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軍用吉普緩緩駛離，路過唐家村的時候，陸懷洲透過車窗望著逐漸遠去的麥田。
夕陽將村口那棵老樹鍍上了一層金邊，恍惚間，他彷彿又看見那個扎著紅頭繩的身影。
三日前他帶隊路過此地，遠遠就聽見清甜的歌聲飄過麥浪。少女踮著腳刷標語，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哼唱的調子彷彿帶著春日的風，直往人心裡鑽。
"停車。"鬼使神差地，他下了命令。
他看著她跟村民說話時笑彎的眼角，那雙眼睛——陸懷洲在作戰簡報上畫重點的鋼筆尖猛地頓住——像是山澗裡突然撞見的清泉，清澈得能照見人影，又帶著小獸般的靈動。
二十二年從未紊亂過的心跳，突然脫了韁。
"處長？怎麼了有情況嗎？"警衛員小聲詢問。
陸懷洲抬手製止，喉結動了動："...沒事，出發吧。"
此刻，吉普車碾過碎石路的顛簸讓他回過神。
此刻車窗外，暮色中的唐家村在他眼中漸漸模糊。陸懷洲閉眼靠在座椅上，腦海裡全是唐檸仰頭看他時靈動的模樣。
誰不知道華東軍區最年輕的陸處長是出了名的冷情？文工團臺柱子給他送三個月的便當，他連人家名字都沒記住；軍區的女醫生託了多少人來說和，他都狠心的拒絕了，連個眼神都沒給人家；大院裡多少首長千金變著法偶遇他，最後都只能哭著罵陸處長"鐵石心腸"。
"吱呀——"，吉普車猛地在軍區大門剎住。參謀長親自攔在車前，遞來密封檔案："緊急任務，東港發現敵特電臺。"
陸懷洲接過檔案，最後望了眼唐家村的方向，冰封般的面容看不出情緒：
"集合，即刻出發。"
此刻，唐檸推著腳踏車剛進村口，就瞧見馬愛華像個木樁子似地倚在自家院門前。
他正大口大口地啃著黃瓜，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譏諷笑，那笑聲彷彿一把尖銳的刀：“喲，唐大小姐空著手回來了？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能弄到農具嗎？”
唐檸嘴角微微上揚，故意提高了嗓門，聲音在村口的上空迴盪：“馬愛華，我現在這可是回來叫人的。三十把鐮刀、六十根扁擔，還有五十條麻袋，就憑我一個人，怎麼可能搬得動！”
馬愛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噗”地一聲吐出黃瓜籽，滿臉不屑地嘲諷道：“吹牛不打草稿！村裡都弄不到工業券，就憑你能……”
唐檸眼神一凜，正色地看著他，雙手抱在胸前，嚴肅地說道：“馬愛華，我不和你爭吵，這沒有意義。另外，請你離我遠一點，男女授受不親，這點基本的道理你應該懂吧。”
“糖糖！”這時，唐國強像一陣風似的從大隊部衝了出來，手裡還緊緊地攥著賬本，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真……真辦成了？”
唐檸聞言從兜裡掏出一疊票據，在馬愛華面前晃了晃：“供銷社的春花姐幫忙存的倉庫，隨時能取。現在你該心服口服了吧？”
馬愛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就像熟透了的茄子，難看極了。
“大哥二哥！快套牛車！”唐檸一進院就扯著嗓子喊道。她的聲音充滿了雀躍，讓整個院子都變得熱鬧起來。“趁著天還沒黑，咱們早點去鎮上把農具運回來！”
十分鐘後，唐家三兄妹帶著兩輛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唐檸！”馬愛華騎著車在後面緊追不捨，嘴裡還不停地嘟囔著，“我倒要看看你能……”
唐檸回頭，笑眯眯地打斷他：“馬愛華，等一會我把工具帶回來，你不就知道了嗎？”
“我再說最後一遍！你別跟著我了，蘇知青現在是你的物件，請你注意影響。”唐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看一個垃圾，滿是嫌棄。
這時，系統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宿主，你這個表情很到位，嫌棄中帶著正義，正義中夾著漠視，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表現。”
到了鎮上，只見王春花早就在倉庫門口等著，看見他們立刻招手："妹子快來！李主任特批了麻繩捆貨，不用你再花錢。"
唐檸：“春花姐你真是，幹嘛還專門在這等我，等這麼長時間累了吧？”
王春花眨了眨眼：“沒事妹子，我這會手裡的工作都做完了，正好到倉庫盤盤庫存。”
唐檸立刻從空間裡買了條紅絲巾，紅絲巾裡面編織著金線，她拿出來塞給王春花："春花姐，我知道你喜歡戴絲巾，這是我專門拿給你的，你千萬要收下。下回供銷社到了瑕疵布，記得給我留點帶花色的。"
“呀！這絲巾真好看，比我們去年供銷社來的上海貨還好看。”王春花接過了絲巾：“姐就不和你客氣了。”
回村的路上，唐建軍憋了半天終於開口："糖糖，你咋認識..."
“大哥，二哥”，唐檸調皮地眨眨眼，笑嘻嘻地說道：“我認識的人很多！以前我只顧著埋頭學習，啥都不想管。可現在學也上不成了，馬愛華還跟蘇知青好上了，我知道大家背地裡都在笑話咱家呢。所以呀，我不能頹廢，我要努力搞事業，讓咱唐家村的人都曉得，我們唐家人可不是好欺負的！”
當唐建軍和唐建國推著滿載農具的牛車回到唐家村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納涼的老漢瞪大了眼睛。牛車剛拐進村口，就被烏泱泱的人群圍住了。
"唐丫頭，這...這都是你弄回來的？"老支書顫巍巍地摸著嶄新的鐮刀，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
"可不嘛！"唐檸故意提高嗓門，"供銷社李主任親自批的條子。"她餘光瞥見隔壁張婆子灰溜溜躲進院子的身影，心裡暗笑。
老支書顫抖著撫摸著鐮刀："好鋼口！比公社發的強多了！"
唐國強聞訊趕來，粗糙的大手撫過扁擔上"紅星農具廠"的紅漆字樣，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各小隊按名單領工具！明天開始夏收備戰！"
見眾人還圍著新農具，唐國強突然轉身對圍觀的人群吼了一嗓子："都愣著幹啥？趕緊通知各小隊來領工具！明天開始加派人手磨鐮刀！"
年輕的小夥子們趕緊去叫各隊的小隊長過來領工具，每個人都是喜笑顏開的。
唐檸看著他們質樸的笑容，只覺得心裡酸溜溜的，這個年代的農民吃不飽穿不暖，只要給他們趁手的好工具，淳樸的勞動人民就會用勤勞的雙手收穫滿滿。
在眾人的一片歡騰聲中，馬愛華一個人灰溜溜地躲進了人群。
唐檸看見吃癟的馬愛華，只覺得透心涼，心飛揚。