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江州市的同志！這邊！” 站臺出口處，幾個穿著藍色工裝、戴著“省商業廳”袖標的工人揮舞著手臂，聲音洪亮地招呼著。
旁邊停著幾輛深綠色的“解放牌”大卡車，車斗敞開著。
“快，劉廠長，張廠長……你們帶著樣品箱的同志，先跟工人們把箱子搬上卡車！” 李副市長指揮若定。
張廠長、劉廠長等人立刻招呼著隨行人員，小心翼翼地抬著那些捆紮結實、貼著“廣交會展品”封條的各色箱子，在工人們的協助下，一件件傳遞著往卡車車斗裡裝。
汗水很快就浸溼了他們的後背。
另一邊，兩輛墨綠色的蘇制“嘎斯69”吉普車和一輛線條流暢、鋥光瓦亮的黑色“伏爾加”轎車靜靜地停著，顯得氣派許多。
省商業廳負責接待的一位科長小跑過來：“同志們好，你們就是這次江州市的代表團吧？我是小賈。幾位領導請坐小轎車。卡車裝好東西直接去招待所，幾位廠長會坐吉普車跟上。”
李副市長點點頭：“楊副局，小唐，我們三個坐後排。”
姜文淵校長則坐進了前排副駕駛。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喧鬧的世界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皮革座椅特有的氣味。
轎車平穩地駛出火車站，匯入省城略顯稀疏但遠比江州繁華的車流。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座氣派的蘇式風格建築前，四層樓高，牆體是沉穩的米黃色，大門上方懸掛著一條醒目的紅底白字橫幅：“熱烈歡迎參加第18屆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代表團”。
這裡就是赫赫有名的“漢東省第一招待所”。
門口站著身穿藏藍色制服、表情嚴肅的服務員。
入住登記處排著隊。
輪到江州市一行時，服務員一絲不苟地核對名單，聲音刻板：“同志，請出示交易會工作證和單位介紹信。”
大家紛紛掏出貼身保管的證件和蓋著鮮紅公章的介紹信。
服務員逐頁仔細翻看，目光在照片和人臉上來回比對，確認無誤後，才在登記簿上劃勾，遞出房間鑰匙，並叮囑道：“請保管好鑰匙和餐券，憑餐券在指定時間到一樓食堂就餐。餐標統一，包含粗糧配額。想額外加餐的同志，請自行到小視窗購買，需要另外支付錢票。”
房間分配下來，得益於江州代表團正好七人（李副市長、楊副局、唐檸、姜文淵、張德發、劉廠長、周廠長），再加上唐檸是唯一的年輕女幹部，她幸運地被單獨分到了一個單間。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鋪著白色床單的鐵架床，一張三屜桌，兩把椅子，一個搪瓷臉盆架，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明几淨。
系統：啊？哈。哪裡赫赫有名了？和上海的華僑賓館不能比啊。
唐檸：別說話，冰冷的嘴果然只能說出冰冷的話。
系統：……
眾人各自回房放下簡單的行李，稍作休整。晚餐時間，大家憑餐券來到一樓寬敞的食堂。
飯菜果然如服務員所說，標準統一：主食是二合面饅頭（玉米麵和白麵混合）和糙米飯，菜是一大勺油水不多的清炒白菜，一大勺豆腐燉肉片（基本看不見肉），一小碟鹹菜絲，還有一碗飄著幾片菜葉的“湯”。
味道寡淡，但能吃飽。
想見點葷腥的，旁邊小視窗有額外收費的炒肉片或煮雞蛋，價格不菲，還要搭上肉票。
張德發看著那寡淡的飯菜，咂咂嘴，想想這幾個月養豬場的伙食，嚥了咽口水，最終沒好意思掏票加餐，怕別人說他出格。
第二天清晨，簡單的早餐後，大家便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省政府大院。
省府大樓莊嚴肅穆，門口有持槍的衛兵站崗。在工作人員引導下，他們來到了一箇中型會議室。
推門進去，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空氣裡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紙張混合的味道。長條會議桌兩側，以及靠牆擺放的一圈椅子上，坐滿了來自漢東省各地市的參展團代表。
男同志居多，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四個兜中山裝或工裝，女同志則穿著素色的列寧裝或格子襯衫，個個表情嚴肅，正襟危坐，低聲交談也壓著嗓子，氣氛顯得凝重而正式。
唐檸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斜對面的臨江市代表團，周副市長板著臉，他旁邊的趙衛民冷冷的看著自己，不大的眼睛裡面都是意見。
江州市的位置在中間偏後。
李副市長、楊副局、姜文淵等人找到貼著“江州”標籤的座位，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挺直腰背坐好，臉上也帶上了開會時應有的嚴肅表情。
唯獨唐檸，像個異類。
她坐下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會場裡快速掃了一圈。
動員大會？
省領導講話？
在她眼裡，這分明就是一個巨大的人脈金礦！全省搞外貿、抓生產的骨幹力量幾乎都在這了！
機會難得啊！
而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
就在李副市長剛拿出筆記本，楊副局正襟危坐目視前方主席臺時，唐檸拍了拍她的小皮包，“噌”地站了起來。
“唐檸，你……” 李副市長剛想低聲詢問，只見唐檸臉上已經朝著隔了幾個座位的一個陌生代表團走去。
系統：“宿主，你幹啥？”
唐檸：“看不出來嗎？為奮鬥值努力的一天開始了。”
她的第一個目標，是斜前方南湖市代表團那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老領導，系統掃碼之後告訴自己是南湖市手工業局局長，胸牌上寫著“陳明遠”。
唐檸臉上瞬間切換出最真誠、最謙遜的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和一點“小輩”的靦腆，幾步就走了過去，微微欠身：“陳局長，您好！打擾您一下。”
陳明遠正和身邊的同事低聲說話，聞聲抬起頭，看到是個面生的年輕女同志，有些疑惑：“你是……？”
“我是江州市經濟發展辦公室的唐檸，”唐檸聲音清脆，笑容甜美，眼神裡滿是真誠的崇拜，“久仰您的大名了！一直聽我們市商業局的同志說，南湖市的傳統手工藝能在廣交會上大放異彩，全靠陳局長您多年來的悉心指導和堅持創新！
特別是你們的竹編，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的藝術品！我們江州這次也帶了點青山坳的竹編和木雕，心裡特別沒底，這不，看到您在這兒，我實在忍不住，厚著臉皮過來，就想跟您這樣的前輩大師取取經，學習點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