑。
她渾不在意地一擺手,那架勢帶著點“老孃當家”的爽利勁兒:“媽!您就把心妥妥地放回肚子裡吧!陸懷洲?他敢吱一聲試試!現在家裡的錢票都歸我管!”
“花哪兒,怎麼花,您閨女我,說了算!” 唐檸下巴頦兒一揚,“再說了,這玩意兒擱我那兒才是糟蹋呢!您瞅瞅我這手,”她伸出十根細白的手指晃了晃,“像是會蹬縫紉機的嗎?擺那兒落灰招蟲啊?”
她目光轉向兩位嫂子,語氣真誠實在:“二嫂這肚子眼瞅著就要生了,小娃娃的貼身小衣裳、尿片子,那不得可勁兒做?大嫂家小花小虎,那褲腿兒三天兩頭就得接一截,鞋子也費,補丁摞補丁的。咱家人口多,縫縫補補最是磨人費工夫!有了這鐵傢伙,媽和嫂子們不就省了老鼻子勁兒了?手指頭也能少挨幾針眼兒!”
這話音剛落,效果立竿見影。
林招娣的眼圈“唰”地就紅了!
她一手撐著後腰,一手緊緊的抓住唐檸對的手,這小姑子肯定是為了她買的縫紉機,看她月份大了,怕她熬壞了身子,才特意…特意弄回來的!
不然…不然早先咋不提呢……林招娣越想越覺得是這麼個理兒,心裡頭那股熱乎勁兒直往上湧,小姑子這是把自己擱心尖尖上疼啊!
劉蘭花看著唐檸的眼神都要融化了,糖糖打小就跟她親!
以前招娣沒懷上,糖糖準是怕買了縫紉機擱家裡,招娣心裡不得勁兒,犯彆扭!這不,趁著招娣要生了,糖糖就趕緊為她把這寶貝疙瘩給搬回來了!
她看向唐檸的眼神,又感激又篤定,彷彿洞察了一切。
周秀蘭看看著眼前這亭亭玉立、一臉“咱家有錢咱不差事兒”的小閨女,心裡頭那點擔憂“噗”地一下,被一股巨大的熨帖和得意給衝沒了。
她眼圈也跟著泛紅,粗糙的手摩挲著唐檸的胳膊,糖糖有點啥好的都惦記著往孃家劃拉,還不是心疼自己媽,怕她給累趴下?
這下好了,蘭花、招娣得了這麼大實惠,往後啊,更得實心實意地孝順自己和孩子爹了。
於是,在嶄新的、散發著機油味兒的縫紉機前,周秀蘭、劉蘭花、林招娣,三個女人,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牢牢地釘在了唐檸身上。
三張臉上,鋪滿了同款的、濃得化不開的感動!
那眼神,熾熱得彷彿唐檸不是買了臺縫紉機,而是幹了件開天闢地的大功德!
唐檸:……不是,你們仨腦補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